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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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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我家莲儿,也是大姑娘了呢。”
翌日,在杨府那方四角的瓦蓝天空下,杨戬俯下身,左手将昨夜才完工的金簪横在那丫头脑后,右手熟练地捞住半束长发,盘绾得利落又漂亮,并将剩余的发丝一梳到底。
他转而握住妹妹的双手,扶她施施立起,再将一对莹白的玉镯,分别推上了妹妹的手腕。
从跪候盘发,到执手对立,这些本该由姑娘的母亲、至少也得是长姐来做的事,一应为兄长包揽。杨莲就这么给哥哥牵着,却也毫不羞怯,逐个瞅瞅自己的镯子,再仰脸尽览这满院为她庆生、祝她及笄的友邻,于热烈的喝彩和掌声中,最后一把抱住哥哥的一只胳膊。
“嘻嘻嘻,哥哥可再也不能叫莲儿‘小丫头’啦!”
大姑娘的笑容清雅明媚,宛如雨后初晴的一枝半开的新荷。两道弯眉便如荷塘中微风吹拂出的淡淡涟漪,一双水汪汪的杏眼中柔光潋滟。白腻的小鼻子好似一截嫩藕尖,两颊因着欢喜,而泛起了粉扑扑的淡淡嫣红,恍若从一朵清水芙蓉变作了娇妍的菡萏。柔嫩饱满的唇恰似一株含苞待放的红莲,倩然巧笑中露出的几颗皓齿,正是那花瓣上白莹莹的雨露。艾绿的衣裳石青的长裙,亭亭玉立的袅娜身姿,有如将将自清涟中探头而出的一卷嫩荷叶,隽秀俏丽,并不是那种遗世独立的孤冷绝世之美,叫人只想亲近,却也不敢亵玩。
“哈哈哈,好。”
杨戬上下打量罢,捏捏妹妹的唇角,早已笑得满面柔软,却故意朗诵似的拿腔捏调起来:
“那以后呀,哥哥就叫你,‘大——丫头’。”
“哥!”他妹妹的小拳头立即与口中的娇嗔同时扬起,碍于场合,终只在他胸前的空气中挥了挥。
满庭的人俱是哄然一乐。
“感谢诸位乡亲莅临观礼。”
他缓缓转回身来抱起拳,把话一顿,等妹妹也翩然施了礼,才继续朗声道:
“这些菜都是杨戬亲自下厨所做,聊表谢意,请诸位入席品尝。
江口醇,要多少有多少,大家伙儿敞开了喝!”
“好嘞!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杨二公子的手艺,那是天宫御厨下凡啊!”
“甩开腮帮子,不撑死我绝不停嘴!”
……
短暂安静的人群立时又鼎沸起来,人人都在佳肴美酒中,或赞叹或沉醉。
日照中天,宴筵正酣。突然,位于角落的一桌席,呼啦啦跳开一圈人来,朝板凳下边捂着口鼻指指点点。
“呕——咳咳咳!”
“呀!你你你,恶不恶心!”
“你故意煞风景来的吧!”
“今儿可是杨三小姐的好日子!”
“看一会儿二公子来了,他怎么收拾你!”
“二公子,杨二公子!这儿有个人不识抬举,吃你家的饭菜,还满地乱吐!你快来看呐!”
杨戬早注意到了那桌与众不同的另一种嘈杂,听有人喊他,便放下筷子,前去查看。
入目只见是个干树皮一般枯瘦衰朽的老者,已然无力撑桌而坐,滑跌在地,颤巍巍搭着凳子,抚膺咳喘不止。其身前赫然是一大滩泥泞的糟粕,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他正锁眉凝目,却见一个窈窕的身影轻跃向前,已然蹲了下来。
“老人家,先拿这清茶漱漱口?”
果是他那纯善的妹妹。递过茶盏后,她也不急着拽人起来,而是先替那老者抚背顺气。
“您上了年纪,想是这肉太腻或是酒太烈,激着肠胃了。
哥哥,你帮老伯伯看看呗?”
“嗯。莲儿,你过来。”
杨戬强摁心中疑窦与不安,淡然侧身,于人群中给妹妹辟出块落脚之地,还拉她往后多蹭了半步,这才跨上前去,把起那老者的手腕。良久沉吟中,杨莲只见哥哥面色愈发沉重,不由得绞紧了衣带,终等到杨戬重新站起。
“哥?怎么样?”她忙要往前凑,却给哥哥一臂挡在原地。
杨戬深深望了妹妹一眼,杨莲便绷住嘴,唯余一双眸子仍是忧然忡忡。看妹妹知趣地噤声了,他便舒展开眉目,朝一众乡邻点头示意。
“这位老人家身子不爽,看这情形,他也是鳏居孤寡,床头没个侍奉。故而,杨戬这便亲自送他回家,先替他煎几服药。
扫了诸位的兴,杨戬在此替他致歉。今日之宴,先到此为止,来日杨戬定当再请大伙儿,好好吃个痛快!”
最后他又拉起妹妹的手,暗暗渡去一道护身法力,并再抬高了调门:“莲儿,替为兄,送送诸位乡亲。”
少有地用了“为兄”这样郑重其事的自称,显然不是冲着他妹子,而是对着这乌泱泱的人。
大多百姓已听出了杨二公子话中的逐客之意,略感尴尬,却也愿意听从他的安排。其中不乏脑子转得稍快些的,已隐约猜到这老者的病症怕是没这么简单,便很是识相地替杨家兄妹吆喝起大伙儿来。
杨莲看人群有了涌动之势,便率先引向门口去,逐一施礼相送。院内的杨戬,则直接负起那老者,踏步而去。
直至夜幕沉沉,杨莲才听见庭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哥哥,哥哥!你可回来了!怎么回事,这次怎么去那么久?”
“别!莲儿。”杨戬这次没张怀接住妹妹,却是伸臂抵住了她,神色焦急,“你碰过那老者之后,可曾洗过手?”
“洗手?”杨莲翻来覆去瞧瞧自己的手,诧异再问:
“大家都走之后,我又收拾完这院子,就洗了啊。
干嘛问这啊,哥?”
杨戬略松口气,却还是不放心,喊妹妹跟着自己,却不肯碰她,兄妹俩便这么一前一后直接往后院绕去。
“莲儿,你去仔细洗个澡,记得多泡些艾叶。还有,这身衣服,烧了,再换一身干净的。”
“啊?不要嘛哥!
这可是才做好的新衣服,莲儿今儿刚穿了一天。你看,还不脏呢呀!”
大姑娘提着裙摆,蹦跶到哥哥面前打了个旋儿,“这裙子不好看吗?”
“别碰我!”看妹妹的小手又伸向了自己,杨戬忙往后一撤。
他妹妹果然给这一断喝震得愣住,当场泫然红了眼眶,他遂赶紧窘迫地试图宽慰。
“不是,莲儿,莲儿乖,这不关好不好看的事儿。
你先听我的话,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我再好好跟你讲这是怎么回事,行不?”
他妹妹气鼓鼓瞪了他一会儿,狠狠一“哼!”转脸大踏步回了自己的房间。
杨戬欲言又止,却见刚还穿在妹妹身上的那身衣裙,一件件自她房门飞了出来。最后那丫头还扔下一句话给他:
“要烧你烧!我舍不得!”
“你拿好替换的衣服了吗就……”
“要你管!”
行呗,他又多余问这一嘴。
杨戬悻悻一笑,脱了自己的外袍与妹妹的丢在一起,又找来捆艾草一支支点燃,遍插满庭。随后,自己也利利索索洗了个澡并换下里衣,最后将所有这些衣裳埋在艾叶里,统统付之一炬。
于是他妹妹才出房门,就差点给这烟再呛回去。
“唔,咳咳,哥!你干嘛呀又?端午才过仨月,又熏什么艾呀?”
杨戬终于不再刻意退避妹妹,上前牵起她,逆着风向,走到一间吹不进烟的厢房里,弹指点起灯烛,无比自然地为妹妹擦拭起还滴着水的发尾。
“莲儿,你做好准备。咱们恐怕得忙好一阵子了。”
杨莲甚少听哥哥这样认真而郑重地跟她说话,立即也收了笑闹,“到底怎么了,哥哥?”
“那老伯的症状,依我看,不是肠胃不适,而是疫病。”
“疫……瘟疫?”杨莲顿时花容失色,见哥哥沉沉点头,她还要反复确认,“就是你讲过的那种,会传染的,很快就会整个村、整个镇地死人,那种瘟疫?”
这话杨戬听入耳中,都不忍再表示什么肯定。他长长嗟叹,继续跟妹妹分析下去。
“假若,那老伯是咱灌江口第一个发病的,今日他与那么多乡邻共处一堂,甚至食于一席,这瘟疫必已然从他蔓延开来。
假若,他不是第一个,只是最早被我发现犯病的,只恐怕,这疫情早就扩散得……”
言至此处,他愤然击案,又无奈摇首,“无论如何,都是不可收拾。”
杨莲愈听愈心惊,更是从未见过兄长这般颓唐懊恼的情状。她一把攥住了哥哥的手,想关切他,却不知该从何问起,最后只能牢牢盯住他的眼睛。
“那,哥哥,你今天背他走,还……你会不会被……”
“不会,莲儿放心。”杨戬抢着答道,并不无骄傲地微扬起脸来,“有何病魔,胆敢近我杨戬的身?定叫它有来无回!”
“可这不是寻常的头疼脑热,是瘟疫啊,哥哥!”大姑娘急得都跳起了脚。
“乖,我这不也没掉以轻心么?”
杨戬按住她肩头,指指庭院仍未焚尽的艾草,含笑回眸。
“莲儿你呢,有宝莲灯护佑,该是也不妨事。
只是,这半晌,我已竭尽平生所学,却还是找不出能攻克这疫病的药方。那么多百姓,来日若真接连发作起来,可该怎么办啊!”
瘟疫,迥异于绝大多数病症,频次不多,却一发便要侵袭千万健康的生命。他是曾学过一门名为“医药”的功课,然而关于瘟疫,他也只是能诊断而已。
因为他记得,那有效的医方,要随着疫情的差异而次次不同,是毫无成规可循的,纵是回春圣手,也只能根据病患的症状来试药。在试药期间能有用的措施,仅仅就是控制住染病的人群不再扩大而已。倘若久久找不到某一味对症之药,那么结束一场瘟疫的唯一途径,便是等这群病患,全部死个干净。
眼下虽是刚有苗头,他却已然预见到了最不愿看见、却最有可能发生的结局。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宝莲灯!”
杨莲与哥哥一同陷入了冥思苦想,猛然灵光一现,“哥哥,你刚说宝莲灯会护佑我,那它是不是也能……”
“对,对!宝莲灯,宝……”杨戬也是双眼一亮,忙望向妹妹的房间,却见只有昏黄的烛光幽幽摇曳。
这通灵的神灯啊,这次,怎么就不亮了呢?
总不能是离得太远了,感应不到吧?
他三步并两步穿过庭院,跨入妹妹的房间。杨莲随后跟来,两大两小四只手,便齐齐按在了搁着那盏神灯的桌角上。
一直守候到明月高悬,杨莲已哈欠连连。可那碧玉妆成的莲花灯,还是那么暗沉沉的,没给出任何这兄妹俩所期待的反应。杨戬遂硬按妹妹睡下,自己拿了灯回房继续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