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六十七章 ...
-
六十七
翌日，华山。雨后初霁，天朗气清。
“啊唔——”
小姑娘揉揉惺忪的睡眼，惬意地打着哈欠，抻胳膊蹬腿儿，大大伸了个懒腰。
“莲儿，醒啦？”
少年清澈的声音，驾着晨曦，自窗棂跃上榻来。
“做美梦了没有？”
“哥哥！”
杨莲每每一开口，总要先以奶乎乎的这两个字起头，还得及时靠进那个不甚宽厚但十足坚稳的胸怀里。似乎唯有如此，她才顺得出下边的话来。
“梦，可美可美了。但莲儿，光做梦，不，不……”小嘴巴不知是词穷了还是馋疯了，吧嗒着水津津的唇，就要把手指往里咬。
杨戬忙抓住那小手，不假思索就并起三指，分别轻拍在妹妹的手背和唇角，略提了声调，“不许吃手。”
“唔……”
而小姑娘一这么委屈巴巴地嘟起嘴来，他哥哥便连多一瞬的严肃都维持不住了。遂反手变戏法似的从身后一摸，两只金黄喷香的藕合，便出现在了挺翘的小鼻子下。
“哇！”
小杨莲尖声惊呼，所有小情绪尽抛脑后，小脸儿顿时乐开了花，双手并用就要抓着那不知名的美味往嘴里塞。杨戬则突然想起什么，要往回收手却已然不及，便眼睁睁瞧着，那白嫩嫩的指尖和粉嫩嫩的唇珠，沾上了这诱人的吃食。
果然，给小家伙烫得往后猛一缩，咧嘴就又要开哭。
少年见势不妙，心里还没骂完自己粗疏，便赶紧转念想辙，好保住这一对饱受蹂躏的耳朵。
幸好，他昨夜一番思量过后，不仅拿定了主意，更做了周详的计划。将将鸡鸣，他便奔去山下集市，三下五除二，用他那些在凡人眼里堪称出神入化的小法术，赚来了一应俱全的衣食，甚至还有富余做为盘缠。
这炸藕合，他头先只顾着趁热好吃，还着意多耗了些法力维持住灼烫酥脆的口感，却没想到妹妹如此娇嫩，竟真连碰都碰不得。此刻见妹妹又要放声了，他赶忙撂下藕合，伸手自床头端过一碗藕粉圆子，故意搅出叮叮铃铃的清响。
如她哥哥所愿，小姑娘的注意力，再次被轻易勾走。好在这次，碗和勺，都牢牢掌握在她哥哥手中。
“哥哥哥哥哥！莲儿要要要要……”
杨莲等哥哥将那白糯糯的小团子吹了又吹，急得哈喇子都要流碗里了，才终于等来那勺子递到自己唇边。她立马啊呜一口，狠狠含住。
那本已晾过的圆子莫说热，甚至都给她哥哥吹得有些凉了，自然成功避免了再次烫到的问题。但却因为她咬得过猛，两排小牙磕在坚硬的瓷勺上，满嘴又都是一阵生疼。
杨戬听见了妹妹口中那一声响，心里跟着也咯噔一震。他端着碗举着勺，再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自己又哪里莫名就不够周全，再弄疼了这娇滴滴的小祖宗。
他妹妹疼得泪花直在眼底打转，却硬是绷住了小嘴，舍不得这香甜软糯的美味从嘴里溜出去半滴。小喉咙哽了一会儿，还是输给了贪吃的馋嘴，终于咕噜噜将那一口美食放行向下，安抚住了嗷嗷待哺的肠胃。
看妹妹满足地一眨眼，带掉两颗方才将落未落的露珠，双颊却浮起一对心满意足的笑靥，杨戬好似自悬崖退回身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长长出了口气。
“哥哥！还要！”他妹妹连泪痕都不知道擦，就直勾勾盯着他手中的碗。
杨戬却只觉心有余悸，略一思忖，拉过妹妹的左手，试着将碗给她端在手里——自己给自己喂，总该出不了什么岔子吧。
“莲儿自己吃，好不好？”
小杨莲只想着解馋，完全无所谓谁喂不喂的问题，便欣然点头接了过去。
杨戬再次吃一堑长一智，终归没敢放任，大手如影随形地虚虚托在妹妹端碗的小手下方。
此番可算是顺利了些。毕竟这碗藕粉圆子已晾至温热，小姑娘的整个手掌都托着碗，绝对是四平八稳。杨戬看着妹妹舀起满满一勺、足足三枚圆子，终于也浅浅笑在唇角。
然而，岔子还是出了。
她妹妹握着瓷勺，竟在两腮下巴上左捣右捣，就是送不进自己的嘴里去。
小孩子的笨拙，究竟能翻出多少他意想不到的花样？不就吃口饭，这有完没完了啊！
——杨戬无语望天。
可他也只有一转瞬的时间用来慨叹。因为若再稍等半刻，就不是他，而是那吃不到嘴里干着急的娃娃，要率先撂挑子了。
他赶在妹妹又要咧嘴之前，重新接回瓷碗来，一边摇头将叹息呵在身后，一边绕手将妹妹抱在身前，揽她坐到自己腿上，靠在肩头。
摆成这个最趁手的姿势，从这个自后一览无遗的视角落下目光，他忽觉这一幕似曾相识，心里骤然一酸，又很快淡去。旋即左手掇着妹妹的小手端起碗，右手把着那小手拿起勺，围在妹妹脸前，总算半是教她半是喂她，解决了这状况频出的第一餐。
紧接着，他便迎来了又一桩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昨夜想好了，要带妹妹回灌江口，重建杨府，那里才是他们兄妹的家。于是待喂饱了小妹，再替她穿好她的小裙子，甚至还耗费足足一刻钟去教会妹妹走路后，他就欲牵着小妹出门去了。
却在最后蹲身为她检查一番时，发现了又一项疏漏。
他杨戬从不有模有样地束发，顶多将碍眼的鬓发往后随手拿绳一绑就算完事。自己一大小伙子是可以浑不在意，可他却无论如何见不得，他这花骨朵般娇妍的妹妹，就这么披头散发地满大街去现。
但他这双手，虽曾劈山裂地，却偏偏不知如何对付这柔柔软软的发丝！这么老大一把，千千万万根，还根根都牵连在他小妹的头上，哪是什么长发？简直就是一把连着火药桶的引线！
他可要如何下手，又从何下手啊？甚至连梳子，他都没想起来要买一把！
杨戬两手各握着一支金钗，对着妹妹长发如瀑的小脑袋，绞尽脑汁去回忆，上下其手去比划，它们多年前曾在他娘亲、抑或是昨日在他妹妹头顶，是怎个插法。
他失败了，一败涂地。他再也没信心自诩是个聪明人了，连那样看似简单的发髻，都盘不出三分相似来，诸如鸡窝鸟巢的形状倒是完成了不少。
最终，他是从昨儿给妹妹披裹的那件衣裙上撕了十好几次，终于得到一条勉强能用的条带。然后他又揪疼了小姑娘并被粉拳捶过十好几次，才将他妹妹的长发系住。就这还事与愿违地系歪了，兄妹俩便又一番激战，最后只好假做是故意的绾在偏侧，由石榴色的发带扎住栗棕色发丝，柔顺地垂在小杨莲左侧锁骨下。
清水芙蓉，天然雕饰。杨莲才这么丁点儿大，也任谁都能一眼看出，这小姑娘是个绝对的美人胚子。哪怕她笨手笨脚的哥哥，只给她的长发斜斜束上了一缕条带，除此之外，她浑身上下再无半分妆点，也无法在泱泱人群中藏匿住这朵娇娆的菡萏。
更何况，他哥哥杨戬，本也是极醒目的人间绝色的容貌。
只不过以世人看来，一副好皮囊若套在了男孩子身上，便总是不若女孩子招眼。且因杨戬正处在将成未成的少年之态，本只是英锐逼人的气质，隐约都又带出了些蔑视一切的桀骜，才不致惹人再多顾盼。
那些慕美而来的目光，遂统统倾注在了小小的姑娘身上。
于是，当她由哥哥牵着，步入熙闹的街市时，那街景，简直就像来了个马戏团。不多时，这兄妹俩就寸步难行了。
“好可爱的女娃子呦！来来来，这个枣糕拿着吃！刚蒸出来的，热乎着呢！”
譬如，这便有个穿着粗朴却整洁的中年妇人，边吆喝着，边从自家摊点后跨步而出，好似在招待多年不见的老友一般熟络。
“多谢。但……”
杨戬赶忙一臂将妹妹护在身后。见对方因遭拒而尴尬，他正欲再抱拳辞谢，却忽觉妹妹软乎乎的小手挠了挠他的掌心。
“哥哥，哥哥？”小姑娘咂咂小嘴，瞅哥哥回眸，非常及时地眨了眨水盈盈的大眼睛。
“呦，这你妹子啊？哎呀，她想吃你就给她吃嘛。给给给，这个算大娘请的，不要钱啊。”
这妇人手与口是一样的麻利，一面径自将枣糕塞给小杨莲，一面连个插话的机会都没给杨戬留。
“啧啧啧，瞅瞅这俩孩子，你们爹娘是咋个生的？一个赛一个的，都这么俊！哎呀，这人和人呐，就是不一样……”
直到杨戬无奈地等妹妹吃成了满脸满手的渣，都心满意足地打起了饱嗝，那妇人的话音才暂作停顿。
但她却并不是告一段落，而是转身从她家汉子手里又接过来俩绿豆糕，朝他妹妹笑呵呵递上去，顺带着就要开启新备妥了的另一篇大论。
杨戬见状，急忙弯腰抱起妹妹，偏过半个身去避开那过于热情的投喂，并低低喊在妹妹耳畔：
“莲儿，快，说‘谢谢大娘，杨莲吃饱了’。”
“谢，嗝——谢大娘，杨莲，嗝——吃饱，嗝——饱了。”
“哎呦喂，这还真……”
这次杨戬可学聪明了，趁对方这话头还没真正打开，抢先夺取了话语权。
“多谢大娘的点心，小妹很喜欢。”
他拿自己的袖子给妹妹擦脸擦手，又不好意思地朝那妇人笑笑，轻轻顺抚着妹妹一抽一搭的小脊梁。
“您的好意，杨戬替妹妹心领了。
只是莲儿还小，实在已吃不下了，只能再谢您的招待。”
他翻手便捏起几枚铜币搪给对方，话也没敢稍有间隔，“这钱您拿着。”抬步就要离开。
孰料对方突然就着恼了似的，扳住他肩膀，一拳掼在他胸口，自指缝中洒落出几枚钱币来。
“嘿？你这孩子！钱拿回去！拿回去！”其动作的本意虽是奉还，做出来却不无粗鲁，浑若要打架一般。
杨戬可实在应付不来这种场面，手足无措又张口结舌地推辞着，又如何拉扯得过对方这样深谙俗世生活的老手？
偏生，他妹妹初入尘世，所见所闻无不新奇。那做哥哥的分明苦于与他人的这场拉锯，为无法脱身而愁，她反而觉着有趣得紧，乃至招来了越来越多的围观，并受到了接连不断的馈赠，这小姑娘倒更乐意盘桓于此了。
故而后来，即使杨戬有能够日行百里的脚力，却为了迁就她妹妹，而将这计划中本不满一月的路程，足足走了一年。
他的确也太久没有在凡间生活过了。准确地说，他是太久都没有再体会过，这种伴着他从出生到童年时期的，生活的气息了。
柴米油盐，家长里短，这就是一个个普通人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多么大不了的深仇大恨，动辄便要誓以生死，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本领神通，必须竭力清修苦练。
在入玉泉山之前那两三年，他曾以为自己看透了所谓人间的本质，不过是建在地表以上的另一座地狱罢了。乃至离开玉泉山时，他几乎已忘却了，这世上还有人间这处所在。
直到这一年，他才又逐渐醒悟过来：这儿，才是他最初的来处，是他记忆的底色，是他思想的源头，是他信念的根基。
白袅袅、香喷喷的炊烟，偶尔也可能变得黑渣渣、刺啦啦——这家的锅没看好，一不小心烧糊喽。
才头回穿上织了半月又缝了半月的衣裳，嗤的一声便又给划破个洞——只好打个补丁，继续穿呗。
那正拌嘴的小夫妻，在教训儿子时突然异口同声——可到了晚上，还不是单给那小子留了一只蛋。
于平凡中坚持朴素的希冀，于琐碎里捡拾点滴的温情。
这人间，这生活，原本就应该是这般模样，原来也可以是这般模样啊。
这样的话，活着，好像还真是叫人舍不下。也就难怪，人皆畏死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