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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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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方才,杨戬起身时的窸窣响动便扰醒了杨莲。他倚竹观望时,也全未察觉,妹妹便静立在他身后。
故而随后,杨莲便听到,她哥哥对着山上那个青色的身影,又念出了那声,“师父”。
不,那简直不是用口齿发出来的声音。如果灵魂的剧烈颤动能为人所闻,必就会是这样的响动。
她立即也将目光朝那身影投了过去。
就是此人吗?
对,该当是他。她很快自问自答道。
能让她那连天之高、地之广都敢凛然傲视的哥哥,瞬息间便急转直下成如此情状的人,必定是他,也只能是他。
由于杨戬刻意的隐瞒,现如今,杨莲仍不知,他与哥哥,究竟曾有些怎样的过往。但是她在撞破那次哥哥的梦呓后,已然从别处讨教明白,“师父”二字,当作何解——
为师为父,亦师亦父。
那么于她兄长杨戬,即便单以其中某一个字而论,他该都不会见死不救。
“喂——那个,”她刚喊出声又突而哑然,差点就把“我哥哥的师父”当做称谓吆喝出去。略一思忖,她还是换了个过于通俗的叫法。
“山上那个人!这儿,往这儿看!”
那人倒真应声停了剑舞,朝她扭过脸来。她忙再呼,“你快来呀!救救我哥哥!”
然而,在杨莲的切盼中,那人却犹自站在原地。只见他的宝剑清光一幌,消失在了大袖中,他又抬手解下额带挂在指缝里,开始悠闲地梳拢两鬓的垂发。
嘿?分明看见了她也听见了求救,可却做此举动?这算啥意思?
“喂!我哥哥都快病死了!你是他师父,怎能……”
一心救哥哥的姑娘当场就急得口不择言,将方才还对此人与兄长关系的避讳,给忘了个干净。
可她还没语无伦次完,就见有道青光倏地掠过,未见其人,已闻其声:
“小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讲。”
其声恰如荷叶里滑动的水滴,清亮明润,还似带着些顽皮的戏谑。
好快!她心底首先如此惊叹。
瞬息间,那人已立在她面前。定睛看去,那遥望之中翩然如鸿、悠然如鹤的身影,并非什么优雅的神女或矍铄的老仙,竟原是这样一个身量未足、稚气未脱的清秀少年。
杨莲不由地困惑歪头——就这?她哥哥的,师父?
虽高了她半头但身板比她能再单薄一分的,怎么看也年长不了她两三岁的,离柔弱女子之态只差换身装束的家伙?
“你?就是我哥哥的师……”
“啧!”那少年霍然拂袖打断她,像是颇为烦躁,“想不想救人?废话个没完了你还!”
他这么很是不客气嚷着她,转脸却用他那双姑娘似的纤白手臂,竟是不费吹灰之力地一把接过身形高大的杨戬来,就势矮下身单膝点地,扶着那奄奄一息的青年躺靠在自己腿上,把起他的腕脉。
这姑娘闻其此言,本正在耸鼻子翻白眼,见状则立即于心底惊叹不已,遂跟着他也蹲了下来。
“哎哎,那个……”
“贫道不叫‘喂’,也不叫‘哎’。”
“呃,行!贫道是吧?
我哥哥他怎么样了?你能救吗?”
这回轮到杨莲遭了对方一个大白眼,把本就焦急的姑娘,瞟得浑身不爽。
“又怎么了?哎我说你这个贫道,能不能救我哥哥啊到底?”
“蠢丫头,口口声声你哥哥你哥哥的,他都没教过你怎么叫人吗?”
那人语速极快,虽是讥她,从始至终却都垂眸在杨戬脸上。她正待还口,那人已又对着臂弯中的病人无奈摇首,轻轻叹息。
“贫道道号,玉鼎真人。
能不能救的,你自己跟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噢——”杨莲似有所悟,却见这文弱少年说话间,已又不可思议地轻轻松松扛起了她哥哥,挺身便是欲要飞跃之势。
“哎哎哎?”她忙扯住他空着手的那只袖沿,“你这是要带我哥哥上哪儿去?”
“回金霞洞。”留给她的只有青丝长垂的背影,和又一声轻吁,“就是贫道的洞府。”
“金霞——洞。洞,府?”
杨莲自从初通人事后,好几年都没再有过现在这样,短短片刻就接连遇见诸多陌生词汇的情况了。
她猜得到哥哥一直有心结,遂只捏着耳垂低低自语着琢磨,“玉鼎,真人……真,人。”
再抬头瞅瞅对方这个写满了不耐烦的后脑勺,以及挂在他肩臂上显得尤其高大的哥哥,她似乎懂了一些,腆着脸,又一摇手中的袖子,期待地扬扬眉。
“那你是……是神仙咯?”
那人终于回首,一瞬意味复杂的打量之后,忽然拂开她的揪拽,三指也摁上她腕子,蹙眉片刻后又舒展开。他若有若无呵口气,又举起手在她额顶,抹墙似的徐徐向下划过。
她看见微弱的光自那掌心散出。经这微光一照,她身上这些天磕碰刮擦出来的或乌青、或猩红的各色伤痕,立时疼痛全消,恢复了原本的白皙细腻。
就这么以举手之劳替她诊断并治罢全身的伤,那人才重新回视她,点头道了声“是”。
她略怔了一怔,忙不迭找补道,“我相信你!”正欲作揖相谢,眼前的人却已然携她哥哥飞上了山。
“哎这?喂……”她话到嘴边忙改了口,拖腔吆喝,“玉鼎真人!你的洞府在哪呀?”
“自己上山来找。”
嘁,早听说这些个什么世外高仙,都古怪得很。这位玉鼎真人,搞不好就是古怪的祖宗,古里古怪!
这么神通广大,肯定早不知修炼几百上千年了,反正绝不可能真如其容貌那般还未及弱冠,那他扮个什么文绉绉的少年模样?而且明明有一副热心肠,却非要摆这副冷面孔出来,图啥呢?
要不是为了哥哥,我才不,不……
欸?
杨莲多瞧了几眼那人自半空直接入山的位置,心下如此嘟囔着,还是拨开竹丛,沿溪流登了上去。可还没埋怨个够,她便再次发现了此山的与众不同——
这山路,虽也是沿斜坡蜿蜒而上,可走起来,怎一点都不费力呢?她完全不用留心去避免哪一脚会崴到或踩空,只信步林间即可,甚至还可以饱览一番金秋之景。
“自己上山来找”这话,乍听她还以为是那玉鼎真人跟她摆的臭谱。可当她只需漫步穿行,便顺利站在了一块平整的场院里,抬眼就是洞开大门的石室,里头赫然是她哥哥与玉鼎真人,那些小女儿的小脾气,顿时就都不复存在了。
这玉鼎真人非但并未刁难她什么,而且竟是如此用心地在救治她兄长。
没错,不是认真或仔细,就是“用心”。
若非真用了心,断断做不到如此一眼便知的地步。
仅仅几个清理污秽、服药喂水的动作,便轻柔又妥帖得,连她这亲妹妹都自愧不如。
随着脚步声临近金霞洞门,一只小黑狗摇着尾巴,扑扑腾腾跳下石阶,迎了出去。
就这不大一会儿,杨莲就见它的小狗腿已然好似从未断过一般。甚至那颠颠儿蹦跶的样子,都显得比之前还欢快。
那么她哥哥……
她垂眸在脚下的小家伙身上,抽了一下鼻子,陡然拔腿奔进门去,提裾便跪。
“杨莲替家兄,多谢真人救命之恩!”叩罢起身时,已是满面泪痕。
“方才,杨莲不知轻重,对真人多有不敬,还请您……”
“哎哎哎?不必!”
玉鼎正忙着给杨戬清理身上一处被雨水浸泡又给衣料捂过多日、现已成糜烂的伤口,突然就遭了这大姑娘这么一跪。他冷不防的手一抖刀一歪,差点没把杨戬一块好皮肉给当腐肉削下来。
他忙扭过脸,正见杨莲又要再拜,也顾不上手里还捏着小刀,就这么把染血的刀尖朝她指了过去。
“你快起来,起来!贫道可受不起你这……”
“真人!我……”
“你再不起来,我就不救他了啊!”
“别!别!”杨莲这才赶紧弹起来抹把脸,却张张嘴,显是欲言又止。
看她站稳,玉鼎可算放心回过身去继续清创了,边忙活,边漫不经心问道:
“这小狗崽子,是哪来的?”
她看那小狗又在舔哥哥的手了,怕它添乱,忙捉了它在怀里。
“是哥哥在出城寻访医仙的半路上救了它,也给它找好了主人家,它却一直尾随着哥哥。后来哥哥疫病发作,昏倒在荒郊,是它嗅着哥哥出门留下的气味,一路跑回我们家,又带我去找到了哥哥。”
“嗯,善有善报,倒真是条好狗。”
玉鼎放下小刀,一番左顾右盼无果,最后颇为无奈似的拔了自己几根头发,再以金针穿引,麻利地开始缝合杨戬那些又宽又深的伤口。
手上做着这么鲜血淋漓的事情,他话音却未泛起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和好友畅聊。
“他怎的染上了这病?你俩又是如何找到我这玉泉山来的?”
可杨莲却早别开了脸。泣不成声之际,她根本没听见玉鼎又在问她什么——
那样腐烂狰狞的伤口,她属实前所未见,更何况是在哥哥身上,她便更不忍卒睹。
思及哥哥身患那般重症还不止,竟又带着这么多这样恐怖的伤,她却懵然不知这么些天,还自以为称职贴心地支撑哥哥行路……
呜——这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比她杨莲还糟糕的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