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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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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嗯,杨戬。”
一块巴掌大的铜镜里,映出个少年的清俊脸孔,掌面抹过,变作个鸡窝头细长胡的寒酸老道。
持镜的人自语喃喃,又把镜一幌,那铜制的镜面就成了通透的水晶,继而现出两个欢声笑语的人来。
那是一个抱着朵硕大荷花的小孩儿,正绕着另一个缓步款款的男子欢蹦乱跳。他们走了一会儿,行至城郊,人迹渐稀,前方出现一坐宅院,匾书杨府。那男子径直伸手推开门,小孩儿一溜烟就跑了进去。
“娘亲——娘亲——二郎回来啦!二郎找到了一,大,朵,好漂亮的荷花!娘亲!您快来看呀!”
瑶姬从厨房端着一盆酸梅汤往正堂来,隔着几道门墙,就听见儿子奶声奶气的长呼,颔首轻笑,略加快了步伐。转入屋内,她还没来得及将手中物什在矮桌上放好,裙摆就被一只小手扯住了,差点害得她整盆酸梅汤兜头给孩子浇下去。
“哎哎哎!二郎,二郎!你先放开娘,不然给扻了可就……”
小孩儿闹归闹,倒是挺机灵,抬头一看,赶忙放开了手。瑶姬放好汤盆,在桌旁坐下,接过花来也是一怔,又迅速展开笑颜。
正如此前没察觉父亲的异样那般,小杨戬这会儿也只晓得往母亲怀里扑。瑶姬接住孩子,在小脸蛋上亲了两口。
“嗯,嗯,嗯,娘看见啦,看见啦。二郎,娘特别喜欢,二郎真厉害!”
小孩儿给夸开心了,终于肯安生站好,给母亲打理打理。瑶姬一边捏袖给孩子擦汗,一边笑眼弯弯地絮叨他:
“哎呀,瞧瞧我们二郎这小花脸呦!每次跟你爹出门,都得这样回来。可疯跑够了,啊?”
“哈哈哈!这话是怎么说的?”杨天佑开怀笑着,迈步进来,也在桌边坐下,“每次你带二郎回来的时候啊,不光脸是花的,连衣裳都得破几个口子。那才不知啊,是怎个疯跑呢。”
说着话,他已盯着那盆消暑可口的酸梅汤两眼放光了,言罢,就着盆咕咚咚灌了起来。
“嘿?谁让你喝了!你看你这,端起盆就……哎呀!”瑶姬佯怒轻喝,瞅丈夫这牛饮之状,好气又好笑,“杨大先生,何时竟如此抛文弃雅了?啧,你少喝点,二郎还没喝呢!”
杨天佑终于舒爽地长呵一气,放下盆抹抹嘴,“你又没备碗,不这么喝,还能怎的?”
“你净睁眼说瞎话,我哪就没备碗了?”
瑶姬浑似个狡黠耍赖的少女,左手一翻变出个瓷碗来,右手在盆沿一握又捏起只大勺,给儿子舀了碗汤。
小杨戬显然已对娘亲这些法术司空见惯,只是捧着碗咯咯大笑,刚擦净的小手就又溅满了酸酸甜甜的汤汁。他刚吸了两口,又抬头朝瑶姬眨眨眼,将碗举到她口边。
“娘亲也喝。”
“哈,二郎乖。只是可惜呀,它太凉啦。”瑶姬轻轻将碗推回给儿子,另一手不自觉就搭在小腹上,“今年夏天,娘亲都不能喝了呢。”
“瑶儿?”杨天佑这次两眼放的光,可比刚才看酸梅汤时亮得多,“近日来,你,你果真是……这顶多刚满一月,能确定吗?”
瑶姬噙着笑点头,抚了抚儿子脑后的卷发,“再过九个月呀,二郎就能当哥哥啦。二郎喜欢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啊?”
小杨戬一开始还没明白过来,看看娘亲又看看爹爹,突然两手朝上一举,“我要当哥哥啦!”
他乐得简直忘乎所以,搂上娘亲的脖子,连连嚷嚷:“要妹妹!要妹妹!”
小家伙全然忘了,自己手里原还捧着个碗呢,更没注意到,那碗已经哗啦啦溅了他满身汤水,最后咣当一声扣在地上。
看妻子被儿子黏糊糊的小手纠缠得无法可使,杨天佑摇首轻笑,拾起碗来擦净,重新倒满,等儿子终于被妻子从身上扒拉下来了,再端碗给他。
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其乐融融,直到一盆汤见了底。杨戬休息够了,重新捧起那朵荷花,跟他爹娘吵吵着要个大水缸,将它养起来。
夫妻俩一时相顾无言,百般纠结,终是不愿拂了孩子的兴致。瑶姬朝门外一挥袖,一缸清水便出现在庭院正中,小杨戬高擎着花,欢天喜地跑了过去。
“那是什么神花,还是什么法宝?”杨天佑凝神望着庭院,低声问道。
“是上古神器,宝莲灯。”瑶姬额间有两道流云纹银光微闪。
“宝莲灯,与开天斧,共生,亦相克。
开天斧至刚,劈山裂地,无往不利、无坚不摧。
宝莲灯极柔,驱病攘灾,泽而无形、润而无声。”
“那,二郎能摘得此花,是不是就意味着,他……”杨天佑想起那两位神色古怪的道长,以及他们父子俩过于容易的脱身,似乎明白了一些,“他是这神灯选定之主?”
瑶姬也注目于院中蹦蹦跳跳的小儿子,眉宇间渐起愁云,点点头,又摇摇头。
“此等上古神器的奥妙,我开了天眼,也还是瞧不明白。
可是……”
可是,宝莲灯出世,则必有祸及三界的大灾即将降临啊!
对丈夫欲言而止的瑶姬,正如同方才不跟师兄和盘托出的玉鼎。其实,相比瑶姬,所知更多的玉鼎,他的顾虑,也要比瑶姬再多许多。
数万年前,盘古斧和宝莲灯首次出世,继而混沌开、天裂补、万物生、人族兴,刚柔并济,奠定了现今整个世界的样貌。
后世回溯,更多的是感慨那个开创的时代多么恢弘壮阔,泽被千古。然所谓不破不立,破而乃立,越是伟大的成就,其发生的契机,常常就是毁灭性的灾难,其铸造的过程,就越要耗费数不清的心血,乃至生命。
三清、玉鼎等金仙,还有瑶姬乃至玉帝,都深谙此理。
十年前,妖蛟下界、天廷震荡之时,似乎只是个偶发的小意外,这些神仙们解决起来也易如反掌。
可七年前,开天斧突然现世,元始便不得不时刻保持起警觉。
及至近日,宝莲灯也相继而出,饶是玉鼎那般心大的人,都再不敢掉以轻心。
玉鼎观察着杨府,见那夫妻俩私语完毕之后,又教导孩子,以后不可再未经主人家允许就拿别人的东西。孩子犯了会儿倔,终也听懂了道理,真心悔过,一家人很快又恢复了和暖而温馨,一派天伦之乐的景象。
既然心中对宝莲灯的归属已有了数,还一直死盯着别人家也不是个事。玉鼎遂不再小贼似的暗窥,揣起神镜也上了天廷,欲寻得太乙,与他一同回昆仑。
因着天上一天、地上一年的时差,玉鼎这头,天色都由明转晦了,太乙那边才刚刚拨云拢雾,来到瑶池。待玉鼎也来到瑶池时,太乙知会玉帝的话音将将落下。
冕旒摇曳,玉帝的眉目仍看不真切,唯闻“朕知道了。烦劳二位,替朕多谢天尊。”念得平平整整,好像一排大理石雕成的字,从那张宽阔红润的口中吐出来。
不过,自打万年前,鸿钧陆压双双遁去之后,如今像太乙玉鼎他们这些金仙,其辈分已仅次于三清,自然就从来不会对这位三界之主存什么敬畏,更没心思像某些神官那般揣摩圣意。是以,这兄弟俩只又简单一拱手,便飘然离开了。
“陛下。”王母轻笑,不无得意。
玉帝闻声,只抬了抬眼,仍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她本还有话要讲,但看玉帝周身的气场已愈发汹涌,便也闭了嘴,只缓而重地朝他一点头。
有片刻,瑶池里的云似乎都凝固了形状。接着,玉帝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又像是终于忍不了什么心绪,霍然站起,摇旗一般将大袖望天池挥去。
一池雾气纷纷逸散。澄澈的水面上,浮现出三个人影来:那是一个中年男子、一个小男孩儿,以及一个年轻女子。
他玉皇大帝的长公主、天廷的赫赫战神,他张昊担忧了数日的妹妹瑶儿,不是正在追杀三首蛟,甚或亦不是正在潜藏或给自己疗伤。
而是,于下界不知何处的一间陋室里,正在回那一脸凡俗的人间小子所呼的“瑶儿”以“夫君”,巧笑倩兮。正在应答那一看就惹人烦的小破孩儿一声声的“娘亲”,满目慈爱。
十年,十年未归。
十年未归,杳无音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或许是很久之后,也或许就是一瞬之间,天灵盖里咚咚炸响的惊雷,传递到了三界之主的掌心。王母正待再称“陛下”时,只见玉帝的右手突然向下重重一盖,直接将他掌下的宝座扶手击了个粉碎。
天威震怒。
随着玉皇大帝的一掌拍下,一团天雷裂成数股霹雳,将天地间的层层云霭都照彻得透亮发紫,直贯大地,密集而精准地全数落在川蜀灌江口的一座宅院。
那一院房舍廊檐应时轰然倾塌,门额上的“杨府”二字,与整个宅院一同,化作碎砖破瓦。
瞬息过后,这雷霆所炸出的巨响使玉帝幡然回过神来,他又惊又悔地慌忙扼制住怒火。
然而万余年来克己持重的本能也只能勉强使这火不继续冲昏头,他内里仍然气血翻腾着,难以像个为帝者该有的样子发号施令。
王母一惊暂缓,把上座默然的玉帝和满地惶然的神官瞧了个清楚,便果断指向天池,对上首一位岿然不动、红发金甲者道:
“大金乌殿下,请即刻去此处,救,长公主回来。”
大金乌朝上望望父皇,见他未有反对,便躬身称是,一提手中金轮,化作火球下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