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原来该入魔》打破碗花花儿

66、第六十六章

　　六十六

　　是夜，小杨莲趴在哥哥怀里，又缠他教给自己好多话，才终于熬不住困倦，倒在哥哥臂弯中昏昏睡去。
　　而杨戬则静听淅沥，一夜无眠。
　　待妹妹熟睡，他便蹑手蹑脚翻下榻来，欲将自己晾了半晚的外袍再给妹妹盖上，却摸出满手潮意。
　　他略一踟蹰，再次试着念动法咒，竟真如愿招来一袭暖风，倏忽间烘干了他和妹妹的所有衣裳。
　　他苦涩一笑，将妹妹裹好后，自顾爬去床尾，一如从前修炼时，端正盘膝。首先细细盘查一圈自己体内所有的力量，不甚意外却也足够沮丧地发现，他现在比八年前身在此处时，除了更高大有力的身躯、以及一个他掌控得了的天眼之外，再无任何多余。
　　但在无形处，他还有一件最珍贵也最厉害的宝藏——虽无蛮力直接破锁，却挂满了各色钥匙的脑子。其力之大，可以说是无法估量。譬如，他刚又能将当下急需的法术，信手拈来。
　　七十二般变化，他已学过五十多项，此时再以这点微弱的法力一一试过，不无惊喜地发现，竟有近半都还可发挥！而就算没有那劳什子的元神，仅凭这些本领，若想在人间过上富足的日子，也已然绰绰有余了。
　　他心底油然而生出一个轻狂又得意的念头：原来离了那人，废了功力，也并非他乍以为的那么不堪设想。
　　他甚至有点想嘲笑那个白日间还了无生望的自己。
　　反正他叛也叛了，他逐也逐了，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既已恩断义绝，合该一别两宽，相忘江湖。
　　他何苦一再空逞强，为那个此生再无瓜葛的人所落下的些许遗留，而不让自己的当下和未来，过得舒坦一些？跟那人学来的本事，有何不可用的？
　　他大可不必给自己加这个无聊的包袱啊！
　　我杨戬好容易才长在身上的本事，不该随心所欲、运用自如么？
　　我杨戬不能自食其力？非要寄人篱下，才能苟全性命？
　　我杨戬没有你玉鼎，照样能活！而且我还会，也定能，活得更爽快！

　　这晚的玉泉山，同样也是一个不眠之夜。

　　那日玉鼎去往天廷之后，元始便遣了其余的徒弟们齐出昆仑，并着意嘱咐太乙，务必先悄悄跑一趟，将一片嫩荷叶连带其中之物，从已成废墟的桃山处完好无损地找回来，不得为任何人发觉。
　　太乙不明所以，一句疑问还没开口，就被师父的肃杀神色堵了回去。他遂遵奉师命，与其余师兄弟同行将乾元山搬出昆仑，并糊弄好哪吒，尔后便神秘兮兮去了桃山。
　　怎奈这桃山已给杨戬一斧子劈成了一大片乱石岗。后经过十个太阳的暴晒，又发生过一场激战和屠杀，故而太乙来时，只见得怪石嶙峋，万木枯槁，遍地哀鸿而已。
　　他又要小心着隐匿身形和气息，是以费了老半天劲，才终于在萋萋荒草里，找到了他师父意指的东西——
　　正是十年前，他从金光洞中的荷花池里摘下并交给他师父的，亦即杨戬追杀金乌时掉落的，那片护佑其小妹安然诞生并沉睡九年的小荷叶。

　　元始监看着玉鼎的神识，早已将金霞洞里的那场诀别尽收心底。可太乙，乃至十一仙和整个昆仑上下，对此都毫不知情。
　　事实上，除下乾元山那对师徒，剩余的所有玄门弟子甚至都还不知，就在此次闭关期间，那几千年都抵死不开山门的玉鼎，竟已然悄无声息地破了这个例。
　　不过元始清楚，太乙师徒既已知道玉鼎收了杨戬，那么只要一开关，就等同于阐教内甚或是三界内，此事人尽皆知。是以，当那场决裂还未完全落定，且彼时玉鼎和杨戬都还滞留于天廷未归时，他再恨恼，也不能给自己家的老五察觉出任何异样。
　　故而这老天尊只是单独在玉虚宫召见了徒弟，保持着一贯的冷面少语，收罢他交差奉上的那卷荷叶，便打发他离开了。

　　继而，元始的爱徒背着他那该死的徒孙，自天宫回山了。
　　于是，已活过数万年的老天尊，其震怒的极限，就在这短短数日里，再次刷新。
　　最后，若非玉鼎这样的好性子也忍无可忍，亲自废了杨戬并亲手放逐了他，恐怕元始当即就会天降一掌，直接拍死那个大逆不道的混账。
　　可元始天尊，之所以堪当三清之首、群仙之祖，迄今千秋万载，盖因其无论何时，身处何境，他永远都是那个控得住大局、顾得全众生的神明，无一次例外。
　　譬如此次，他便是一手憎然祭出了打神鞭，另一手却循上携带着杨戬的那股风，锚定玉鼎为那孽徒所选的落脚点，及时送了那片荷叶过去。
　　然后，他才一道金光，提鞭落脚在呆立如塑的爱徒面前。

　　玉鼎素来好洁成癖，且最是厌恶血污，元始知道。但此刻，他那一身原本无瑕的白，已被刚送走那少年的、和他自己的鲜血，晕染得遍布斑驳。
　　依着往常，他该是宁可受赤裸的羞，也不肯忍血腥的浊，恐怕早已将自己扒个精光钻入清泉了。然而此刻，他丝毫不为所动。
　　方才还在以神明作风行事的元始天尊，只多瞅了这样的韶儿一眼，立时便要反悔。他一搦小臂粗的金鞭，浑然是个要替自家受欺负的孩子去出气的老父亲，就这么满身冒着杀意，欲再度飞身而起。

　　“师父！”
　　可那尊缄默的冰雕却陡然活了过来，上前一步，挽住他的肘弯。
　　他喘口粗气回眸，正见得那雪白大袖上的殷红血迹，又洇洇然大了一圈。
　　额上的血管，顿时都纷纷要爆开天灵盖。
　　“你还！”
　　“师父。”玉鼎轻轻截住他师父的怒吼，眉目苍凉，微摇摇头。
　　“他已不是我阐教门人。师尊您，无由以我门门规责之。”
　　“呵，哼哼！”
　　元始冷笑，手却果真渐渐松了，并由着他徒儿缓缓夺下打神鞭，精光一闪，替他收回怀中。
　　“都这样了，还要护犊子？”
　　他的手掌在玉鼎左臂外侧游移，说话间便愈合了所有伤口。再瞅爱徒这颓唐之色，于银发、雪衣和满身绯红的映衬下，更显萎靡凄艳。
　　这副德性，老天尊简直是一时半刻都看不下去。于是便广袖一拂，擅自把孩子变回了青衣墨发的模样。
　　玉鼎全无往常的活泼顽劣，呆若木鸡一般任他师父摆弄。良久，他垂下黯淡无光的眸子，神识从自己空无回响的心房里撤出，终只哂然自嘲：
　　“玉鼎无子无徒，唯茕茕一人而已，哪有什么犊子可护。”
　　这话把元始呛得，一颗牙简直恨不得咬成八瓣。然一转念，他却又点点头，释然笑了出来，上前从徒儿心口衣襟内掏出小镜，径自往袖中一揣。
　　“行。那这个，你且得有些年都用不着，为师先替你保管。”
　　玉鼎愣了一愣，收回欲以追讨的手来，怅然应道：“但凭师父。”
　　“还用为师再陪你练几天？”元始拢着袖，好整以暇挑挑眉。
　　“不劳您费神。”
　　玉鼎反应迟钝似的，又怔了一会儿才出言。再沉吟片刻，轻短一喟，才补上后话：
　　“请师尊放心。玉鼎知道该做什么，不会沉湎于一己之私，误了正事的。”
　　八年前他就清楚，师父要他务必提升功力，绝不单单是为有能力去教徒弟，更乃是他该当具备肩担重任和抵御巨舛的强大力量。
　　他的兄弟们已然在履行仙者的职责了，而他忝居首座之位，竟至此时，功力仍未有大成，又何以去承领属于他的使命？
　　八年前他还可以心存侥幸，且走且看，而势已燃眉的现下，无论于私于公、于情于理，他都退无可退——他必须加紧修炼了。

　　师徒俩心照不宣，话已至此，毋庸赘言。元始拂袖欲去，却又蓦然回首，低沉唤了声“韶儿”，凝视着爱徒，重重摁住他心口。
　　“为师，还在这儿呢！‘茕茕一人’这种混账话，今日饶你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呃……是，师父。”
　　玉鼎握住心口上那只手，勉强咧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旋即后撤半步，合手浅揖，又把他师父瞅得直皱眉头。
　　“多谢您垂爱，玉鼎记……”
　　“嗯？”
　　“韶儿，记下了，今后再不敢妄出此言。”

　　当晚，元始不出所料地在昆仑镜中看见，玉泉山中，斩仙剑那清如月华的辉光，明明灭灭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