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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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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
自陇西的华山到蜀地灌江口,于各色山水和风土中一路游历,在如此丰富多彩的经历中徜徉了一年,小杨莲自然也就成长得飞快。待到她哥哥告诉她就快到家了的时候,她已再无去年还怯生生偎在少年怀中的娇儿之态,而是撒丫子欢呼雀跃着,还要吆喝她哥哥太慢吞吞了。
杨戬摇头笑叹,分明由衷因妹妹的怡悦而满足,然当故园在望,他的脚步却怎么也快不起来。
少不知愁,真好。或许无父无母,于他妹妹杨莲来说,未尝不是一件不幸之大幸。
他确是曾作为独子,被捧在父母手心里过。而恰也因此,如今,他才这般近乡情怯,踟蹰难行。
可终究,这段路是有尽头的。那尽头,便是他的家园,亦是他童年的葬身之地。
当看见妹妹小雀儿一般欢跃的背影离那遥遥在望的故园越来越近时,杨戬连自己也不知何故,倏地就悚然一凛,旋即滞涩的脚步匆忙加快,三两步追上了妹妹。
“莲儿,莲儿!”少年不确定这小姑娘是否已看清了什么,只是抢也似的一把攥住小胳膊,扯她回过身来。
“啊——啊呦!”杨莲吃痛得紧,又挣不开他哥哥的大手,尖叫着直跳脚,“哥你干嘛呀!疼,疼!”
杨戬五指应声一松,又立即重新握住,只是寸住了劲儿,另一手也朝妹妹的肩膀围了上来。他着意将短叹拉成了长嗟,揽着妹妹好一番徘徊四顾,不经意间向后摆手,以茂密的枝叶拢合住通往那墓碑和坟茔的视野,最后怅然回首,颇为遗憾的样子。
“莲儿,哥十年没回来了。你看,沧海桑田,咱家都荒废成——成这了。”
他朝上点点葱郁的杨林,又往下指指丛生的花草,两手无奈一摊。
“咱们得重新盖房子了。”
“啊?”
十一年前的那道天雷,虽只劈了杨府,却也着实把周围稀落几户人家,也都吓得再不敢于此安居。后来又有好几拨妖怪循着杨府的仙气盘桓不去,在此终日虎啸狼嚎的,便更让这片杨林成了附近一带有名的危地。后来这片杨林又突然于盛夏枯萎,还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妖怪的尸体,遂再平添几重恐怖。一年前那荒芜的废墟竟又凭空给修成了坟,还立起了碑,自然就更加瘆人。
是以,杨莲所见,便只是一个杳无人迹的林子。
她随着哥哥的指点也举目环顾,分明觉察出些不对劲,却又讲不出个所以然来。再多瞅瞅这荒郊野地,遂含了黄连似的蹙起眉撇开嘴,小拳头高高举在他哥哥胸前,咚咚一通轻捶。
“那你还带我这么大老远的过来!说什么回家,就是回这野林子啊?莲儿不要不要不要住这儿!”
“好,好好好!怪我怪我。”杨戬就这么敞着胸怀给她妹妹捶,答应得点头哈腰,“那莲儿说,想住哪儿去?”
小姑娘最后捣了略重的一下,瞅她哥哥眉峰似有微颤,两只小手又忙贴在哥哥胸口揉起来,努着小嘴,眨巴着眼睛想了想。
“反正也跑这么远了,那就——就今早咱们出来的那个镇子吧,哥哥?”
这片林子是不像多年的老林,却连哪怕断壁残垣的痕迹都没有,断断不像曾坐落过什么屋舍。还有哥哥方才那慌张的拉拽,分明就是唯恐她瞧见什么。
这种种异样,她并非没有察觉。但所有疑虑,转瞬就尽数抛开。
哥哥告诉她了,她昏睡九年才醒来,今年虽有十岁,真正活过的却只能算一年而已。再聪颖,经历生活的时间也还太短,她不知不明的事情只会层出不穷,对此她早已习惯。
而她也数次发现,哥哥但有不与她详解透彻之事,若非他自己本也不够清楚才无从解答,便是因为,哥哥在独自默默承受着某些不忍让她略有沾染的东西。
反正,关于哥哥疼她爱她这件事,她不是坚信不疑,而是连“疑”为何物都不知晓。她不知哥哥曾经历过什么,也不用知道,只要哥哥不想说,她便不去多问一个字。
一切都听哥哥的,是她能做到的,让哥哥最舒心的办法。
那么,既然哥哥说,他自小长在这里,还不惜带她千里迢迢寻至此处,他必然对这儿有着她难以想象的眷恋。这附近一带,他该多少还有些熟悉,那么去到有人烟处,总可以让他比深居山林,更自在些吧。
“好。”
她哥哥双唇轻启,几番微动,却只点头吐出一个字。
哪里就只是哥哥在照顾妹妹呢?他杨戬,分明也在被小小的莲儿,无声而妥帖地照顾着啊。
心头这股暖意,使杨戬于忐忑中,更坚定了自己的做法——不再带着妹妹去祭奠已故的爹娘了。
无论是她从前的记忆里,还是未来的生活中,他都不必去多添此一笔。
无父无母,便无父无母吧。杨莲,不需要知道杨天佑和张瑶为何许人也,亦无需陪杨戬重新回味幼年的家破丧父之苦,更不该为其兄所铸之无可挽回的大错,而无端再尝丧母之痛。
如此,妹妹也就不会生出,对他这个兄长年少冲动之举的怨怼了。
反正无论如何,他杨戬,定会要妹妹永远这样无忧无虑地欢笑下去的。这不已够了么?
接着,与当年的瑶姬不约而同地,杨戬也考虑到了身有仙力而隐匿人间恐会造成的不便,遂也将新家择址在城镇的边缘僻静处。构筑新居自也不是难事,他却着意选在夜深人静时才开工,挥臂覆手之间,建起又一座杨府,一砖一瓦,皆如从前。
然当次日天明时,他家门口,还是迎来了意料之中的围堵。继而,当他以杨府之主的姿态站定在门前阶上时,三言两语后,空气沉寂片刻,他果也受到了沸反盈天的咒骂。
他幼年的玩伴认出了他,他便坦然自陈,正是当年杨家的孩子,杨戬。
好哇!当年,都是他家不知做了什么大恶,遭了天谴,才害得左邻右舍都得仓皇迁居,整个灌江口一带遍布妖魔,万千百姓十余年不得安生。现在又回来干什么,再给大家招个五雷轰顶吗?
呵呵,幸好预先就给莲儿催了眠。不然此刻,挨这烂白菜臭鸡蛋砸的,恐怕就会是他那个定要奋不顾身挡在他前面的妹妹了。
少年苦笑暗叹着,默默阖眸,如沐春雨般从容挺立,只有双拳不自觉地在身侧握紧。
他自认该承受这沸腾的民怨,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心底这按下葫芦浮起瓢的某一股气。
再承认活该,他也做不到心无波澜,任人凌辱。他可以不让旁人识破他的故作坦然,却唯有他自己知道,他绝非真的平宁不惊,而只是在竭力忍耐罢了。
幸而,有人发现了他那对沉默低垂却青筋暴起的拳头。
于是那些瞧他毫无抵抗便已蠢蠢欲动的拳脚,统统回归到了远远投掷的队伍里。无论胆大的还是胆小的,无一人再敢真正上前,去试探这个不详妖孽的底线。
终于,杨戬等到了他们再无物可抛,也再无词可骂。他便随手抹把脸,嫌恶却佯装无谓地一甩污秽,端正合手,朝众人低低一躬。
“过往种种,皆是我杨家亏欠诸位。杨戬在此,向灌江口所有父老乡亲,郑重赔罪。
杨戬不才,这些年也略学了三招两式的粗浅功夫,今后定当逢妖则斩,遇害则除,但求能略偿这十余年来诸位所受之苦。
愿我灌江口百姓,能够从此安居乐业,并原谅杨戬一二。”
“哼哼!惺惺作态!”人群中陡然窜出个尖刻的嗓音来,“就凭你小子,也敢……啊!”
随着那人的惊呼,天眼淡蓝色的辉光一闪而逝。一个干瘦的灰色身影自行飞了出来,扑通摔落在杨府阶下。
杨戬似是为捉这人才蓄力转过一周,然旋踵扬袂之间,原本被扔了满身、满地、满墙、满门的杂物便尽皆清理干净。黑衣黑袍如皂幡猎猎挥过,他右手隔空一掐,已吸起脚下那人来,并牢牢锁住了他的喉咙。
果然,这所谓细枝末节的法力啊,比真气元神什么的,易得多了。区区一年,他便可再度得心应手。
这么想着,少年的嘴角也浮出一丝得意的笑。
“哼。你昨晚这是,刚偷吃过谁家的羊羔,嗯?”
他的左手慢悠悠绕到那人耳后,自乱糟糟的黑发里,拈出一缕软绒绒的白毛。右手同时略一使力,他拎着的便已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狼,正因窒息而倍显狰狞地,用两只泛绿光的眼珠瞪着他。
在无数惊恐的目光下,咯嘣嘣几声断折和碎裂的响动,从杨戬右拳里传出。又在此起彼伏的惊呼中,那条狼的尸体,便在他手里燃成了一挂黑青色的火焰,片刻过后,消失殆尽,连一粒灰烬,都不曾留下。
人群遂陷入了不同于方才的另一种沉寂。
“就是我家!刚死了一只才满月的小羊!”
“吃得就剩下一滩血和四个蹄子了啊!”
一个汉子和一个妇人的声音,分别带着怒意和哭腔,接连自人群中迸出。
“多谢……”
“不必!”
那两个声音混杂着又嚷起来,又被锵然如筝的少年嗓音打断。
看见众人惊讶之余皆肃然起敬,少年笑意更浓,再次抱拳,深施一礼。
“斩妖除魔,本是杨戬该做的,不敢劳诸位相谢。
杨戬只有一请:家中小妹尚幼,杨府旧事,她一无所知。杨戬恳请诸位,不要对她提及杨府昔日之祸。如若,诸位父老能再对她的颟顸,稍有宽容,杨戬便感激不尽了。”
言罢,他只又多望了一眼面面相觑的众人,便回府闭门了。
对杨家这新回来的少年,或许起初还有些人是不屑和忌惮,才未再骚扰。但经年日久,他们发现杨戬所做且能做的,已远不只是斩妖除魔,而是连带着耕稼渔樵,甚至还有医药救济、乃至见闻学识,都无人能出其右。
当所有灌江口百姓都曾直接或间接地受益于这位杨家公子,杨戬便已成为每个人心中,那有实而无名的地方神主。
于是,杨莲便尽若她哥哥所期,成为了天真烂漫、终日欢笑的杨家小姐。
如此,光阴荏苒,便又是五年。
桂香幽幽,碎金花掩映于碧叶,石榴沉沉,小灯笼晃荡在枝丫。凉爽秋风扫开半庭黄叶,蛐蛐儿次第奏起规律而悠扬的清吟,萤火虫却和不上节拍,各行其是地在草尖露珠上闪烁跃动。
杨戬翘着腿坐在廊下,为手中一支精致的金簪串着玉珠,不时瞅瞅院中那一会儿翩然若蝶去扑捉萤火、一会儿又拙然如蛙去追逮蛐蛐儿的妹妹,摇首浅笑。
明日,就是妹妹该及笄之日了。
他不知妹妹是哪日出生,小莲儿自己更记不得,他便索性以六年前与妹妹初逢那日,算作了她的生辰。
真快。他的莲儿,马上就十五岁了呢。
只是可惜,这生辰礼啊,一如当年杨天佑没瞒过儿子那样,前日杨戬也没能瞒过妹妹。
那天他去给人看病回来时,迎面就是他家大姑娘一手拎着裙摆飞扑而来,另一手则摇着他刚偷摸刻到一半的金簪,嘴上也黄鹂鸟似的嘻哈叽喳个不停。那丫头非但坏了他的惊喜,还无赖地嘲他手艺差,然后就开始日日缠着他,非要他这样那样地反复雕琢不可。
终于在今儿,他妹妹对这支金质的莲茎和这朵金莲,从梗到叶、从瓣到蕊都如了意。
可这居然还没完!他真觉着画蛇添足,却也真耐不住妹妹又好一番的软磨硬泡,终是做了妥协,为这金簪再坠上拟作莲子的玉珠,做成活泼泼的步摇,才算哄得他家小妹心满意足。
嗐——这丫头,按人间俗约都该嫁人了,却还是这副小女儿的娇憨形状。可得是怎样一位夫婿,才能让他这兄长放心交托?
杨戬为最后一颗珠子穿上金线,把他那高高搭在膝头的被灌江口百姓命名为“二郎腿”的一只脚放了下来,抬眸一瞟自家正拿草茎拨弄蝈蝈的妹妹,如此扪心自问着。
结果是,他完全想象不出,那得是怎样一个人。他甚至隐隐觉得,寻遍三界,恐怕都不存在这么一个人。
尽管杨莲尚在豆蔻时,他家门前的石阶就已快被求亲的人潮给踏平了。其中,求娶他家莲儿的人,可是比求嫁他杨戬的人更海了去的。
他是丝毫不愁妹子嫁不嫁出去的问题。莫说只要他想,多少青年人都要挤破头来抢着当他妹夫,便是没人愿娶,大不了他杨戬就一直把莲儿这么养下去。
他所心忧者,唯恐莲儿遇人不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