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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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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此时的杨戬不知,这烧断他与玉鼎相联结绳索的一把大火,其实早在十年前,就已埋下火种。
陡遭家变以及其后三年间那些惨痛的经历,不仅给年仅六岁的孩子心中留下了再也无法弥合的创口,更是残忍地逐步重塑了他稚嫩的思想。
是以,这颗火种里不仅充塞了仇恨、渗满了痛苦,更有千丝万缕的怀疑和恐惧缠绕其中——
他不敢再实打实地相信这世间的美好、这人与人之间的真情,乃至自己已然得到的善和爱。于是他害怕,害怕再被不知从何而来就要骤然降临、有时显而易见有时又难察难辨的恶意伤害到。
所以他给自己筑起了一道障壁,一边在围城里孤独地渴盼着有人进来给他支持和陪伴,一边又蛮不讲理地将绝大多数人都阻挡在外。
即便偶有突破了他心防的人,他也在贪恋那些关怀的同时,不自觉地对其极尽防备和猜疑。一旦其有与自己相悖的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迹象,他也不敢赌上已然伤痕累累的灵魂和性命,去继续探查和求证。
只得立时就武断地宁可信其并非良人,然后仓皇逃开。甚至先下手为强,通过干掉对方这种可能错杀的极端方式,来保护自己。
于是,七年前的昆仑山口,他就对那个可能对他下了连环套的道人,果断下了杀手。
诚如玉鼎所言,杨戬性本纯良,又有他倾注了所有的爱来润泽浇灌,那六年来心无旁骛、怡然自乐的日子里,他们都以为它早已消失,而非隐声匿迹地存在着。
继而,事实上自从杨戬邂逅嫦娥、收服三首蛟,乃至过于顺利地赢过他师父、并痛击过三大金乌之后,别说玉鼎时时知他心意也没能加以控制,杨戬自己更是混无意识,这火早又乘着骄傲又倔强的风,悄然蔓延开来了。
就在这几日间与师父的屡屡冲撞中,这恶火便如泼滚油,腾腾爆燃在杨戬枯萎荒芜的心田里,轻易就势成燎原,再也收拾不住。
他并不纯粹是因为救母心切,才这样偏执得几近疯狂。
他恨,太恨了!
他恨天廷无道,让没有任何过错、只是稚子的他,遭受无情的灭门惨剧,和无尽的欺辱追杀。
他恨自己无能,都已经潜心苦修这么多年,也算得上是神通广大了,却依然所愿难偿、所求皆空。
他甚至恨他母亲,明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而居然连她本人,也在那短暂的重逢中竭力阻拦他。
他最恨玉鼎,这个承诺过他“即便整个三界都与你为敌,也有师父陪着你”的人,在真的整个三界都与他为敌时,在他满以为自己背后永远会有这个依靠时,一步步动摇直至完全毁弃了这个诺言。
他人生起始的六年,作为来之不易的独子,说是父母的掌上明珠都嫌谦虚。但后来三年间所历尽的寒霜暴雪,又将他这株幼嫩的芽儿生生摧折、深深埋葬。继而,从他来玉泉山至今,倏忽又是七年。
七年,比他受父母恩养的岁月,还长久。
在这七年里,玉鼎简直是用双手,一抔一抔将他从地底下挖了出来,捧在掌中呵护,并持续而真切地给予了他,足可将往后余生的一切幽暗都照彻的光明、一切凄冷都融化的温暖。
可最后又这般,亲口,用寥寥数语告诉他,这只是他的一场大梦而已,并将这美轮美奂的梦境寸寸掰碎在他眼前。
若他从未得到过,就不会产生奢望,因为本也一无所有,就谈不上什么失去的怅惘。
可若是在绝望中偶遇了一线希望,又花了许多年去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地摸索、试探,才逐渐壮起胆,将这希望巩固为毕生的确信之后,再眼睁睁看着它海市蜃楼般幻灭呢?
这种未敢妄想、美梦成真却得而又失的剧痛与绝望,不啻是把他的心在明与暗中来回抛掷、在冰与火中反复煎熬。
而用了这样残忍的手段折磨他的人,是师父!居然是师父!
呵呵,似乎也用不着“居然”,是果然吧!
果然,与生俱来的“天地君亲”都靠不住的话,半路相逢的“师”,更靠不住啊!
分明打从一开始,就又都是他傻乎乎地在错信,乃至错付,而已。
但同时,杨戬又是有自欺的。
他恨得那么苦涩浓沉,又对这恨没信心、没底气,然后越没底气就越要恨得更暴烈,来掩盖自己的心虚。
可当他把这叫做恨的泡沫鼓吹得越大,内里充斥的不安也随之膨胀得越多。
这二者交织,互为因果,才恶性循环成了让他执迷不悟的痴妄的怨愤。
在从幼年到少年的这些时光里,那般同寝同食的朝夕相处,使得玉鼎早已如春雨泽万物一般,潜藏在了他身心的每一个角落——
那远不限于这一身让他敢于与天相搏的本领。他的躯体、学识和武器,乃至他的性情、观念和习惯,都已经处处皆是玉鼎的影子。
他潜意识里相信,玉鼎所言,是对的,却又坚决要骗自己不去相信果真如此。
他没想过,与师父决裂,不仅是出于被辜负了的恚怼,而且还是为了逃避直面玉鼎所预言的后果。
更是为了避免日后再发现或承认,他此举竟真是错的,他竟真的负了那为他掏心掏肺的师父。
仿佛只要他拒不接受,所谓不堪设想的局面,就真的不会出现,他也就真的不会成为一个连自己都唾弃的欺师灭祖之逆徒。
而于此念活像个懦夫一样的杨戬,又偏生不是个真正的窝囊废。
他还有血性,还有胆魄,还有骨气,还有天不遂我我便逆天的霸道的倔强。他不会忍气吞声,不会逆来顺受,反而越是孤立无援,就越是孤注一掷。
当这样一个孤军奋战的人是杨戬时,就绝不会在沉默中灭亡,而是一定会爆发,爆得惊世骇俗、崩天裂地。
“开天神斧,你既认杨戬为主,请务必护住我娘亲。”
他拎着斧子驾着疾风,以几千里的冲刺为助跑,似一道流火在桃山上空戛然而止。如此默念罢,便搦紧了斧柄缓缓举过头顶,运起全身的力量,破喉长吼,直朝着山巅劈了下去。
桃山外围仍遍布着天兵天将,只是不似从前以大金乌为帅时严整,而全是懒懒散散的,同那个枕着钉耙晒着太阳哼着小曲儿的天蓬元帅一样。
如此这般,他们哪想得到,杨戬这么快便去而复返?而且连面都没露,直接就是从天骤降,斧劈桃山!
正在草窝里趴着的众兵将们,只突闻头顶一声霹雳巨响,顿时山崩地裂,滚石如雨。
山里的瑶姬本还在呆坐,于空寂中惊觉地动山摇,随即乱石飞溅,四周的山壳子摊展成几瓣,稀稀拉拉地从中往外纷纷裂开。
十几年未见天日,此刻天光乍现于顶,晃她直眯眼。
尘土滚滚中,她依稀见得一线白光坠地,正是她儿子手持巨斧,降落在了她面前。
“二郎?”
瑶姬就算料定,此前只言片语劝不住儿子,也断断不敢想,他竟隔月之间,就这么硬生生劈开了桃山。
“娘?哈——娘亲!”
看山已开,娘亲也安然无恙,如此轻易便一举成功,连杨戬都只觉如梦如幻。
在遍地伤兵的痛呼哀嚎与天蓬的骂骂咧咧中,他娘亲更似全然失声,他只瞧得见她张口闭口,却无一个清晰的字入得耳中。
这更加重了他的虚无感,甚至连四肢百骸也都不属于他自己了似的。
如此梦寐以求的情形呈现在眼前时,他却反倒动弹不得。
他就这么鼻酸眼热地痴痴望了好一会儿,神思才逐渐复苏。
娘亲许是坐久了,四肢都僵了,才犹自瘫坐吧。是了,瞧她那遍布周身的苍冷之气,仿佛深秋寒夜结的霜冻。
嗐!无妨。娘亲过不来,他过去不就好了?
沉重的身躯仿佛突然又轻盈起来。杨戬一点地,越过凌乱堆叠的碎石,落脚在瑶姬正眼前。
他半蹲下向娘亲伸出左手来,陡然被两只冷冰冰的手抓住了整条手臂,还终于久违地听到:
“二郎!”
“呵,娘亲!”
他久违而满足地笑着回道。却没读懂,娘亲这苦大仇深的神色算什么意思——
惊讶他理解,可惊恐又是为何?瞠目不像出于欣然,结舌也不似因已喜极。母子重逢,互相执手,却不住地冲他摇头?
“您别担心。”
他权且给了自己一个大概说得通的解释。遂单膝点地,右手小心放下斧子后,与左手一齐包住娘亲的手,弯起眼睛温言道:
“二郎已学成一身本领,定能保护好您的。”
“不,不,二郎!这不……”
怎么又是“不”?
“娘!”
他陡然低吼,见把他娘亲震出一脸惊骇,只得再含笑而叹,便径自出手,将她抄在了怀里。
“二郎已经长大了,您放心吧。”
“这样不行的,二郎!你斗不过……”
“纵是三大金乌合力,也不曾在二郎手上讨到便宜!谅那六亲不认的玉帝,奈得我何?”
“你想得太简单了!听娘的话,先逃,快逃啊!”
“逃?呵呵!娘亲,就算二郎真护不住您,陪您一起死便是了。”
“死什么死?娘不要你死!娘要你平安活着啊,二郎!”
“二郎和您,都会平安活着的。”
即便玉帝已免了除关押之外的任何刑罚,然十年囚困的煎熬,饶是瑶姬这样的神仙,也难免虚弱已极。此刻她陷在儿子怀里,分明焦急得都要发疯了,却只能揪住儿子衣襟不住地摇头。
而她的劝阻对于她那志得意满的儿子,也只淡若浮云、轻若鸿羽而已。
她儿子甚至还很是心疼她,特意不紧不慢抱她飘上了一处平整的山崖,寻块绵密草地,放她安坐,好晒晒太阳,祛祛她那一身触手都拔凉拔凉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