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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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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
“姑娘,杨姑娘?嘿!杨莲!”
“呃,啊?”
她惊怔回首,见哥哥已被换上了一身全新的白衣,且未见半点血迹。而玉鼎正拿着个大葫芦,冲她又是摇首一喟。
“这瘟疫,是否已肆虐整个灌江口了?”
杨莲愣了一下,连连点头,玉鼎便把那大葫芦递给她。
“这个,益气补元,给那些病势较重的,或本身体弱的,一人一粒足矣。”
“这?”杨莲接过葫芦来,困惑歪头,“难道您也不能医治这疫病吗?”
她生怕是自己人微言轻才请不动这位上仙的缘故,望一眼玉鼎身后,忙又再补充道,“至少,您也会救您的徒弟吧!”
玉鼎眉峰一凛,旋即噙起一抹冷笑,“你的宝莲灯,足可为无数百姓治病了,何须贫道多事?”
他负手踱开几步,似是只为着离那昏迷的人远一点,转而缓缓偏过脸来,凝视着杨莲。
她这才猛地发现,那嵌在少年面庞上的一对眸子,却竟有如暗流涌动的旋涡般深杳幽邃,无端慑得她隐隐悚然。
“方才是未明言。杨姑娘,你若误会了,贫道现在郑重相告:
我玉鼎,没有徒弟。
至于他,既倒在我这玉泉山下,玉鼎自然不会袖手。
现他的性命已无虞了。你有宝莲灯,便无须贫道再大费周章去配药,你自家兄长,自己带回去养病将息便是。你一姑娘家的若不方便,贫道也不介意送你们一程。”
“可,我……”这番话无法接受的信息实在太多,竟噎得杨莲许久才能回应。
“是,哥哥是早就告诉我说,我是宝莲灯之主,但我还从来不会用它。
而且……”
“什么?”玉鼎大出意料。可只一眨眼,他就又笑得更加嘲讽。
“小姑娘,你不用替他跟我这儿演戏。
他醒了之后若追究你,你就这么回他:
‘十三年前,玉鼎真人就告诉过你,他向来说话算话。’”
“不是,这都,都什么啊?”杨莲越听越乱,更急得火烧眉毛,鼻子一酸又要跪求,“真人!我真的还不会用……”
可玉鼎直接端起她的胳膊扶住了她,她只得摇摇晃晃站立着,接受对面人的义正辞严。
“杨莲,眼下需要救治的不止一个杨戬,还有千千万万的百姓。
宝莲灯已择你为主,你就该当让它发挥驱病攘灾的神力才是。休要再犹豫,平白让那么多人,单单为你们兄妹再多受煎熬了。”
这话也未免太大义凛然。杨莲已完全词穷,连求告都不知从何开口。
正进退两难之际,身后竟突然传来她兄长沙哑的声音。
“莲儿,别……咳!别说了!咱们,咳咳,走!”
杨戬不知何时已醒来,正一边艰难地咳嗽出几个字,一边勉力撑身欲起。
杨莲闻声,忙喊着“哥哥”抢上前去扶住他。可她一连串焦急的关切,却连她哥哥一个字的回应都没换来。
她兄长仿若只当她做一支拐杖,揽臂压在她肩头撑住站姿,也不抬头看人,连呼吸都在憋着气,一个劲挪腿要往外走去。
往常一切都好的哥哥,怎一到与这个玉鼎真人有关时,就一次比一次匪夷所思呢!
这大姑娘不知所措到了极点,想劝阻或求救,却几度咬到自己的舌尖,浑浑噩噩得四肢发麻,却又必须拼着全身的力气支住她那莫名倔强的哥哥,每踉跄前行一步,都摇摇欲坠。她的目光上下求索,终于扫到一片青色的身影,可她却是眼睁睁看着那人迅速地撇开目光,并果断背过了身去。
就在觉得自己也要崩溃倒地前的刹那,杨莲忽觉额前有一团明亮却柔和的光晕,她就好像一头撞上了十五的圆月。
是宝莲灯!它又亮了!亮得又这么恰是时候!
杨戬亦给这光芒吸引了注意,与妹妹不约而同地,注目在这盏盈盈浮于他们脸前的神灯之上。
恰在此时,前所未有的景象发生了:自这灯的底座起,悠然升腾起几行金字,缭绕在整个灯周围,久久不散。
“这是宝莲灯的口诀和心法,快快记下!”
显然,玉鼎也察觉到了方才那异样的光,回眸时,正见那兄妹俩呆呆凝视,忙出言提醒。他右脚已于情急之中踏出半步来,却在自己言罢时,又撤了回去。
其实也无须提醒。杨戬早些年初始学艺时,就已被训练出了强大的记忆力。那些文字甫一出现,玉鼎的话音都还没落,他便将这些字记了个清清楚楚。
而杨莲本也是天生的聪明伶俐,听玉鼎这么说,定睛在灯上片刻,就也记住了这口诀心法。
那些文字遂消散在了宝莲灯的光晕里。
这灯却犹自悬在空中,柔和地亮着。
“对不住,杨姑娘。”
这口诀此时才出现,已证实杨莲方才“还不会用”的说法。玉鼎大惊之余,属实羞惭,当即上前对杨莲合手一揖。
“方才是玉鼎妄自揣测,若有得罪,还请见谅。”
“真人……”杨莲还扛着她哥哥,吃力地说不出话来,只能微摇了摇头。
玉鼎会意,瞥一眼异常的宝莲灯,略作犹豫,终是不忍再拒绝这诚恳的姑娘,犹豫着抬手伸向她肩上的那副重担。
却也不出所料地,被那人决然甩开。
“不用你管!”杨戬如一头困兽暴吼道,“莲儿,拿上宝莲灯,咱们走!”
“呵。”“哥!”
玉鼎的轻短一笑,与妹妹的嘶声大喊,一齐叠入了杨戬的耳朵。
杨莲白生生的小脸已涨得通红,死死盯着杨戬,大呼大吸着连唇都在抖。
而她那兄长却眼盲似的,只直勾勾盯着金霞洞门外,愣是不与他妹妹有哪怕一眼的对视。
一旁的玉鼎则轻易就缓过了自己好心却遭拒的些许尴尬,并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朗笑一阵。笑够了就随手拂起一阵清风,浮着那兄妹俩到门外,再取下宝莲灯跟出来,嘴上还不忘乐呵呵吆喝道:
“来来来,哎呀这姑娘,腾不出手吗不就是?我帮你把它系好嘛。这么好的宝贝,可千万别丢了。
贫道送送你们,回家路上,一路平安,啊?哈哈哈哈哈!”
笑声还没放完,就已咣当合死了石门。
那风依玉鼎所言,真已裹挟着那兄妹俩有飘然欲飞之势。
可当最后还给玉鼎这么揶揄过一番,且少了那第三双眼睛的注视,这素来娇生惯养的姑娘突然就忍无可忍。她猛地一把撂开她兄长的臂膊,几乎是将他整个人狠狠掼于地上,自己随之从那袭风中一跃而下。
“杨戬!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
命都快没了,还在这较的什么劲啊你?”
“我不会死的!”
杨戬歪在地上咳了一会儿,几番挣扎也站立不起,只好坐成个不太狼狈的姿势,骄矜作态地摆出一副慈爱兄长的神色,仰头望向怒冲冲的妹妹,借着有气无力的虚弱,充作温柔平和的语调。
“宝莲灯的口诀,你已经学会了。”
“学会了又怎样?”姑娘尖锐的喝问声登时愈加高亢。
杨莲一把自腰间扯下灯来,持灯对着她兄长念念有词。而那方才还光华灿灿的神灯,竟又于晦暝中无动于衷。
“宝莲灯何等神妙,才不会救你这等无药可救之人!”
她嗤笑着甩手将灯重重摔到杨戬身上,细指如锥,在金霞洞门和兄长眉目间来回徘徊。
“连我都看出来了!他,玉鼎真人,就是你师父!”
“不!我没有师父!我不认识他!”
“不认识?那你躲什么?
连一句谢,都不知道对你的救命恩人说吗?”
“我什么也没躲!就是跟个生人,没什么好多说的。”
“装!还装?
大清早在山下,隔着那么老远,你都能认出他来!
你一看见他,连路都走不动了!”
“够了!别说了!”
“命都给他救过之后,你现在又装的什么不认识?
啊?杨戬?你装给谁看呢?”
“我叫你别说了!”
“你从来都没忘了他!
连梦里都在念他!
我是只听见过一次,但你究竟念过他多少次?
——你自己都知道!”
“别说了!算哥求你!莲儿,别说了……”
这是杨莲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她哥哥落泪。
她那仿佛钢铁铸成,刚强又骄傲的兄长,居然,也是会哭的。而且哭得这样涕泗横流,歇斯底里。
饶是再气恼,她也不可能不为所动,遂抱膝蹲了下来,语调也和缓不少。
“哥哥,我刚才看见了,他是怎样照料你的。那般妥帖周到,就是莲儿我,都做不来。
他能让你如此念念不忘,我相信,他至少,不曾薄待你。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了。或许你这么坚持,真的因为不是你有错。
但哥哥,莲儿在学‘师父’一词的时候就知道:
弟子事师,当敬同于父。纵有龃龉,也绝没有徒弟等师父先来低头的道理。”
这几句话落定,杨戬显见着已大受震撼,却仍梗着脖子,未有任何行动。
他妹妹又短叹一气,婉然苦笑道:
“哥哥也早就教过莲儿,如果做错了事,要敢承认、敢担当,尽力弥补,改过自新,如此方可问心无愧,方可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
而谎言和逃避,皆于事无补,乃懦弱者所为。”
她最后紧盯着哥哥通红而浑浊的眼睛,柔声反问,“懦弱之举,哥哥不屑为之,不是么?”
言罢浅浅一笑,陡然起身,径自几步迈到金霞洞门前,直直跪下。
“莲儿?莲儿!”
杨戬连翻带滚也没能追上她,终只能趔趄在后,徒劳地捶地嘶吼:
“杨莲!你作甚?给我起来!起来!”
“杨莲,亦不屑与懦弱者为伍。
但莲儿,不能没有哥哥。”
杨莲回眸朝他深深一望,轻轻道,“无论你终将与他何如,”复正对着那扇紧闭的石门,如凤鸣鹤唳般骤然高呼,“杨莲都在此恳求玉鼎真人,救我兄长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