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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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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
“哪吒那孩子,靠得住。你且放心。”
玉鼎也望着那阵风远去的方向,便这么仰面晴空,轻轻道。
分明意有所指,却像自言自语,语调是今日以来从未有过的柔和。
是绝无仅有的、无以名状的,令杨戬听来无比久违的,那种柔和的语调。
偌大山中,唯余二人。那话音落后,更静寂得落发可闻。
然这寂静仅维持了弹指一挥。
杨戬未回片言,只是两步跨至玉鼎身前,躬身撩袍,重重一跪。
而他垂下头才欲开口,却连个音节都没来得及咬出来,就被头顶传来的话音堵了回去。
“就算不急,你也是时候该回家了。贫道送你。”
这后语听起来,还在严丝合缝地接续着前言,并延续着那份疏离冷淡。仿佛方才那句“放心”之语中的柔和,不过又是他的幻觉而已。
还有这说话的人,方才连杨莲的感谢都不肯受,此刻却对杨戬这平白而突然的跪姿,全无半点反应。
他分明转过眼珠,清楚地看见了,杨戬是怎样专程来到他面前跪他的。但他就是视若无睹。
如此言罢,他便仍这么负手伫立着,极目于山外。
“杨戬已然身在家中了,谈何再送。”杨戬垂眸,却朗声道。
他正合手欲拜,左胸前就不轻不重踏上了一只脚,抵住他无法躬身。
“还赖上了?”
玉鼎便这么蹬着他,欠身以肘拄膝。目光也不再远眺,而终于压下在他的头顶。
杨戬似是真给那无形的重压,给迫得抬不起头,额角的碎发都搭成矮篷,使他的脸免受自上而来的淋漓或灼烤。
“是,赖上了。”
艰涩而坚决的话音自齿缝挤出,尽管听得出竭力克制,却犹然带着颤音。
那一脚之践踏下的身体,正在战栗着由跪立屈降为跪坐。是因为外伤未愈而疼痛难忍,抑或是因为身体虚弱而不堪重负,也许还有什么旁的肉眼难见的原因。
而当后臀完全贴住了脚心时,他竟霍然自全身向上提起一气来,并把双手越过玉鼎的腿脚,高高合拢成揖,而头颅却低得更深。
如此身姿下,居然能再度发声:
“弟子杨戬,自当随侍师父左右。”
“哼哼。”两声冷笑飘下,他身上那只脚随即轻移开来。
又陡然踹在胸腹。
于是他整个身子,都笨重而拉沓地拖行到了场院的边缘。
玉鼎则像是撵人撵得还不够远,趋步随后而来。但见那青年人已又翻身正跪,双手撑在双膝前,正是要俯首下拜之势。
恰在此时,一阵尖细的犬吠自旁侧冒了出来。
原是那只小黑狗。它早不知被遗忘在哪个角落,此时奋不顾身蹦到了杨戬身前,对着玉鼎龇牙吼叫。因过于卖力,全身都随着狗嘴开合的节奏在抽动。
玉鼎蹙眉不语。
杨戬则忙一把捉起它,对着狗头一阵耳语,最后陡然高声喝它“不然我现在就不要你了!”并低低丢它在地上。
那小狗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重新钻入林子。
“幼犬无知。
若有冒犯,杨戬在此替它跟您赔罪了。”
玉鼎对这段插曲并无反应。仍负手站定,居高而临下,再度放眼天边的云霭。
“阁下如此敬拜,贫道消受不起,休要折我寿命。”
“师父,杨……”
“住口。”
他冷冷道,暂收视线,低眼瞟过脚下。
“这‘师父’二字,阁下不配出口,贫道亦不堪入耳。”
仅以这寥寥“不配”、“不堪”之辞,便比那不留情面的一脚还管用,给玉鼎省下了再多出手相拒的周章。
杨戬应声即已石化一般,未再有任何动作。
看他总算无声无响,玉鼎似是终于摆平了什么大麻烦,撂下个“请自便”拂袖转身回了洞中,大门紧闭。
“我玉鼎没有徒弟”的话,时隔六年,终究也还是没忍心,面对面亲口说与这个……
这个逆徒。
门内的玉鼎锁眉长喟,收拾罢方才为给杨戬治伤而留的满室凌乱,隐去身形,直上昆仑玉虚。
“师父。”没通禀也没见礼,他长驱而入,撩袍往元始膝前一跪一叩,低低道:“韶儿来取昆仑镜。”
元始尽管又是专意等候在此,在见到爱徒如此行事时,却还是微耸了耸眉头。
“你现今,功力几何了?”
可他只这么淡淡的没来由一问,仿佛不过是为师者常日里在查问弟子的课业。
玉鼎则已然会意,谦敬回声“您请移步”。待师父起了身,他自架上取下元始的佩剑,跟了出去。
“为师用一半功力。”
元始于指尖掐出一诀,点入自己眉心,再接过玉鼎双手呈上的剑,后撤半步。
“你当全力以赴,方见分晓。”
“是。”
玉鼎应罢,右手抽下玉簪,执剑在握,左手拈起玉佩,将剑鞘也紧紧搦住。摆开架势,便如离弦之箭,凌然朝元始攻上。
从白日中天,到红日西垂,再到残月如钩。
二人早数不清激斗过几百还是几千回合,只知各自和对方俱已在强弩之末。而当体力逼近枯竭时,能取胜者,便非那更为敏捷者莫属。
最后,迎上元始这一剑的,看似仍是斩仙。可当那老天尊于刹那间的虚影幌过后弄清形势时,已是被一根筷子似的小棍戳在肋下了。
待招式落定,他已看不到,方才同他针锋相对的,并非那晶莹如冰的剑尖,而是温润如玉的剑鞘。但见得那剑鞘正跌落在地而已。
再定睛看去,他才分辨清楚:他徒儿正把肩背贴在他身前,空着本该持剑的右手,却是左手攥着一支玉簪,反手向后抵住他左腹,保持着倘若执剑便可刺透他脏腑的姿势。
好个漂亮的移攻易守,欺身突袭!
单论武艺,他当真也已该败于这孩子的下风了。
至于功力,能与他的五成功力酣战如此之久,对他这先天不足的孩子来说,已实属大大的突破了极限。
仅仅六年,他的孩子竟当真已达成了他那不可企及的苛刻要求。
的确,是时候了。
就在元始吁出屏住的那口气时,玉鼎则骤然肺腑抽动,哗哗呕出大量鲜血来。
元始忙丢了手中剑,喊声“韶儿!”回臂揽住他。另一手点指给自己解了封印,已消耗虚空的躯体顿时又为浑厚之力重新灌满。
“师父。可,可否……”
“为师准了。”他倾身一把抱起爱徒朝寝宫奔去,并拦住那孩子嘶哑的问话。
“待你此次复原,之后你要如何,都准你自行定夺。”
玉鼎终于得此许可,便放任自己于精疲力竭中昏睡了过去,未及闻听元始那本该言尽于此后,再多添的一句:
“不论是玉泉,还是昆仑。”
翌日,玉鼎甫一苏醒,二话没有就只管跟元始讨要昆仑镜欲以观望杨戬。他师父则突然回他道:
“这不是什么昆仑镜,而是你的护心镜。”
“什么?”
他问了下去,前所未有地,被一一耐心回应。
那个十几年前,他自教授杨戬两个月时起就在向他师父追问,却只被以“时机成熟再告诉你”来搪塞的疑窦,竟在此刻,由这个随身跟了他六千多年的、素来只道寻常的法器而起,得到了完完整整、毫无保留的解答。
于是,这点在他师父的补益下连三日都费不了的亏空,却足足拖了他七日。
七日后,待他补齐了前番激战所耗空的真气,亦是待他确乎收拾好了繁杂心绪,他师父终于点头应允了他的辞别,放他揣着昆仑镜,和新装成满瓶的仙丹,离开了玉虚宫。
此次他并未隐身直入金霞洞,而是自玉泉山外展袖而落,一步就跨在了他洞府前那团人影身边。
那团人影,原本八尺多长的身子折成了三折,就这么蜷曲着侧倒在地。而与这副晕厥之象极不搭调的是,他肩颈下还枕着细长细长一杆无枝无叶的竹,毫无承托头颅之用,显得可笑又多余。
幸而,直到临走时,元始才把昆仑镜还给玉鼎。否则他见着这副景象,必会连自己复原与否都不顾,早要闯出来了。
玉鼎低头叉起腰,压着粗喘冷哼几声,终还是俯身抄起他来,抱回了室内,安置于自己的卧榻之上。
他走前刚怎么说的来着?
——不可劳心劳力,否则有猝死之险。
可再着见人,却就是这般,同十六年前第一次救这家伙时一模一样:若非天眼给他吊住了一口气,他的尸骨早都该凉透了。
然彼时,他是身不由己没得选,此时,却又是执拗得至死不休。
这逆徒呀,不论叫不叫那声“师父”,还不都是一样的不听他劝。
连玉鼎自己,都不知是自己这六年间来又长了度量,还是真已给这家伙气得太多以致改了性子。当又给杨戬把完脉,查出他竟比日前的病体残躯更破败不堪,玉鼎连冷笑都笑不出了,只再次麻痹着心情,开始为他疗伤。
没了玄功之助,又未有片刻病人该有的静养,已缝合好的伤口早又撕扯着崩开化脓,且不知何故,还再添不少新伤。而在内里,极度虚弱的脏器更禁不住数日水米未进的压榨,尽皆已呈衰竭之态。
此番,若再不用真气,就真没得救了。
却也忒便宜这混账!
连顿板子都没挨,这么轻易,就给他得到了现成的良机。
玉鼎清完创上罢药,咬咬牙,还是将自己较前已然深厚数倍的真气,如灌江入井般,汩汩注进了杨戬的身体。
也罢。自打前日瞧见杨戬的遥遥热望时,他就不得不承认,这机会,自己总归是会给的。只不过无论早或晚,都只有一次罢了。
至于能否、以及如何,把这一次机会实现成真,都不是他所该考虑的。
且看这个混账醒来之后,有没有可能证明,他堪配、他值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