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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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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杨莲醒来时,周遭还是这么个灰惨惨、雾蒙蒙,凄霜苦雨、木枯草衰的萧瑟秋景。她忙向周围找去,幸而哥哥就斜卧在侧畔,虽仍是不省人事,却还有心跳和呼吸。
甚至,还沙哑地吐出一句呓语:
“师父……”
又是这两个字!
两年前有一雷鸣之夜,她嫌吵睡不安稳,便去哥哥的房间赖他陪自己。却就在摇醒哥哥之前忽而听见,她那蜷着腿攥着被角、全然一副小儿睡姿的兄长,于沉睡中锁眉轻唤:
“师父。”
彼时,她还不知这二字是何意,却瞧出哥哥的神情并不轻松,遂放弃了恶作剧吓醒他的原计划,只是将手搭上了他的手背。孰料哥哥猛然抢也似的抓住了她的手,喊出更响亮的一声“师父!”并睁开了眼。
继而,她便看见了至今仍不可思议也不可理喻的一幕。
他哥哥醒来时那喜悦的笑容,那迸发着星光的眸子,在对上她的面孔时有刹那的凝固,尔后,笑容如花枯萎,星光如彗陨落。
后来,她虽相信哥哥对她绝无厌弃之意的解释,却也从哥哥“勿要夜半不敲门便直接闯”的禁令知道了:
“师父”,乃是她哥哥最讳莫如深的隐秘。
大概,那也是他,最无从拆解的牵绊。
杨戬不愿多说的,杨莲也从不多问。从前不会,今后也不会。
况且现在,她又察觉到另一件棘手的事情:方才她见天色一如之前,便误以为自己并未失去过意识,但此刻她发现,光线开始由明转暗了。
她竟不知,一日已过,眼下又将入夜?
这怎么行?她哥哥已病成这样,若再于风雨中露宿,定是雪上加霜啊!
她忙要再次试着唤醒哥哥,便推他翻成仰躺。突见从他密实的长发里,扑腾腾钻出个小黑狗的脑袋。
还是那只给她带路的小狗,挣扎着却不爬出来,只抻脖一个劲儿嗷嗷的叫。
“呀!你怎么摔成了这样。”
杨莲小心翼翼捉起它,发现左前和右后两只小爪子竟已都折在皮毛里了。再抬头瞧瞧自己身侧这段陡坡,她大概猜出,恐怕是自己摔下来时腿脚绊住了这小家伙,拖泥带水地,就把它也和他们兄妹一齐滚了下来。
她遂再撕下两片衣角,给那小狗简单固定住伤处。小狗崽子虽不闪躲,却疼得好一阵哀声嘶号。
如此,倒是扰醒了久久昏厥的杨戬。
“莲儿?你这是?”
他艰难聚起焦,正看见妹妹掬着一团黑乎乎的小东西,要往胸口里揣,故有此问。
“哥?哈,哥哥你醒了?”
杨莲惊喜地顿住了动作,手中那小狗也跟着又轻快地汪汪起来,连疼都不顾了,就要朝着杨戬的方向扭动。
杨戬这下子也想起了它,见此情状,一息间已猜得原委。他便借着妹妹的搀扶撑坐起来,接过那小狗,塞入自己的衣襟,摇首而叹:
“我不过随手救它于刀口,没想到它这么快就报偿了这一命给我。”
“什么?”杨莲不解。
杨戬却只无力地摇摇头,并不再详答。他眸子缓缓转过妹妹手上脸上每一处刺目的红,最后凝在她眉目间,勉强扯出一丝歉疚的笑容来。
“怪哥哥,自己病了都不知道,害莲儿受苦了。”
“哥,你这是什么话!”杨莲蹙眉,只嚷了一句,便硬是咬牙咽下一肚子气,“天快黑了,今晚肯定回不了家了,咱先找个避风处过夜吧。”
杨戬颔首,这才举目四望,发觉自己居然身处于全然陌生之地,根本找不出回家的方向,只得再抱愧点头。
她妹妹便贴在他身前架起他双臂来,又欲背负起他。却惭得他忙趔趄着挪开,连连摆手。
“不,不用!莲儿,我还能走。你就,就扶我一把就好,不用……”
“哥!”
唉,果然,要妹妹再离自己这个瘟疫病患远点,是绝不可能的了。但愿宝莲灯,比他这个兄长要可靠些吧。
“走了,莲儿!”
杨戬不由分说搭住妹妹的肩膀,另一手遥遥一指,便抬起了沉重的脚步。
“那儿,那个巨石,下边能避风挡雨。”
杨莲终归拗他不过,只好这么半扛着他,一步三晃地挪了过去。
因着十余年来的木生草长,那天杨戬出门,压根就没摸那条昔日仅曾走过一次的荒僻小径,只是凭着直觉在探路。后来他渐觉眼若蒙雾、腿如灌铅,再搜肠刮肚地呕吐了几轮,便知自己也染了病,即欲折返,然却已头重脚轻得连自己的来路也找不到。继而更兼淫雨霏霏洒落,如此外冷内热、两相夹攻之下,他便不知何时晕倒在了何处。
而待到这夜熬过后,经过了两夜一日的洗刷,那只断腿的小狗,也再不可能帮这兄妹俩找到回家的路。
杨戬啊杨戬,你怎生就又连累妹妹,陪你一同迷失在了这荒山野林?
回家,必须尽快回家!
他懊恼自责且痛下决心之际,便决不允许自己再度昏厥,还真硬是靠一口心气吊住了精神头。于是接下来这几日,这兄妹俩便自认为有章有法、而实则没头苍蝇似的,在各路曲径间兜兜转转。
这场细丝丝的秋雨,居然也就如影随形似的跟随着二人,没完没了地下了这么多天。
又是一个阴翳的傍晚,那兄妹俩仍未找回通往灌江口的方向,只好再次沮丧地开始寻个能暂避一夜的栖身之处。
流落多日,这次他们终于交了些好运,逛荡到一处山灵水秀的所在。
没错,即使天色已晚,他们也不约而同地发现了这山水的别样——
虽山势峭拔,却无崎岖难行之路,更有一股清泉,涓涓自山中流淌而出。一应草木虽亦是经秋霜打过了的模样,却不尽是什么荒芜的草,或枯萎的叶,而是遍结着各色成熟饱满的果实。
于是,不仅那大姑娘和小黑狗难得饱餐了一顿,居然连喝水都吐的杨戬,也成功咽下了半个沃柑。
兄妹俩正啧啧称奇,居然又在山麓发现一截半悬于空又凹陷于谷的石壁,浑然天成了一处屋檐,恰好能遮挡所有风雨。
这两人一犬,头回睡了个没有饥饿和寒冷的踏实觉。
“有之玄月,破竹起薪,是雾是云,月照晨露。”
阴雨连绵了半月,终于迎来一个明媚的早晨。
杨戬冥冥于似真似梦中,听闻如此一句吟诵,恍然清醒过来。
他莫名一阵心悸。
而那早已飘散无踪的声音,竟似一根挣不断的绳索,牵引他扶着石壁,蹭出了这处山坳。
步履蹒跚间,他脑海中没由来地浮现出方才梦中所见的情景:
那是个清瘦的背影,正拈着一条竹纹丝带绕额而系,又握起一支玉簪,白光闪过,已将冰清玉洁的剑拎在手里。满头青丝无拘无束,如墨入水般浓浓滚滚泻下,随着那人的移动,那一挂玄瀑便挟着两条黛绿的丝绦,同竹青色的宽衣广袖一起,曳曳轻拂。那人就这么也没束腰也没着履,懒洋洋迎着微风,缓步走入了晨曦,几番深长的吐纳后,琅琅念出了那几句诗。
回忆着这一幕,杨戬不知不觉间已来到了山外。当他举目朝上望去时,脑中的情景与眼前的,蓦然重合——
那人提剑起势,悠悠然舞动了起来。
在明朗晴空下,一切模糊难辨的轮廓,都变得无比清晰。
他瞳孔骤然缩紧,心跳暂停,呼吸顿止,慌忙抓住了身侧的竹枝,才不致摔跌在地。
这,这山是……那,那人是……
两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在他的每一根血管里踊踊跃跃,霎时就将他的心门拥堵得水泄不通。
他的眼眶直若以钢铁焊过,分明无比灼痛,却硬是将双睑撑在了最鼓胀的弧度,无法撼动丝毫,不允他遗漏视野中的任何细节。
他完全丧失了对这副躯体的控制,想侧目无视,却转不动脖颈,想仓皇逃开,亦抬不起腿脚。他连操弄自己的思想,试图去将这一切自欺为幻梦,都无能为力。
唯有这般热切的遥望,屏息凝神,目不转睛。
在他记忆中,那人着这身青衣使剑时,通常都是束发箭袖,虽掩不住身子骨的单薄,却自成另一番灵动之妙。
而此时所见,那人却散发跣足,大袖招展。动作没了往日一贯的机巧敏捷,倒是缓步曼舞,柔软逶迤。
方才尽皆麻痹的神志,渐次苏醒了过来。
那人首次为他舞剑后曾言,那不是什么剑法,而是在与这山水、这林木、这花草,乃至这日光和清风,共游共戏。
时隔十余年,他顿悟——
此刻,那人果真就融入在他念的那句诗里,成为了这悠而不闲、散而不漫的清晨的一部分。其人本身,就是那清幽的玄月,那修直的竹,那淡泊的雾,那飘逸的云,那碧空里轻薄半透的月,那草叶上莹白微凉的晨露。
这山,是玉泉山。
那人,是玉鼎真人。
如此一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美景呈现在杨戬眼前,除了让他这般驻足痴望之外,更似将冷水滴入了滚沸的油锅,哧哧炸开无数泡沫,酥痒而不刺痛,炽热而不烧灼,延绵无尽,持久不息。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不似幼年时见那人舞剑后的憧憬、艳羡和仰赖,却是无端又无比的躁动,直把他心跳的节奏都给扰得久久大乱。
“师父!”
他的喉咙可能是受通红的耳朵所驱使,居然擅自将他一再深压于心底的这两个字,推出了唇齿之外。
如此遥遥相隔,这声低唤该是传不过去的。
可那人流畅的动作却应声一滞,玲珑长剑直接哐啷啷脱手坠地。
风打了个旋,撩起青丝,宛若将璞层层剥开,现出一副再熟悉不过的如玉容颜。
两道惊奇的目光,直直向杨戬射来。
呼声落定,四目相对。
他早已欲罢不能,他只为一看究竟。
而仅仅一刹那后,玉鼎真人便撇开了视线。仿佛他只是漫无目的地扫视而过,从未多看过山下那人一眼。
相逢不识,形如陌路。
他有生之年竟有缘体会到,当玉鼎真给他兑现了这八个字,他会是何等的生不如死。
杨戬顿觉口干舌燥,欲举全身之力去呐喊,却不知要喊些什么,亦发不出半点声音。这种死死噎住的窒息感未能阻塞太久,转而引发出巨大的呕吐感来。
他本能地空咽了几口,喉结猛然剧烈抽动,直若有海啸要自体内席卷而出。零星的食物残渣、黏浊的胆汁胃液,继而是滚烫的鲜血,都先后自他口中呕了出来。可这海啸仍不打算消停,似乎还要再剖下脏腑,剔除筋骨,刮去肉并剜出心来,直到将他这躯壳里满塞着的所有东西,都涤荡一空,才会休止。
“哥?哥哥!哥哥!”
他正在倾颓的身子好像给架住了。由此,他的目光才得以在方才凝望之处,略多停留了一瞬。
这一瞬之间,他所见却是:那竹青色的身影已重新执剑在握,继续着那番未竟的剑舞,仿佛并未被这段插曲打断过一般。
顿时,空了,全都空了。心灵和神魂,俱皆空无一物。
他徒留一副皮囊,挂在了杨莲双臂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