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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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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雷若要劈死个凡人或小妖,自是不在话下,但天廷的长公主还不至于一击毙命。然这等天雷轰顶,毫无预兆,饶是玉帝下意识中总还存了些对妹妹的回护,瑶姬也是当场晕厥,掩埋在瓦砾下。
雨狂风骤,压住了沸反盈天的烟尘。
大金乌没怎么费力,就在废墟中将瑶姬刨出来带上了天。
此时天上只过了一盏茶功夫,玉帝从全身僵直中恢复了些行动力。他才在刚搬来的高座中重新坐下,居然一眼便见,他妹妹的花容月貌此刻唯余满面尘垢,身上的襦裙和纱罩非但褴褛,竟已脏污得连原色都要辨不出。
只这一眼,直如给红彤彤的炭上添了把稻草,火苗腾腾的往上窜,又如给硬邦邦的冰上盖了层雪,直冻得生疼刺骨。
唯恐于盛怒、失望与心痛之中再度失控,玉帝忙赶在自己尚存一丝理智的刹那挪开眼,心一横,起身拂袖而去。
玉帝此举在王母看来,便几乎等同于,默认她可暂代其行使大权。
也的确,以长公主之与玉帝的恩深情切,之于天廷的位高权重,总不能就把她这般晾在瑶池不管。可玉帝大怒得天雷都降了,再若无其事地把她请回去伺候着,也必是不妥。
但玉帝这就走了,那么在场众神中能拿主意的,若非王母,还能有谁?
是以,王母便心安理得踱至玉帝此前的座位。而她正要落座,忽被天池方向亮起的一点金光晃了眼。
循着光望去,只见天池水面上原本定格成一片废墟的场景,竟然出现了不可思议的动态:
那金光正在暗下去,就在光点处,踉踉跄跄爬起一个小男孩儿来。
看神情,那孩子像是又哭又喊,但暴雨滂沱中也听不见什么哀声,只见得他在残垣断壁间摸索。
到了画面边缘处,他身侧依稀浮起一个男子的身影。那身影全身半透,蹲下来似欲揽孩子入怀,但那孩子浑若不觉,只愈发哭得厉害。
那罪人肉体凡胎,竟在天雷重击之下魂魄犹存?
而那孽子,竟连躯体都仍是完好?
在场众神,尽皆大惊大惑。王母深吸一口气,坐定抬眸,平复了声线,点道:“大金乌殿下、天蓬元帅。”
大金乌和另一肥壮的神将拱手应声,她再下令:“速去,将那两个孽障抓来。”
大金乌干脆领命。天蓬抿嘴又瞟一眼天池,没出声,只把抱拳的手紧了紧,转身随大金乌去了。
又只一盏茶的功夫,两员神将便回到了瑶池。大金乌铁青着面孔,手持金链,押着杨天佑,天蓬则一脸软肉,右手将小杨戬捞在腰侧。
那小孩儿落在这么一陌生大汉手中,居然就像母虎所衔的小虎那样,安安生生给他拎着,不喊叫也不扑腾,只低低啜泣。
方才一入天界,杨天佑的魂魄便由虚化实,看似重新成了个有血有肉的人。这么一来,小杨戬突然也瞅见了他,他便回给那惊诧的小脸以温柔一笑,稳声轻轻道:
“戬儿,别怕,爹爹在。”
转而又朝天蓬浅浅点头,“多谢元帅。”
天蓬摇首,无奈而叹。他除了偷摸将小孩儿手里那颗发光的莲子往衣服里再塞严实些,带小孩儿上天时动作轻缓些,又能做什么?
果然,再多一星半点,他都做不了。
比如,那原本在儿子面前强作淡定的男人,还有那刚刚平静了一些的小孩儿,一见到他妻子或他母亲匍匐在地、不省人事,立时,或“瑶儿”或“娘亲”的嘶喊便此起彼伏。
杨天佑好像完全忘了自己正困在锁链里,迈步就往上凑,结果被大金乌的手轻轻一扥,哗啦啦摔跌在地。杨戬则三两下挣脱了天蓬的手臂,然而才刚扑到同他一样浑身狼狈的娘亲跟前,那边爹爹也倒地翻滚、痛苦辗转了,把小孩儿给左右为难得,唯余撕心裂肺的号啕。
天蓬,以及在场所有恻隐犹存的神官,皆有阻止上意之心,却也都因明知不可而缄口,偶有忍不住而出言劝谏者,除了徒增吵嚷也再无他用。连上去扶一把,都要被几道凌厉的眼神逼退回去。
他们真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拧眉看着。
不消片刻,这父子俩就聒噪得王母忍无可忍。
“你这凡人!觊觎神仙,玷污了长公主,还生下那个孽障,现在竟敢咆哮天廷!依律,罪罪当诛,就地正法!
杨天佑,驱散魂魄!
杨戬,押解至斩妖台,即刻问斩!”
几个黄巾力士随声出现,看神色,也如王母一般冷漠无情,只机械地执行命令,分别拖着那父子俩,大踏步就往外走。
也许是王母的宣判声太尖锐刺耳,也许是前番丈夫和儿子的呼唤起了作用,恰在此时,瑶姬长睫微颤,缓缓撩起了眼帘。
短暂的模糊后,赫然呈现在她眼前的,竟然是狼口中的幼兔那般任人宰割的,丈夫,和儿子。
“住手!”
她突然不知哪来的力气,被炸了似的猛然弹起,右手一握,出现三尺凛冽的寒光,她抬手就朝那几个黄巾力士一阵疾挥狂砍。青锋过处,只见那一个个宝塔一样的大汉直若铁水迸溅,碎作橙红色的火星,继而消失于云雾中。
“二郎,二郎!”
“呜——娘亲!”
看儿子跌跌撞撞的自己站住了,瑶姬便先出手扶住了刑锁加身的丈夫,额上流云纹银光一闪,为他除了锁链。
“夫君!你怎么样?天佑,天佑!”
可就是这么一开天眼,瑶姬才发现,原来这不是活生生的丈夫,而是他失了躯壳的魂魄!
她突然找回了什么噩梦似的记忆。
此前,她正在布置碗筷,连声喊儿子进来,可小孩儿正围着荷花缸又是瞅又是嗅,连饭都不惦记吃了。她丈夫端来最后一盘菜肴,按她先坐下,便要上院里去拽儿子进来。
然后,正在他丈夫抬脚跨下台阶时,巨响与强光突而齐至,眼前的家园陡然土崩瓦解。
而她的家人,也不知是被雷电劈到了,还是被砖石砸到了,只顷刻间,便统统消失在了她的视野和意识中。
忆及这些,再看丈夫,瑶姬立时明了缘故,又下意识否认了自己的判断。
天雷,这只能是天雷所致。若非丈夫已有些许修为,恐怕连这魂魄都不复存在了!
可除了玉皇大帝,满三界都找不出第二个能降天雷的人。
不,不是的!那人不止是三界之主!
玉皇大帝,更是张昊,是她兄长,是她哥哥啊!
哥哥,哥哥他……
他竟不由分说,就要直接灭了她满门吗?
瑶姬环顾瑶池,同时,一幅幅杂乱的画面,于脑海中纷至沓来:
万年前,天廷初建,玉帝登基,第一件事,自是颁旨诏告。而其中着重提及,封张瑶为长公主,领女仙之首,位极众神,与朕共治三界。第二件事,便是以天池的水面为界,划分天与地,并绕其建园,命名为瑶池。第三件事,才是兴建凌霄宝殿。
千年前,她第不知几百次,被她哥哥以游玩之名拉去瞧他新物色的小伙子,夸那人又是法力强又是修为深,话里话外要为她择一佳婿,才好替他这个兄长,周全呵护她终身。
十年前,她哥哥当庭否决了其心上人的谏言,不惜以玉帝之位罔顾天条,公然为她维护嫦娥之举背书。继而她下界前,她哥哥把那片但有二心则可用以颠覆天廷的逆鳞,毫无顾虑地给了她,仅仅是为防身。
九年前,她有了心上人。杨天佑在见证了她一拂袖便平地而起了一座宅院时,曾惊叹老天爷未免太眷顾于他,赐他天仙为妻、阔宅为家。而她则冲丈夫得意一笑,“这是他应该做的,因为——老天爷,就是你的大舅子呀!”
八年前,她流产后将养好了身子,既是出于想和丈夫长相厮守的私心,亦是为了坦诚相告时不让兄长为难,便决定导引杨天佑也修成仙体。毕竟天条明摆着神与人不得通婚,那,若他丈夫也成了神,就万无一失了。
四年前,她的幼子杨戬过两周岁生辰,她丈夫借“二”之数,以教数算为由,告诉孩子“二郎”之意。她接过话来,讲起自己兄妹二人,絮叨了一大篇玉帝的颂词。最后还叮嘱儿子,日后拜见时要亲热恭敬,但他舅父是玉皇大帝之事,切不可张扬,更不可因此骄狂。
前日,她证实了自己果真再次身怀有孕,欣喜之余,便在盘算:丈夫已勉强能算是个法力低微的神仙了,她这身子又要许久不能激战,一时半刻内仍逮不住三首蛟。既如此,哥哥已许久未闻自己的音讯了,近日便先寻机回趟瑶池,给他报个平安,也报个喜讯吧。
……
瑶池的每个角落已尽收眼底,可她终究,没能寻到哥哥的身影。
瑶姬敛回目光,此前遭了天雷一击的重创像是这才发作。手中长剑“咣啷”坠落,她蓦地浑身酸软,一个踉跄瘫坐在地,连隐隐作痛的小腹都没心思再顾及。
有心者为情所困,无心者杀伐果决。
于是,就在颓然跌坐后,瑶姬依稀闻得像是一声令下的语句,面前几道庞大的黑影应声拔地而起。
她恍然抬头,正见得杨天佑由几个黄巾力士团团围住,一眨眼间,惨淡的白光微微一闪,又迅速黯了下去。
杨天佑,准确来说,是他的魂魄,便随着这片光晕的消失,也消失不见了。
她丈夫天打雷劈都能大难不死,瑶姬甚至还没来得及为此庆幸个片刻,就这样亲眼看着他魂飞魄散,真正死了个透彻。
“夫,夫君……”
瑶姬瞠目结舌了片刻,忽而窜起,分拨开那一圈黄巾力士,冲着空荡荡的云气嘶喊着丈夫的名字。热泪这才滚滚滑落,冲开满面灰扑扑的尘土,在小小一张脸上划出道道惨白的沟壑。
一旁的小杨戬简直给吓傻了,直到愣愣地看着母亲不复昔日半分仙姿,浑似发疯的乞丐一般歇斯底里,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爹爹!呜——爹爹!爹爹……”
当庭处决,儿哭娘喊,满堂震悚。
天蓬等好几个神官,都不忍地或闭上了眼,或别开了脸。
然而王母却依旧镇定非常,只又一个眼色丢下去——妖孽,自是要用斩妖台才好处治。
闻听孩子的号啕,瑶姬只得先强忍悲痛,朝儿子挪挪,张开了怀抱。
然而,就在杨戬蹒跚至母亲跟前,两只小手即将被两只大手握住的刹那,他忽觉浑身一轻,四肢钝痛,身不由己地离母亲步步远去。
瑶姬忙眨掉满目朦胧,见是两个黄巾力士,分别握筷子似的捉住她儿子的四肢,掂着他就要往南天门的方向走。
这母亲霎时连自己有法力有神剑都忘了,浑似护崽的野兽,直接两脚蹬地而起,扑上去就要将儿子徒手抢回来。
那俩力士虽不敢动长公主,却也毫不相让,四只大手齐齐发力,捏紧了往回一拽。
只见小孩儿随之猛然抻脖昂首,一声破了音的惨嚎冲口而出。
瑶姬见状,被烫了似的慌忙松开手。
再看小小的儿子,两腮也是白一道黑一道,瞧不出面色,小脸拧巴得像一只误落泥淖的包子。但只这须臾,他眉上的碎发已被冷汗打得湿透,尽数贴在额头,还有水珠扑簌簌地顺着鬓角往下滴。
她不清楚儿子究竟怎么了,但她确定,刚才给黄巾力士攥了那么一下,儿子必定伤得很重,疼痛万分!
瑶姬仿佛突然从无边火海跌入了冰窟窿,刹那间极其清醒,原本茫然失焦的目光倏地尖锐锋利起来,额上一道银光射出,两个力士应时灰飞烟灭。
她接住已然痛到昏厥的儿子,左手搂他靠在肩头,右手隔空抓来宝剑,拄着剑缓缓站起,斜睨着王母,腾腾杀气无形更胜有形,慑得周围众神都倒退了几步。
就在王母收到两把眼刀的下一瞬,一道真真切切的剑光华然幌过她的双目。大惊大惧之中,她有心退身躲避,奈何瑶姬出剑迅如闪电,她连脚还没挪,就已眼睁睁看着剑锋攒至她眼皮下。
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眼皮挤得在眼角都皱出几道褶子来。
万籁俱寂,不知只是顷刻,还是久久漫长。总之,当憋的那口气终于耗完了,王母的口鼻便自行张个大开,哼哧哼哧喘了起来。
她这才从死一般的空滞中恢复了些许意识,试着抬起眼帘——
那剑仍抵在她脖颈前,剑尖再进一分便可穿喉,却堪堪停在了这里。
因为剑身正穿在一只鲜血淋漓的拳头中。抑或可描述为,有一只手握住了剑。
那只手手背青筋暴突,指尖红露点滴。
“陛……”
“长公主张瑶,身为女仙之首、欲界之神,不守天条,执法犯法,私配凡人杨天佑,产下妖孽杨戬。”
玉帝狭长的凤目完全由冕旒挡着,两片嘴皮子看似动得挺快,却并未真有话音淌出,实则是在遏制不住地剧烈抖着。他一手抓住剑刃,从愣怔着的妹妹手里硬把剑抽了出来,横握在手,另一手颤巍巍从案上果盘里捧起一只仙桃来,略抬了抬。
一旁的值官心领神会,展着那幅金灿灿的圣旨,不阴不阳的嗓音继续大声宣读:
“念张瑶曾有上万年之累累功勋,且为杨天佑凡俗之心所污、所惑,现从轻发落——”
瑶姬犹自僵直不动,目不转睛盯着她哥哥,是大悲大恸,是极恼极怒,更是,不可置信。
那明旨宣发的字字句句恍若在天外回旋,她仿佛看见她哥哥朝她伸出手掌,继而眼前明晃晃金光一闪。
她如坠雾中,耳畔换做了嘈杂,依稀像是呼呼风声。
“囚桃山之下,若非诚心悔过,永不假释。杨戬,一并直接处决。”
职官两手一合,卷起圣旨。
玉帝觑着眼前一团染了霞色的云雾,方才抛桃子的那只手往后乱摸,一把撑住案角,深吸口气又长长呵出,手中一把长剑哐啷弃置。剑上的血像是飞溅到了他眼中,他眼眶逐渐变得赤红,嘴角在克制与抽搐间来回摇摆。
终于,他再端持不住这冷静的外表,猛然背过身去,头顶两排珠帘哗啦作响,淹没了几点水落于地的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