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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

  •   五十九

      亿万众生,因你,永无光明——应该吗?
      振聋发聩。
      内心深处的一个死结,陡然松动。

      杨戬起初肯暂住了手,是一见嫦娥,不由自主地便将这月白的倩影,再次幻化成了仙袂飘飖的的娘亲。
      而当他听见“亿万众生”之语时,耳边萦绕起的却是另一个温润如泉的声线,娓娓讲着胸怀天地、兼爱万物之类的话。
      那袭白衣,旋即也变换成了另一清瘦的身影。
      不同于嫦娥还有淡紫纱裙和娘亲的雪青襦裙,那人通身都是白,却同他从前梦境里那个青衣人一样,没有面孔。他只望得见银丝曼舞与雪袍颀长,整个剪影全是白生生、白晃晃、白锃锃的,直扎得他两眼发酸。

      就在他这一晃神之间,小金乌已趁机逃离,潮涨般的喊杀声向他排山倒海袭来。
      方才愣怔中的种种便随之一闪而逝,他抡起三尖两刃刀就冲进了人群里。
      攒动的盔顶一眼望不到头,错杂的兵锋交织成了巨幕,然而这张浩大的罗网所起到的唯一效果,只有衬托出其间那孤身一人的势不可挡而已。
      杀红了眼的少年,披靡恰似狼入羊群、轻舟顺水,不像身陷厮杀,倒像离弦冲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捅开密密麻麻围堵的军兵,直向天廷内部闯去。

      “奉旨,开闸。”
      “天闸守将只认帅印,不认圣……呃,末将遵旨!”
      这几句将会波及整个三界的话,只进了寥寥数人的耳朵里,淹没在了喧嚣的打斗声中。

      目睹了一切的玉帝,连为自己的九个儿子一悲都没时间。就那么短暂的极度震悚,已使他显得后知后觉——
      偌大的天廷,竟无一人是杨戬的对手,甚至所有战力的集合围攻,都不堪其一击!
      他早先因大怒而赤红的面庞上犹有水痕纵横,此时眼角却已不再有半滴泪渗出。一只手抬至额角,本欲略加揉按,他却顺势拂袖,施法为自己更衣整冠,转瞬便以道道冕旒遮住了三界之主的焦头烂额。

      王母闻讯,匆匆赶来,已旁观片刻,见机便欣然献上一计:正值杨戬即将杀到天河附近之时,不妨开天闸放弱水出来,一举淹死他。
      天蓬元帅当庭驳斥:“这弱水鸿毛不浮,飞鸟不过,一旦泛滥,必然成灾!陛下,万不可因一时义愤而开天闸!”
      “天蓬放肆!”王母砰然击案,“你是说,陛下以公器泄私恨吗?”
      天蓬忙膝盖一软,却仍呼告连连,“小神不敢!但求陛下,为百万官兵计,为三界众生计,万勿打开天闸啊!”
      “那,你去退杨戬?”
      小金乌疾步如风踏了进来,赫然犹是一身逃窜的狼狈,如临大敌之状毋庸赘言。
      天蓬语塞,却兀自长跪不起,盖因天河帅印仍在他掌中。而天规有律,圣旨、帅印齐备,方可动天河之水,他便咬定了要以此为底牌,死保天闸不开。再看玉帝迟迟不下决断,他便更有这当庭与王母抗辩的底气。
      “本宫还没说完。
      陛下,只一放钟。一钟,等杨戬正在天闸闸口处时猛然放出,足以淹死他了。”
      王母朝天蓬比出右手食指,顿住再摇一摇,满是自诩智谋过人的轻慢。
      “只要不出四大天门,弱水便不会以一化万。
      天蓬,本宫何曾要让陛下淹了三界?”
      “不……我……没……”
      天蓬给这大帽子扣得愈发张口结舌,只能求助地望向他的陛下。

      玉帝仍在沉吟,目光逡巡过身侧的王母、卷帘,乃至阶下的天蓬、小金乌以及一众神官,最后回到天蓬肥圆而坚决的脸上。
      “天蓬元帅,朕命你,趁杨戬位于天闸闸口之下时,放一钟弱水淹之。尔后,奉圣旨、持帅印,率卷帘、小金乌及全数天河水军,将这一钟弱水引回天河,不得让一滴弱水,逸出天界!”
      “小神……”天蓬顿住,咬了咬唇内软肉。
      王母见机再谏:“陛下,南天门势处最低,这一钟弱水不久后必会顺流至此。
      天蓬乃天河元帅,命他率先去截在南天门更为稳妥,不妨让——让卷帘去天闸传旨,再携圣旨和帅印,去同天蓬会和。”
      玉帝未置可否,只隔着珠玉,紧盯住他的天河元帅。
      天蓬侧目分别瞧过卷帘和小金乌,得到两个点头之后,终于深吸一口气朝上抱拳,洪声回:“遵旨!”

      于是,随着天闸嘎吱吱的开启,天河里的弱水哗啦啦就从闸口倾泻而出。
      可再次令整个天廷震惊的是,所谓“鸿毛不浮,飞鸟不过”的弱水,对杨戬居然并没有什么作用。
      杨戬本体魄强健,再兼具这被玉鼎用数千载的真气滋养而成的元神,几乎已有九转功成时不坏之身的效用。弱水只将一众天兵天将吞没了进去,他正好省得再缠斗,掂着刀蹚水而过,就要继续寻着瑶池杀来。
      大惊之余,王母一计不成再生一计,并主动请缨,要亲自前去平定杨戬之祸。

      杨戬一连上了几重天都无阻无拦的,却也丝毫未敢松懈。催开天眼扫过反常静谧的苍穹,果不其然,云彩间满藏着层层叠叠的伏兵。
      他长喝着横了刀,还待继续杀上前去,半空倏尔降下一个锦衣华服的女人,踩在云中,朝他深深一笑。
      “你是何人?”
      那女人笑而不答,只一挥袖,云彩和伏兵便统统都消失了,四下里空余虚无。
      “看到了什么吗?”那女人蔼蔼开口,却是莫名其妙的一个问题。
      “没有。”
      “用你的天眼去看。”
      “没有!”
      “好吧,看来你没有欲望。”王母不无讶异,但旋即愈发从容。
      “少废话,受死吧你!”
      杨戬通过天眼已经瞧出,此人正是王母,刀尖当即直指她胸口。孰料她非但不惊不躲,反而迎刀浅笑问道:
      “不想再见见你的母亲吗?”
      “什么?”三尖两刃刀堪堪顿住,甚而隐隐发起了颤。
      真的,还可以再……再见到娘亲吗?
      王母看他果然眼底泛起水光,便侧身绕过三片尖刃,微笑着诵诗一般,抑扬顿挫讲了下去。
      “这欲界六重天,曾由长公主瑶姬掌管了上万年。你再好好看看?”
      少年的心弦陡然松驰,当即便垂眸去感知娘亲的存在。果然母子连心,他满眼立时浮现出了瑶姬职守在此的飒爽英姿。
      他忡忡惚惚之间,只道娘亲并未辞世,不知不觉跪倒下来,又哭又笑地朝每一个幻影连声喊着“娘”。
      王母见杨戬心防已开始瓦解,顺利被诓进入了自己营造的氛围,便继续在他头顶侃侃不绝。
      “可瑶姬却执法犯法,非但多次公然维护邪欲,”她白眼一瞟月宫,鄙夷冷哼一声,“乃至后来,竟任由杨天佑龌龊的凡心,污染她自己。甚而,纵欲无度……”
      “你住口!休得辱我父母!”
      而王母竟似没听见杨戬的大喝,也没看见他腾然起身向她抄起的刀锋,只接着悠然道:
      “把欲望的恶果,又延续给你,杨戬——”
      她食指轻轻拨开胸前的刀尖,矫揉造作地画出个弧线,指向那双直愣愣的眼睛。
      “作为欲望的产物,你能不痛苦如斯么?”

      三尖两刃刀似在不甘地挣扎。然嗡鸣一阵后,陡然哐啷脱了手,瑟然委弃。

      王母唇角轻勾,施施拂袖,化出嵌满符文的桃山幻象。
      “天规禁欲,乃是正道,不为任何人或存或亡。你父母荒淫无耻,自当天诛地灭。
      至于你杨戬,又有何可恨,有谁可恨的?
      你配恨吗?
      莫说恨,你配活吗?
      我若是你,早羞于现世,自我了断了!”

      分明荒谬的一套话,却轻易就将那本就怀揣了重重疑虑的懵懂少年,给死死绕了进去。

      有何可恨?有谁可恨?他亦如是扪心自问着。
      作为欲望的产物,他似乎,真的没资格去恨吧。
      他终才恍然醒悟:既然他的出生就是个错,那么此后他遭遇的种种所谓不幸,不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么?
      那些他悟不透的命题,已然一再存疑又存疑,存了这么多年也没存出个明白,大抵也并非缘于他还没长大吧?
      不,他早长大了!他都有八尺高了,还要怎么长大?
      难道就不会是因为,那个道人的那一套所谓正道与大爱的解释,其实根本就是错的,所以他才会迟迟无法理解么?
      呵呵,果然,什么道不道、爱不爱,皆为虚妄罢了。
      他,杨戬,是一个本不该出生的人,只不过因为其父母的肮脏欲望而被迫来到了世间。那么不仅这对父母死有余辜,他便也不配存留于世,更遑论还要因父母之死再去报仇了。
      所以他父亲杨天佑活该尸首无存、魂魄消散,母亲瑶姬活该被压山下再被活活晒化。
      而他杨戬,也活该自幼就数度重伤濒死、经年流落逃亡,活该再三地被欺被骗、得不到任何真诚的善意,活该倾尽了所有、竭尽了全力,仍是事与愿违。
      除了怨自己的出生,他再不能怨什么——不论他多痛苦,这都是他活该的啊!

      是了,王母几句话如此简明清晰,正和他此前一直不敢面对的、但早已深埋心底的种种猜疑处处印证。一切的、最终的答案不是这,还能是什么?
      杨戬,配恨吗?配活吗?
      不。他,不配。

      王母看杨戬越来越萎靡颓丧,已然几乎是一堆朽木一般瘫坐在地了,才招来众位天将,从他背后悄然齐出。十数把刀枪剑戟,各色利刃呲呲啦啦,有堪堪没入身躯的,也有直接透胸而出的,同时都捅进了他的身体里。
      少年还彷徨在巨大的心念颠覆之中,便连回神知晓自己已被乱刃刺穿,都没来得及。不过身体立时就有了反应,一腔滚烫骤然喷出,并带动他整个人都一阵痉挛。
      他这才惊觉,自己整个躯干好似一片藕,处处都是透彻着凉森森剧痛的孔洞。低头一看,果真从胸口到肚腹,已触目惊心地插满各色滴着血的尖刃。

      可也只是一惊而已。

      他已没有了爹爹,没有了娘亲,没有了师父。
      甚至,连恨谁的资格、连活着的理由,也没有。
      他何必要继续拥有自己?
      唯有死,才得其所。他终于,可以永远摆脱这些,他负荷不起的痛苦了。
      死了也挺好。不,是再好不过。

      他缓缓放下眼帘,喉结上下一滑,像是品尝了什么珍馐琼浆似的,两颊渐渐现出一个如释重负、纾缓闲澹的笑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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