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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

  •   六十

      玉鼎的确早就知道,自家徒儿在功成九转之前,须要承受一次大难,三界还会由此发生一场浩劫。
      他也知道,若选择杨戬,他自己也必将在劫难逃。
      可他还是失算了。这劫真应起来,竟并非什么残酷的飞来横祸,自外压顶在他和杨戬头上。而是若眼下这般,在玉泉山金霞洞内,以杨戬与他的断然决裂为始。

      他委实是爱极了他的孩子的,爱到了远超于爱他自己,爱到了屡屡突破他所能爱一个人的最大限额。
      但诚然,杨戬的失望也绝非空穴来风——他玉鼎真人,的确还爱着旁的什么,甚至比爱他的孩子,还要更多一些。
      这便是年方十六的杨戬还远远不懂的,将苍生万物尽皆囊括在心的,那种博大的爱。

      十年前,他颇费了一番功夫去收下那个素昧平生的孩子,自是直接源于怜爱与青睐。但显然,在最初与小杨戬仅有萍水之交时,若仅凭那点相中个孩子做徒弟的心思,是断断不足以让他坚决到宁愿几次三番罔顾师命,乃至赚来一身罪责和惩处,还仍旧一往无前的。
      彼时,他那非如此不可的固执,乃是缘于见证了开天斧和宝莲灯的异动。
      他既已得道成仙,明知整个三界都即将面临大祸,又觉察到自己与那祸端之间的冥冥关联,那么这竭尽所能地去消灾解难之责,舍他其谁?

      然而后来,当那个孩子不远千里一步一脚印地向他奔赴而来,当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抚育那孩子从瘦瘦小小长到比他还高,当他们彼此已然将对方纳为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此时,再当这劫直接牵涉着他的孩子的安危,当他眼见着他的孩子要踏上不归路——
      他是能料卜于先,但这不等同于,他能掌控未来。更不意味着,他在为师亦为父的心境下,还能像做世外高仙时那样冷静清醒。

      是以,于公亦于私,他从七年前收徒时,就一直在想方设法,不去激化那些很可能一发便不可收拾的矛盾。
      譬如,在徒儿还未信任他时,不告知自己早已时刻掌握其所有心念。
      譬如,对急于求成的孩子,尽可能淡化九转玄功威力极巨的事实。
      譬如,拼着真气的过度损耗,也要出一次狠手来打压少年的骄狂。
      譬如,迟迟不肯与焦躁的徒弟讲透,安然救出瑶姬的正途会耗时漫长。
      譬如,绝口不提开天斧早已在等其主来取,直到杨戬发现才勉强解释。

      他玉鼎真人,是三清之首元始天尊最赞赏的阐教二代首座,在群仙云集的八百里昆仑境内,都堪当智绝。尽管他早知天命,也从未敢妄想逆转天命。因为他亦深知,卦不可算尽。所谓无常,才是寻常。
      他早参透了天地运行的大道,也选择了自己的应对之道——顺其自然。
      此所谓的顺其自然,并非冷眼旁观、放任不管,而是以仁慈兼济之心为始亦为终,是尽力而为之后的不悔怨、不强求。
      他早已悟明:自己既还身在天地之间,胸中仍有一颗怦然的赤心、一腔滚沸的热血,那么尽管早已得道,也不可能真的超于物外。
      是故,随势即随心,随心即随势。从心而动,就成为了他一以贯之的行为准则。
      对于这场浩劫,若仅仅出于得道高仙的悲悯,他大抵是会痛心疾首的。
      但绝不至于无法自持。
      是的,从心而动,便不可能自持得住。这次的他同这几千年来的每次都一样,身为当局者时,再度情不自禁,行差踏错。
      当这劫难已然发生了许久之后,他也会又一次暗暗喟叹:处在其中时,他自以为当下的所作所为,是在扭转已经预知的恶果,却在恶果已成之后,才能回顾清楚——
      那曾经试图改变恶果的自己,才恰恰构成了这引发了恶果的重要起因。
      果然,即便早已知晓,也不可能挡得住。

      杨戬赶赴桃山之后,被徒儿宣告了决裂的玉鼎,也顿时失了方寸。
      他滞涩地滚了滚眼窝里的两团球珠,却只能看见空空荡荡的场院,耳畔一遍遍回响着杨戬临走前撂下的那句绝交之语。
      随着顾盼的循环往复,他眼前已渐渐不是这昔日欢声笑语的金霞洞,而是最后见到杨戬的那又空又冷、好似两口枯井一般的眼睛。

      那本青春洋溢的少年,无知无觉间垂落下一头银发,一袭白衣也失却仙气,只余萧索。
      他踉跄着跌坐在了门前的石阶上,整个人有如凛冬时节积而不化的一堆雪,僵冷而缄默。只有几行清泪顺着瘦削的下巴,点点滴滴洇入衣袖里。

      “嗐——哭什么!”
      一个黛紫色的身影半跪在了他面前。
      这人如此嗟叹,却见他依然双目空洞,视若无睹,又无奈长吁一气。继而捧起他冰雕玉琢的小脸,捻袖细细沾净了爬满双颊的泪痕。
      玉鼎不知是被这话音惊醒,还是脸上有了感觉,眼睫一抖又带落两颗露珠,才看清跟前的人。

      “师父……”
      “嗯。”
      元始天尊见徒儿总算迷迷糊糊唤他一声,便蓄起浅淡而柔和的笑意,朝徒儿缓缓眨了一眨。
      可他的孩子呀,这会儿完全没了往日的机灵样,又讷然怔怔许久,才终于找回半缕魂。
      那小人儿登时便如这几千年来每次刚被师兄弟欺负过那样,见是他,就拖长哭腔喊“师父——”呜咽着一栽头,直往他怀里钻。
      “啧!玉……韶儿!嗨呀,都多大了你这……
      唉——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元始嘴上像是责备,却挪腿又往前靠靠,一手轻抚着徒儿背上白绫般的垂发,一手挼了挼他兀自抽抽搭搭的后脑勺。
      “行了行了啊!
      之前是谁说的,‘即便是劫,也唯有应劫’来着?那个死小子,可是你自己当初非要收的!
      就不能让为师省点儿心?别说你不知,这事端且还没完呐。
      韶儿可都当师父了,总不能还赖为师替你收拾烂摊子吧?”

      元始就这么用无比怜惜的语气,前言不搭后语地责备了好大一堆,直到胸口的抽泣声终于休止。还真不好说,他究竟是哄得爱徒少哭了会儿,还是斥得小家伙多哭了会儿。
      不过那被称作“韶儿”的小人儿,总归是从他师父怀里抬起头来了。
      但却犹自红肿着双眼,满脸糊着亮闪闪的水光,哪还有半分为师之仪?完全就是个在外受了天大的委屈、回来跟家中的亲长哭求抚慰的孩子罢了。
      “可是师父……”
      分明已然恢复呼吸的节奏,这一张嘴,却还是当即就能再开启新一轮号啕的浓重哭腔。
      “可是啥?你再哭,再哭?”
      元始赶紧截住他,好像已经多不耐烦似的,点着孩子的鼻子轻声训他:
      “再哭,可就真无力回天了啊?
      刚才异象已现,十日齐出,十日齐出啊!我阐教首座弟子,怎能还跟这儿傻坐着?
      快查查,事态如何?以为师看,你是时候该上去了。”
      经此言提醒,玉鼎终于找回来一丝理智,此前同师父推演出的桩桩件件,很快重新回到了脑海。
      他垂眸沉吟片刻,便有如寄挂在杨戬身上一般。只见不仅天河河道内波涛滚滚,连天堤外侧也是汪洋漫漫,数不清的天兵天将在洪水中挣扎浮沉。
      “弱水……不好!”
      此情此景入眼,玉鼎登时把什么都抛在脑后了,两腿一弹就想起飞,却被元始双手按住肩膀。
      “啧啧啧,真是收了徒弟就忘了师父。
      还得为师提醒你吗:他功至七转、元神已成。就凭张昊他们的能耐,我这徒孙呀,死不了!”
      元始嘴上把“徒孙”二字都咬得碎成了渣,可他手上则轻柔地捏着袖口,给徒儿抹去又濡满双睑的泪水。
      “倒是你,韶儿,事已至此,别光顾着那个混小子,你得先去——”
      他本欲再度着重强调,话到这里,对上了那清光楚楚的泪眼,却怎么都不舍得再讲下去了。这老天尊顿一顿,终只摇首笑叹:
      “也罢。你就直接找他去吧。
      左右宝莲灯之主,老五也知道,为师随后命他去桃山。这场浩劫啊,总归是能救几个算几个。”
      “师父说的是。”
      三言两语间,玉鼎已然恢复了他该有的神智,很快就想起来更多状况。
      “您刚才还说,十日齐出?现在天河也……”
      “嗯。”元始只一点头,玉鼎便收住了后边所有的话。
      师徒俩的想法已然不约而同,那便不言而明:
      他们整个昆仑的所谓闭关,所筹备者,便正是要应对这一刻。那么现在就是时候出关,让所有同门去救死扶伤了。
      只不过他玉泉山这一门事关枢要,他玉鼎,还是得先去解决好那个叛逆的问题。
      于是他回视师父一点头,便飞身去了天界。

      “收敛些,切勿意气用事。”
      识海里,他师父嗔而无怒的命令姗姗来迟。
      他闻之酸涩一笑,并未答复。抬眼时,“南天门”三个大字已拨云而现。
      这只是一重天,他却就此落下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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