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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

  •   七十六

      为免再因那逆徒的身子禁不住,而让自己憋着火也不舍擅动,玉鼎早早就给杨戬下了咒,将他一直困在愈发频繁且纷乱的梦境里,不得苏醒。
      直到他全然恢复到从前的强健体魄。甚至连这几年他自行增长的那些法力,都一并回到了身体里。

      可杨戬对此一无所知。他睁眼时,正见得是这六年来梦过千百次,却次次都落了空的景象。
      对此,他便只熟练地又消化一遍心底的酸楚,阖眸片刻再度睁开,欲要脱离梦境,真正醒来。

      然眨了又眨,怎的还是这映着水光的石壁?

      他记得,在金霞洞门前跪伏足足半晌却未得到任何回应之后,他确曾去过旁侧林间,直忙活到日落星稀,终于粗粗砍削出了一支竹杖,并双手高举着在那阶前跪请施责。
      可尽管已记起这些,他也绝不敢想,自己真就能再度躺在这张梦寐以求的床榻上。
      当太过痴狂的渴盼果然成真时,他全无喜悦,反倒惊恐得毛骨悚然。
      自己现在得是病到了何种地步,才会这般迷惘,竟至于意识清晰却囿于幻梦!

      他当即打挺跃起,试图去找能逃离这幻境的出口。而才刚跨出一步,就再难以移动。
      因为他看见,那个青衣道人,正坐在那张他同样再熟悉不过的石桌边,悠然品茗。
      甚至,开口发声。
      “你醒了。”
      不是问句,而是肯定的陈述。
      “这不是梦。”

      然而直到一杯茶都见了底,室内却还是唯有时轻时重的呼吸声。
      玉鼎终于不耐,“叮”的放下茶盏。
      “贫道与你妹子有诺在先,要救你。
      啧,没办法,我玉鼎做不来食言而肥之举。”
      他颇为无奈地摇摇头,起身负手,踱至杨戬近前,面无动容,语无波澜。
      “你体内身外,或虚空、或损伤,皆已愈痊如初。你已再没理由,继续赖在这儿了。
      贫道不想轰人,你自行下山去吧。”

      这话给杨戬听来,不啻比发现自己在玉鼎榻上醒来,更不可置信。
      可他已然戳在这儿思考过片刻,多少进入了些现实的状态。再有那青衣道人这一如前般的冷漠无谓,使他不得不开始相信,这都不是梦。

      但无论是真是梦,他都只会有同一个念头。
      只不过清醒时,思路会更明晰些——他已暗暗查验过,自己确已复原,那么就意味着……
      “你给我用了,你的真气?”
      玉鼎玩味一笑,坦率答道,“贫道技拙,只有此法可保你性命。”
      还搭手拍拍他的肩,“放心,小伙子。贫道用真气救过的人,没有成千,也有上百。只要你不练九转元功,贫道便不能探你神识。”颇像在安抚因无知而大惊小怪的愣头青。
      而杨戬听着听着,再歪头看过肩上那只手,则像狂吃了十斤芥末,眼皮痉挛、双唇颤抖,泪水不能说流淌,简直是喷洒而出。
      他腿断了似的咕咚一跪,扑住玉鼎的双腿死死搂住,舌根发软,牙根发麻,还要磕巴着喊话。
      “师,师父!您终于肯,肯原……唔!”
      玉鼎则在他的张口结舌中不断呵斥,一声厌过一声,“你作甚?松手!松手!滚开!”
      最后一把揪起他脑后长发,腾出腿来,抬脚将人踢出老远,并指指向那张凝固着狂喜、惊异、困惑和震怖的面孔。
      “杨戬,你若是记性不好,贫道就最后再说一遍:
      这‘师父’二字,阁下不配出口,贫道亦不堪入耳!
      听懂了吗?懂了,就给我滚!滚出金霞洞,滚出玉泉山!”
      “不!不!师父!不!师父!”几乎每听到一句,他都会摇头喊一声。
      无论玉鼎的相救之举和安慰之语,仅仅是延续着一贯的仁慈,还是真的对他别有深意,他都已重新拥有了与他的联系!
      还有机会!他还有机会!
      这是他最后的、唯一的机会!
      即便他很可能又在痴心妄想,最后只会落得个再被废掉甚至被杀掉的下场,他也要不顾一切地,去实现这万分之一的可能。

      对,不顾一切!
      什么骨气傲气,面子里子,此时于他,尽做烟云而已。

      抱以最小的希望,付出最大的真心。做着最坏的打算,尽着最多的努力。
      他如此,他何尝不亦是如此?

      杨戬完全是四脚着地爬过来的,却不敢再触碰玉鼎的衣摆或脚尖,跪伏哭求着恨不能一字一叩,以头抢地,发疯发狂。
      “不要,师父!不要再赶我走了!杨戬求您!求您!”
      “你滚不滚?”玉鼎脚尖勾起他肩头便又是一个狠踹,落脚再叱,“非得逼贫道送你是吧!”
      他直接摔出了金霞洞门,却再次手脚并用地往要石阶上爬。
      “师父!求您息怒师父!杨戬知错!杨戬大错!”
      “那又与贫道何干?”
      玉鼎跨步拦他在门外,抬腿又是一脚。
      杨戬则浑不知痛,只再次翻身匍匐,哭告不已。
      “此前,都是杨戬忤逆不孝!是杨戬欺师灭祖!是杨戬辜负了您!求您……”
      “还有何求?”
      这次都不等他讲完一句话,玉鼎的一脚便直接朝他胸口跺了上去。
      “何其厚颜!何其无耻!明知如此,安敢继续纠缠不休!”
      “是,杨戬罪无可恕。亦自知,无颜讨您原谅。
      杨戬之罪,非死莫赎。那便乞请……”
      “请什么?”陡然拔高声调的断喝,将周围竹林都震出一阵浪潮。
      玉鼎前番亦真亦假、渐次递增的愠怒,在听见杨戬又出求死之言时,骤然尽数归真,炸断了他所有思量已久的计划和强行秉持的节制。此时飞出的这一脚,便不再是寸着劲的力道,踢球似的直将脚下的人踹出几丈远。
      杨戬当场压倒了一片翠竹,惊慌失措之下,更显手忙脚乱。他滚过一地支棱着尖刺的断竹胡乱朝玉鼎爬去,讲出的话也愈加口不择言。
      “杀了我!师父!杨戬求您,亲手……唔!”
      玉鼎早也飞跃追来,随手朝他身后一抓,已撕下一根被他压成半折的新竹,朝空甩手间便尽除枝叶。那手腕粗的竹枝遂挟着呜呜风声,劈头盖脸就朝他挥了下去。
      “亲手什么!亲手杀了你吗?”
      杨戬本能地在这棍雨里辗转,胸腹肩背无一处不受重击,完全无法再翻起身恢复跪姿。而闻听玉鼎的喝问,他竟还在忍痛殷勤回应。
      “唯有以死谢罪,方能……嗯!”
      陡然极重的一记砸在肩胛骨,直接将那根竹,劈成了一把篾子。
      不过,这不中用的物什,对于那位六千多岁的金身上仙来说,显然并不可能成为什么有效的障碍。
      玉鼎撇手丢开这枝废材,一如前般再隔空一抓,举臂向高空划出扇面似的虚影,又一杆新竹便兜风抽下。甚至连他这挥杆的节奏,都未曾遗漏半拍。
      “不长进的东西!
      死、死、死!
      但凡遇见点什么,就知道个‘死’!”

      “啪”的一声,竹杖再次爆裂在杨戬身后。
      亦炸响在他的心里。

      他终于豁然明白过来,玉鼎这莫名的勃然大怒,实则是在恼他什么——
      “你若是敢自伤、自弃甚至轻生,为师便第一个不答应!”
      数年前这话若回头去想,便清晰得仿若昨日。可正像他当场只是满不在乎地敷衍过去,其实,他从来都未曾真把这话,放在心上过。
      而眼下玉鼎再次毫无克制地跟他动手,这引发其失智的节点,竟与那三记极重的耳光如出一辙,都是在他欲要轻生之时。
      他猛然发现:师父恨他自弃,竟都超过了,恨他叛逆吗?

      师父……师父!他当真还是他的师父啊!

      在这样毫无章法又极其狠厉的抽打下,所有棍伤交叠之处都已在衣衫下皮肉开花。而当他一打通此间关窍,顿时就对满身杂乱的血迹浑若未觉,甚至连四肢都仿佛经过了重塑,突又有力起来。
      他昂首迎上玉鼎抄起的第三根竹竿,摆正身姿,五体投地。
      “师父,杨戬知错。杨……弟子,这次真的!真的知错了!”
      “还敢给我乱叫!”骂得仍是那么气急败坏。
      可落在他身上的,却不再是踹他离开金霞洞的、或飞出玉泉山的一脚,而是不偏不倚、避开要害的一杖。
      “弟子杨戬,谢师父教诲。
      弟子知错,今后再不敢自轻自贱,动辄言死。
      前番话已出口,错已铸成,弟子深悔,现甘领责罚。”
      杨戬话中的每一个间隔,都被竹枝破风呼啸并击打□□的声响所填满。紧跟着最后一记而来的,是又一句叱骂:
      “你好巧的一张嘴!”
      玉鼎略无停顿,抽下格外重的第十记,转而把杆冷笑,“我是在打个执迷不悟的愚夫,不是罚自家未明事理的狂徒!”
      那“狂徒”一词可把杨戬听得心下窃喜不已,遂更敢一开口就还将“师父”喊在前头。果然又给自己招来一棍,他也兀自梗着脖子,微仰起脸望着玉鼎,声泪俱下。
      “师父,杨戬不知如何才能求得您的宽恕,却还是想求您!求您,容了杨戬这一次的贪婪和妄念。
      杨戬早已没了爹爹,后又没了娘亲……杨戬只有师父!只有师父可以仰赖!杨戬不能再没有师父了!
      求您,师父!杨戬只求师父!求师父还让我做您的徒儿!杨戬要生生世世,做师父膝下的徒儿!任您如何打骂驱逐,只要杨戬一息尚存,都定要爬回玉泉山,再来求您收杨戬为徒!”
      “嗬!”
      竹筒端口那些参差而又尖锐的断茬,死死抵上单薄白衣上面积最大的一团鲜红,拧了半圈,猛然一捣。随着噼啪碎裂声响,那好好一根有整有节的翠竹,顿时丝丝分裂,鼓胀成圆,构起个灯笼骨架的形状。
      “威胁我?”
      剧痛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捏杨戬不得不弓起身子,“不……杨戬不敢!”
      “不敢?哈哈哈哈哈哈!不敢?笑话!”
      那折磨人的一把竹篾忽而撤去,纷纷碎散在一片飘忽的青云之后。
      玉鼎仿佛遇见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乐事,摆袖扬弃罢回手叉起腰,如此仰天大笑。
      直笑到目眦赤炎如烈焰,瞳仁苍凉若残月。
      才复拿这样一双眼眸睨着他,连声诘问:
      “你要做贫道的徒儿,贫道就得给你做?
      杨戬,你当你是谁!
      玉鼎收徒与否,也轮得到你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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