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原来该入魔》打破碗花花儿

58、第五十八章

　　五十八

　　杨戬口中那个六亲不认的玉帝，这会儿的确在瑶池边，正透过如镜的水面瞪着他，细长的凤目也因怒而圆睁。
　　桃山是他亲手压下的，这山的任何异动都尽在他指掌，包括十日前那个小外甥的逃逸，以及后来元始天尊的造访。
　　而现在，桃山竟直接给一斧子劈了！
　　他虽远在九万里之上，自然也当即便知出了此等事故。

　　身为兄长，他是早就瞧妹妹与那个穷书生所生的小破孩不太顺眼。
　　可身为玉皇大帝，他早也没那闲心去折腾个啥都不懂的小儿。
　　于是，杨戬若落他手里了，便依律处斩，断无公然袒护之理。而若侥幸溜了，他也大可不必以三界之主的身份，对那么个孩子赶尽杀绝。
　　通缉的圣旨他自然会发，可究竟是怎个通缉，就不值得他堂堂玉帝去巨细督办了。
　　及至八日前，一会儿是长子幼子一同逮捕了杨戬回来，一会儿他又被死而复生的哪吒劫走了。然后次日，玉帝刚得报，玉鼎有意收杨戬在门下，紧接着大金乌再禀，三首蛟，居然就是在昆仑山口，被那个阐教二代首座放跑了。
　　这接二连三的，老玉帝还没来得及头疼，一抬眼，又来了个满身侠气的少年郎。
　　这少年报名雷震子，看身量尚在舞勺，不似哪吒张狂，却也与谦谨不太沾边。傲然声称是师祖元始天尊遣他到此，边说话边拢袖掏出龙珠一撂，再劝诫似的道声好自为之，扭脸就走了。

　　剧变将至啊！
　　不，剧变已至。
　　与某些上仙同样地，玉帝亦如此暗暗感慨。

　　可他仍面瘫着一张君主天威之容，只徐徐吩咐侍从的卷帘大将，回置并盯紧龙珠，替下大金乌，监看凌霄宝殿的修缮。

　　如此表面还算平静的日子，倏忽不过屈指算。

　　直到一个时辰前，三首蛟刚刚在天蓬和嫦娥两个目击者口中离奇失踪，三大金乌立即就又铩羽大败。玉帝暗自确认，他的小外甥竟真长了大本事，遂有意换下了那已被王母教唆得心狠手辣的大儿子，改派显然怜悯他妹妹一家的天蓬元帅前去驻守。
　　他还真有些欣赏起这个不屈又要强的孩子了呢。
　　自然，更多的，还是出于对他妹妹瑶儿的疼惜——
　　若给她得见幼子的成长，总该是极欣慰、极鼓舞的吧。他乐意让瑶儿在幽禁山中的日子里，能有个盼头。

　　可孰料，他一再的恻隐，竟宽纵出如此弥天大罪来！

　　本就对这个所谓外甥可有可无的耐心，瞬间消弭殆尽。
　　玉帝当即诏令，十大金乌一齐出动，将那个公然逆天的孽障格杀勿论，但务必要将瑶姬毫发无伤地带回来。

　　于是，正瞅着日头抬袖蹭汗的杨戬，陡觉天光大亮，幌得他都有瞬间的失明。玄金折扇立即展开，在遍地金光中镂出一窗阴影。
　　“娘亲勿忧！”他在墨扇这端，对那端已急出泪花的娘亲笑了笑。
　　“二郎这就去解决了这几个碍眼的金乌。”
　　“不！二郎！”
　　他娘亲拼死拽住他。她那布满血丝的眼底，恍似翻涌着炽烈的岩浆。
　　“带上你妹妹，快走！”

　　“什……妹妹？”

　　杨戬是不少梦见过一个喊自己“哥哥”的女娃娃，可也只是梦见过而已。所谓妹妹，十年前于他本也只一语之缘，并没什么真情实感可言。
　　后来便是那日当晚，他陡然家破人亡。彼时，小小的孩子只知自己没了父母且性命难保，又何来闲心去惦记什么连见都没见过的妹妹？
　　所以起初那点念想，随即就湮没在近千个颠沛流离的黯夜中了。再往后，他即便梦到，也只把所谓妹妹与梦中的种种光怪陆离归为一类，只当是虚妄的幻想而已。
　　故而此时乍闻瑶姬此言，他自是万分惊疑。

　　“回玉泉山，或者去昆仑！去找你师父、你师祖！只有他们才能保你一命！去，快去！”
　　瑶姬也来不及解释，径直自心口摸出一卷幼嫩的荷叶，便要往儿子手里塞。
　　提起师门，杨戬一时僵住，心田像是泥塘淋了苦雨，被阵阵酸楚激起千层怨怼和愤慨。
　　但此情此景下，某些连自己都觉着混账的话他又说不出口，却也难以答应下来，于是相拒的言辞便反复在口中咀嚼起来。
　　可他还未及启齿，他娘亲已不顾一切地开始推他离开，甚至不惜运起了残存不多的法力逼退他。
　　“放心，你舅舅不会伤我的！快走，二郎，你快走！照顾好妹妹，快走！”
　　“什么舅舅！”
　　提起这个，正憋气的少年突然就有了发泄口，遂腾然跃起，指天叫骂：
　　“无情无义，罔顾人伦！你还有何资格做三界之主？
　　待我掀翻瑶池，踏平凌霄，看你还如何作威作福！”
　　瑶姬没能捂住儿子的嘴，一通寻衅之辞全数入了玉帝的耳。
　　她顿知必将大事不妙，正待再次推搡儿子，便闻她哥哥不疾不徐的声线自遥遥高空传来，只是在最后一字重重一顿。
　　“金乌大阵！”
　　“不可！哥哥！”瑶姬应声屈膝，朝天拱手求告，“金乌大阵一出，千里生灵涂炭啊！哥哥！万万不可！”
　　“娘！”杨戬一把将跪地的娘亲提了起来，更加激愤地大骂玉帝。
　　玉帝眉心微蹙又很快舒展，朝那十个以眼神询问他的儿子们点头，示意其把握好分寸。旋即淡淡回妹妹道：
　　“那就管好你的逆子。”
　　然而瑶姬任何或软或硬的劝阻，杨戬已然听不进半个字。他正摩拳擦掌，只待效仿当年的后羿，去斩落一众金乌了。
　　玉帝见状，并不意外，双眼眯得比往常更狭。
　　“你管不住，朕替你管。”
　　又瞟向已结成阵势蓄而不发的儿子们，显是杀心立决。

　　“不——不要！”
　　“娘亲？娘？娘……娘！”
　　“瑶儿！”

　　杨戬都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眼前倏地日晕通明，顿如置身沸腾的铜水之中。若非玄功护体，恐怕他已当场蒸发掉了。
　　他恍惚间，正头顶似飘有一声“二郎”，微若蚊呐。片刻后，周遭充斥每一寸空气的白光逐渐黯淡下来，重新现出山峦木石的轮廓。
　　他急急抬眼，只捕捉到头顶半空中，几簇火苗潦潦草草地勾勒出一个人身的形状，只听闻火焰在风中一个短促而哀婉的呜咽。继而，连这火也熄灭了。

　　少年仍不明所以，接连喊了几声娘，都没收到回应。他骤然不安起来，迷茫四顾，却已再难寻得娘亲半个身影！
　　难道说，刚才那簇火焰……
　　须臾之间，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娘亲，竟是灰飞烟灭、形销魂散，被十个金乌活活晒化在面前了吗？

　　他自然不肯立即相信什么眼见为实，只道是汗雨迷睛而已，忙抹了抹脸又用力挤了好几下眼睑。
　　却见视野里兀然仍是树焦草枯的山原，空无一人。
　　耳中这才轰轰巨响，隆隆惊雷在体内接连爆炸，次第崩断了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
　　在天旋地转中晕眩了千秋万载，杨戬终于逐渐意识到娘亲已然永远消失在世间了的事实。
　　他霎时双目炎红，滚滚铁汁漫过浓长的睫羽，哗啦啦奔涌而出。喉中凄切惨绝的哀嚎如幽谷里的阴风、又如旋涡中的狂涛。
　　“啊！啊——！娘，娘啊——！”

　　“你……你还敢叫！”
　　一向淡定得好像没有表情的玉帝，前所未有地也泪雨淋漓，望下狂吼道。
　　平静万年的瑶池也因他此举，翻腾起了汹涌澎湃的狂澜，平静的水面骤然惊涛拍岸，打湿了他半身锦袍。
　　杨戬没看见，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仅仅片刻，他妹妹已如淡霭遇清风，消逝得干干净净。
　　而她这般拼尽了全副神魂，只为以身相护那个白衣少年，且直到身殒，双手都还叩着那卷嫩绿的荷叶。
　　她至死，都还在一心保全她的孩子！这怎堪有母如她的孽子！
　　她敢如此行事，似是极有把握，此举在金乌大阵之下，居然不会是杯水车薪。
　　她实则在赌，赌她的这个兄长，不会完全罔顾地面上无辜的生灵，只会让这大阵稍放即收。
　　于是，任谁都反应不及的顷刻里，就只赔上她一个，却定然能救下她的孩子。
　　而他玉皇大帝，总不会把这惨绝人寰的大阵再摆一次，真闹个方圆千里寸草不生。

　　他玉皇大帝若要杀一个人，固有数不清的手段。偏偏动用了金乌大阵，自然是有一种昭告天道威严的意味，但也是为个一击而中，以免像当年压下桃山时那样，再给杨戬侥幸溜掉。
　　可结果却竟真的，又给他妹妹瑶姬得逞了！
　　只不过，这次的代价远不止区区一个天眼的易手。而是，献祭她自己。

　　堂堂玉皇，现在竟真只能极其没有涵养地，迁怒于地上那个无知又鲁莽的小子，以图稍泄肝火而已。

　　“杀了他！给朕杀了他！杀，杀了他！”
　　玉帝直似一头发了疯的怒虎，已然全无坐镇天廷万年来的气定神闲，只恨不得自己持枪贯甲，亲手将那个孽障捣个稀烂。
　　十个金乌发现死的不是杨戬而是瑶姬，亦俱皆大恸，应声敛了炽灼的阳光，齐齐落地围作一圆。
　　而杨戬听见动静，也撑着地扳直身形，转动涕泗横流的通红面庞，喷着火的赤目环视一圈这些金乌神将，又眺了一眼天空，眦裂血描，声嘶力竭：
　　“玉帝！我定要将你父子，赶尽杀绝！”

　　金乌兄弟摆开阵势，或擎轮或举剑，朝正中的杨戬攻了上来。
　　杨戬口中咆哮着，双手毫无知觉地掉落了什么东西。他只自顾从腰间抽出折扇，入指成刀，掫圆了便斜向狂斩，仅这一招，就将两个金乌给拦腰砍断。
　　其余金乌大惊失色，还待要再次合围上去时，杨戬已踏过那四段残尸，从这缺口抢身而出，在旁侧的一架大山下抄进手去，霍然将那山扛在肩头，转脸就朝这一群金乌奔来。
　　余下的八个金乌见状，急忙拔腿要跑，又如何能跑得过已然暴怒的杨戬？这山的阴影紧随不舍，很快就笼罩在了他们周身。和着声振寰宇的断喝，杨戬的一腔愤恨尽皆打入了山里，将山往下奋力一夯，那山訇然陷地数十丈，七个金乌便被尽数砸死在了山下。
　　十大金乌此刻只剩下最小的一个——小金乌，是在方才那大山即将倾盖下来的千钧一发之际，被他的哥哥们合力推了出来的。
　　杨戬本跨在山尖上巡视着，忽而发现了这个狼狈的亡命者，跌了几跤后正踉跄爬起，两脚一蹬地朝天飞去。
　　“赶尽杀绝——杀啊！”
　　长刀牢牢在握，手背青筋盘虬，骨节咔咔作响。小金乌刚刚飞抵天界他就接踵而至，直接出刀便要取其性命。

　　恰在此时，一抹月白色翩然从旁侧闪过来，隔在了杨戬和小金乌之间。同时，一个女子清越的声音凌凌响起。
　　“住手！这是最后一个太阳了！你要让整个三界都失去光明吗？”
　　杨戬定睛一看，来者竟是多年前曾有一面之缘的月宫宫主嫦娥，便顿住了挥刀的手。
　　“那与我何干！
　　玉帝叫他的十个儿子们，合力杀了他亲妹妹，杀了我娘亲！
　　我定要他们，全都拿命来偿！”
　　“什么？你说瑶姬……”

　　嫦娥只道方才十日齐出实在诡异，一出月宫下览，就见杨戬担山逐日，与当年后羿射日不无巧合。
　　然而她的亡夫，当年是放过了彼时的小金乌、后来的大金乌张晗的。
　　“我射去九日，是为苍生，留这一日，亦为苍生！”
　　昔年丈夫的大义之言犹在耳畔，是以当她见杨戬转脸又对小金乌穷追不舍时，便即挺身而出。
　　孰料三言两语间，竟得知故友瑶姬已然仙逝！
　　她顿时也哽住了喉咙。

　　杨戬也不跟这个愣神的仙女多废话，跨步就要绕过她，继续挥刀直取小金乌。
　　三尖两刃刀的寒光一幌，将嫦娥幡然惊醒。她忙再次抬臂，双手按住了刀柄。
　　“你为瑶姐姐，报仇，已，已……”
　　她实在说不完什么“报也报了，但请节哀”之类的虚辞，不由得别过头去，几乎就要泣不成声。
　　然她终还是回过脸来，勉力含泪喝问：
　　“玉帝的十个儿子，你已杀死九个了！还不够吗？”
　　“不够！”杨戬一把抡开那双纤纤玉手。
　　“就算你杀了他，也救不回……你的母亲！”嫦娥简直是从心肺里撕下这句话来的。
　　她一双泪眼愈发凄楚，继而，却闪耀出月华般清湛的光芒。
　　“可让三界亿万众生因你，而承受永无光明的苦难，你觉得，应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