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七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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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
“好！好个不屑懦弱的杨莲！”
府门砉然洞开，玉鼎拊掌赞叹而出，直接双手扶起了那姑娘，遥指杨戬， “贫道答应你，救他。现在就救他。”
“哈？真的！杨莲多谢……”
“别虚礼了。”
玉鼎又扶她一把，本欲喊她将杨戬弄进洞府，却见那人还是艮着头不往他们这边看，料想这姑娘必又拽不动他，便干脆直接到他身侧来。
“杨戬，承你妹子的情，贫道这便……”
“不劳你费神。”
不知是因病重体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区区几个字，他也隐隐带着颤音。
“又要一心求死？”
一个“又”字，是只有他才听得懂的含义。
玉鼎看他接不出话，也不再多反诘，自顾从杨莲手里接过宝莲灯，复注视着他，神色上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医者。
“你这疫病，一时半刻之间，贫道也配不出合适的药。
倘若要等贫道配出方子，一来，我等不论谁，都没这个耐性，二来，就你现在这病入膏肓的重症，也拖不到那时候。
你若不想死，别无他法，只能，现在就用宝莲灯。”
“用便用！这是舍妹的神灯，更与你无关。”
杨戬只道妹妹方才失败的尝试，盖因她几乎没有法力之故。左右他也记了宝莲灯的口诀，凭他现存的法力，借助这么个厉害的法器给自己治个病，总归还是够用的吧！
“以命做赌，这赌注，却只押得起区区‘侥幸’二字？”
玉鼎对杨戬轻讽，并压根不理会他闻言后的难堪，再度挑眉，朝宝莲灯努努嘴。
“不服？不信？你一试便知。”
比之从前读遍他心曲后的了然，更多三分嘲弄。
不是说废掉他元神便不能探他意识了吗？别又是哄骗他的吧！
杨戬恨恨然瞥向玉鼎，又悻悻然转过眸子。焦灼片刻，还是自救为先，便垂目默念起了法诀。
而宝莲灯似是跟那青衣道人早有串通，非要给他使绊，愣是保持住了黯淡无光之态。
“哈哈哈哈哈！”玉鼎果不出所料地仰天大笑起来。
直笑到把杨戬都快给臊成一颗冒着烟随时要爆开的栗子，他才终于转脸对着杨莲，正色道：
“宝莲灯，只认仁慈的法力。
杨姑娘，你有它所需的那样一颗，极柔软而又极坚韧、且能够兼爱任何人的心。只要清除杂念，你就能自如驾驭它。”
杨莲顿悟——方才她那般忧愤之下，自然唤不醒这神灯。
于是在玉鼎眼神的肯定下，她握起灯深深呼吸，沉心静气，并试着重新念动法诀。那莲花灯当真如她所愿，应时亮了起来。
她喜上眉梢，忙持灯转向她哥哥。
孰料那神灯简直好像专跟杨戬过不去。才对上他那挂着虚汗却涨得通红的脸，这灯光便如即将燃尽的烛火，微弱闪烁片刻后，就熄灭掉了。
“真人？这……”
“无妨，你法力太浅而已。”
地上那人火燎燎的目光，玉鼎直接视若无睹，只轻声安慰这大姑娘，“凭你的资质，来日若要提升法力，易如反掌。”
然后从她手中拿过灯悬在杨戬正头顶，神色仍清淡如水，“口诀别停，继续念。”言罢缓缓松手，便有淡青色的法力自他手心汇出，徐徐融入了浅碧的灯盏。
杨莲仰目望过玉鼎，再垂眸一扫哥哥，微微颔首。法诀一出，宝莲灯立时光华大盛，映得整个场院瑞彩流溢。
灯下的杨戬便如沐浴在了一场极其细密的雨雾里。那些光彩宛若无数微尘，遍洒他的每一根发丝乃至每一个毛孔，并渗透进他体内，无声无形间，将所有邪异和浑浊化为乌有。
只片刻，玉鼎便收了法力，还灯给杨莲。他开口依然是那样平平淡淡的，似乎只是在向患者的亲人交代医嘱。
“放心，你兄长的病，已然尽除。
只是，他之前染疫后，太久未曾就医，后又强行耗神太过，现已伤了元气和根本。
今后，务必让他安心静养，再不可劳心劳力。否则，有猝死之险。”
“何意？”良久无言的杨戬，突然发问。
那些似是而非的鄙夷，抑或是点拨，他虽极不想听，为着求生，却也能勉强忍下去。那不由分说便已然进行完毕了的救治过程，他抗拒不及，遂只得接受。
然而玉鼎这最后一番话，要强如他，则是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的。
“你是说，我以后只能像个残废一样，终日靠人伺候着苟活？”
“伺不伺候的，又不在你。”
玉鼎的目光自他滑向杨莲，复转悠回来，对着那震悚而不甘的面孔，哂然一笑。
“总之，你万勿劳累便是。”
杨戬方才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霎时又一片惨白。
他直着眼屏息凝神，捋过体内每一根神经和血管，竟证实了玉鼎所言不虚——他这身体确乎已像是个蜂巢，看似康复得完好无损，实则残损得千疮百孔。
对于骄傲在骨子里的杨戬来说，这个沦为废物的定论，无疑比任何舛难或欺辱，都更难以接受。
冷汗又从这具大病初愈的躯体上渗出，亮晶晶沾了满脸。
而张口哑声片刻后，面上那层薄霜却如遇暖阳般融化殆尽。
他由歪坐在地，陡然直身立起，死死定睛在玉鼎双眸。
“可有办法恢复？”
玉鼎微仰着同他直视了好一会儿，撇开视线，随口道，“没有。”
“不！你诓我！”
杨戬再转到玉鼎正眼前，目光亦是穷追不舍。
“仅我所知，便还有一法，那就是……”
“嗯？就是什么？”玉鼎却像是故意不想让他说完，话赶着话，幽幽问道。
还能是什么？那神不灭则身不死、能无限修复□□的九转元功，旁人可以说不了解，这道人，却决计不会记不起！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仿佛看见玉鼎斜睨他这一眼时，眉梢唇角，都隐约藏有笑意。
可即便有，他也辨不出，那是何种温度的笑意。
大概是讥他厚颜、讽他妄想的冷嘲吧。
对啊。他是玉鼎的什么人，是阐教的什么人？
分明什么都不是。
他又凭什么敢妄想，去借助这个必有一人呕心沥血的导引和护持才能修炼的、他们昆仑一脉绝无仅有的护教神功，来成全自己区区这点逞强的私心？
一鼓作气，未竟则颓。
仿佛折戟溃败一般，杨戬再次给自己筑起深沟高垒，将自己的所有探求都躲藏其后，试图以大无畏式的满不在乎，自欺欺人地粉饰掉惶恐、畏怯，和企盼。
看他又不言语了，玉鼎才更是自然而然地因话不投机转过场来，对杨莲摆起期许的笑容。
“杨姑娘，你要知道，宝莲灯出世，绝非仅为择主，更是为着拯救一场祸及三界的大灾。
方才它的法诀骤然浮现，决不会是只为救你兄长而已。就是现在，在某个我们还不得而知的地方，必已有什么祸患迫在眉睫、甚至已然爆发了，你必须即刻前去拯救。”
“这……”杨莲只在初听闻时有所惊异，遂很快就镇定下来，双手搦紧了宝莲灯，稳稳点头。
“烦请真人指点：杨莲当去往何处？”
她沉思之际，玉鼎已迅速抽簪为笔，写好一封帛书，又自袖中掏出一漆黑的瓷瓶，一并递给她。
“这灾祸首发，是在天廷。”
玉鼎略略一顿，似乎不只是寻常的断句，而是别有一番意在言外。
“不论是从引发次生之祸推断，还是从何者足以波及整个三界考虑，此时，都该当还是在天廷。”
“那我……”
“莲儿！”
看妹妹毫不犹豫就要答应，杨戬顿时把自己的局促都暂且抛开，上前一步拉她到自己身后，原也分明只为护她而已，却莫名怨愤地将矛头对准了那青衣道人。
“玉鼎真人！你什么意思？明知我妹妹法力低微，你却这般花言巧语，要哄她去天廷那等凶险之地，究竟是何叵测居心！”
“哥！”杨莲一个劲儿扥他的胳膊，“你别这样跟真人说话！”
他却听而未闻，犹自恶狠狠瞪着玉鼎。
玉鼎则回他以视而不见，径自两步绕过他，继续着自己方才没交代完的话：
“贫道稍后便送你去乾元山金光洞，那是我五师兄太乙真人的洞府。喏，贫道已修书一封，你见到他，就把这信给他看，他自会设法送你上天去，并确保你的安全。”
他又指指那瓷瓶，“这里面有一颗仙丹。你服下它，立时便可增长百年之功，如此，你方有足够的法力去点亮宝莲灯。”
看杨莲重重点了头，玉鼎背起手，目光终于转向杨戬。
“还有问题么？”
杨莲忙给她哥哥使眼色，却见他半耷着上睑沉吟不语。万般无奈之下，这大姑娘抱起拳来，便欲擅代其兄请求。
忽却又闻杨戬发问：“宝莲灯随我妹妹一并上了天廷，那我灌江口的乡亲们，怎么办？”
玉鼎微怔，继而开怀朗笑，笑够了回过身，指指杨莲正在收入怀中的书信。
“这里面，贫道都已跟师兄交代了。”
他又笑眼弯弯看向杨戬，分不清是赞赏还是调侃。
“你若不放心，回家盯着些便是，看他们会否今日便能得救。
届时，倘或见玉鼎有半句虚言，你随时来取我性命。我引颈就戮，绝不还手。
事不宜迟，贫道这就先送你回……”
“不用了！”杨戬突然抢着喊道。
于他于我，为公为私，都再无理由。所有的防线，尽皆崩决。
唉。他暗叹——早该认，早该服的。
且不论头脑，他天生已比不上那人，就单凭那人比他多活的这好几千年，他就绝不可能比那人想得更周到。此刻他本已处境尴尬，怎生就又胆敢去质疑那人的安排了呢？
还不都是为了维护自己那所谓的坚强和倔强。
可随着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都一一被瓦解，他不得不开始正视自己内心真正的诉求。
那些强硬的坚持，与此念相较之下，全都显得毫无意义。他那点硕果仅存的倨傲，终也灭了个干干净净。
他再也做不到自欺欺人了。
遂忙高声拦下那揶揄之意愈发显然的话语，在妹妹面前，给自己留住最后一点身为兄长的尊严。
“莲儿，你去吧。”
他一手捧着妹妹的脸颊，时而紧贴，时而轻抚；一手扣在她肩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妹妹便这么静静给他抚弄着，眼底隐约的火光逐渐为盈盈水色取代，喊了声“哥哥！”猛然扑入他怀中。
杨戬给撞得一个踉跄，重新稳住身形，绷住嘴屏住气搂住妹妹，眼底分明也泛着泪光。他低哑地念了好几声“莲儿乖”，告别的话便已然词穷，终只嘱了句，“一切小心。”
“嗯。哥哥，你也要保重。”
杨莲脱开怀抱，任哥哥给自己抹净小脸，也只简短一句道罢，便一把开了瓶，吞下那枚仙丹，决然转身踏出。一阵风适时自玉鼎大袖中扬出，那大姑娘的背影，便牵连着其兄依依不舍的目光，乘风而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