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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

  •   五十六

      也会?也?

      杨戬从师父这番恳切的嗟叹中,终于推知并确认了埋藏已久的猜测:这个“不堪设想的后果”,远非囿于他救不救得了娘亲的范畴。
      所以,他师父连年的隐瞒、近期的推搪,竟真并非同他一厢情愿以为的那般,并非如他肯一直存疑而照做的那般,乃是“一心为他好”啊!
      其实,他至此也没觉得,师父会蓄意害他。只不过是证实了,玉鼎远没有他所以为的那么以他为重,而是确乎还顾虑着更多他不知亦不解的事物。
      可对方并不与他同等去视他作无可相媲的唯一,这落差也堪比巅峰与深渊,拉开了咫尺天涯的落寞。

      原来失望的尽头,不是愤怒,而是自嘲。

      他随即幅度很大地连连点头,一反方才的急迫之态,扑闪着一对星目,寒芒尖锐。
      “那,这山我移不得也开不得,又如何才能救娘亲出来啊?”
      问罢,他又浑如幼时扯着那片青色大袖讨要点心时,笑得眉眼弯弯。瞳孔中却毫无温度,就这样凝着玉鼎,唤出一声:
      “师父?”
      这声已听了不下千万次的轻唤,此刻入耳,竟似朔风倒灌,玉鼎陡然不寒而栗。
      尽管徒儿貌似比之方才缓和得多,他的心尖反倒猛烈剧颤起来。
      可面对着正正端坐的徒弟,不论心绪多么激荡,他也已别无选择,唯有一忍再忍。至少看起来,得像是平静的。

      “化开桃山。”
      他将答案缩到了最短,好避免被听出声音里的异样。

      竟还真有他法?
      杨戬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却是意外,继而才想起去问个明白。
      “怎个化法?”
      玉鼎深吸一口气,是调节好声线,亦是在反复措辞。
      “可还记得为师七年前与你启蒙时所讲,最要紧、也最难拥有的本事,乃是柔软而博大的爱心?
      你若用这样一颗爱心融化桃山,便是顺应天道,必得圆满。”
      既有两全之法,硬说完全不为所动,也不可能。
      然而杨戬略一思忖,就切中了玉鼎话中刻意未提的要害。
      “但是,要等到三十多年之后?”
      果然,他师父对此问并未对答如流,斟酌良久,只吐出三个字来:
      “或许吧。”

      呵,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杨戬鼻中一嗤,追问都懒得再追问,便拎着斧子站了起来,抬腿要走。
      玉鼎立时也如坐刀尖般弹起,又是那个连连虚按的手势,忙不迭掏出实话。
      “稍安!稍安戬儿!
      具体多久,为师也不知!”
      看他站住,他师父才缓下一口气,继续道:
      “这要看你修行的进程。
      待你机缘至、正果成,真正得道升仙,便可以了。”
      “三十年还不够?”他回首扬眉。
      玉鼎摇头。
      “大约呢?”
      又是良久的沉吟,玉鼎才复启齿,不似回答,却像是试探。
      “参照为师,是我们兄弟十二人中最快的……七八百年吧。”
      “多?少?”
      杨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唯恐是师父声儿太低,他给听岔了。
      “你,你刚才说?多少年?”
      他师父微微颔首,意指,他没听错。那神情,显然还是说得保守了之意。
      “千年……之后?”他半是猜问,半是自语。
      而他师父竟真全无否认,甚至还理当如此地补充:
      “历百折而不挠,可证大道;经千载而不渝,方见真心。”

      杨戬震悚间只觉天旋地转,自内而生的不肯相信,与自外而入的确然如此,两相碰撞,搅缠得不可开交。
      而一枝动则万叶不宁,一心散则万念皆妄。这轻飘飘几句话,竟是直接将那一耳光都未能打垮的东西,彻底毁了个稀碎。

      他夜以继日渴盼的夙愿,如此,便被言之凿凿地划定下了两个结果:
      要么眼睁睁看着娘亲忍受绵延无尽的痛苦,去等那遥远而缥缈的时机来临。
      要么当下就采取行动,结果是必败无疑,永远失去她。
      除了这两个,他竟是再没有第三个选择!而这两个结果,哪个他都无法接受!
      现在这个一腔孤勇的少年还并不能够理解,他遭受过的苦难,归根结底是因何所致,也就更不可能找出摆脱困境的正途。而与此同时,他又在对师父的日渐猜疑中,愈发丧失了清晰的思路和理智的判断。
      故而此时的他只晓得,用此两难之境步步紧逼直至困死了他的,不是旁人,竟是师父!
      他的师父!他如疏星之于皓月一般,钦慕景仰了这么多年的,师父!

      结在累累疮痍上的伤疤,被又痛又痒地挠了多次,终在此时陡然划开,裂成更深、更长、更鲜血淋漓的一道口子——
      从玉鼎起初一再以法力微弱为由的试探,到时隔三年才告知他的意念监控。
      从毫无征兆就在切磋中撂给他的一顿严训,到辩白不过就不由分说劈面打掉他的尊严。
      还有那至今也没给他讲个明白透彻的神斧,以及这个莫名其妙的千年论断……

      将与玉鼎或远或近的所有不快一一捋过,就好像他自己亲手扒开那道裂口,活生生、一点点、慢腾腾地,连血带肉,将心给撕下来了一块。
      杨戬忽觉,终于在今日,他才认清了玉鼎此人的真面目。往日的那些相知相与、亲密温情,不过都只是他幻想出来自欺□□的假象而已。

      执念经年日久,再稍有撩拨,轻易便成心魔。

      那恶因早在十年前,便由那道天雷携来,强行捣入了幼小孩童的心房里。一直以来,都在以那些滋长在角落或缝隙里的仇恨、怨忿和疑虑为营养,茁壮成长着。
      对此,少年他自己全无所察。加之七年前,其外又迎来了厚厚的粉饰,他就更剖不明晰自己。
      这粉饰一层复一层地精心布置了两千余个日夜,不仅重叠得密实坚固,而且实在是太真实,又太舒适。他早已一头扎在这熨帖的慰藉中,断然不敢去探究,其中蕴藏着什么可能毁掉这慰藉的东西。

      可再高明的掩耳盗铃,也有被戳破真相的一天。
      那魔只是蛰伏,却从未消亡。
      尤其是近日,它重新开始发展壮大了。后来连少年都不得不开始正视,那光鲜亮丽的茧房,已唯余金玉其外、徒有其表的事实。
      直到此时被那道人完全撬开了一角,他终于畏缩忌惮而又义无反顾地,剥下这外壳来。

      一眼便确认了自己内心如此表里不一的景象,委实意外得生疼,却竟又有些意料之中的释怀。
      于是这次,他没像近日屡次三番那样,想也不想就封锁了这恶魔,而是无所作为地放任了它肆意撒野。

      那个捧着金莲粲然欢笑的孩子,终是在十年后,扭曲成了另一副面目全非的模样。

      当玉鼎的话音落定,便有如一座冰山当头砸下,杨戬顿觉遍体生寒,而他内里,随后却燃烧起熊熊烈焰。只片刻,冰与火就相拼成肮脏又森冷的灰烬。
      不再恼怒,亦无可凉薄。他硬朗的面庞唯余狠绝。
      他拎着斧子蓦然转身,看都不再看他师父一眼,抬脚就要径直离开金霞洞。

      这开天神斧,那人连碰都不敢碰,他却能拿取自如。即便那人仍未与他和盘托出,他也已然断定,他杨戬便是神斧认定的新主。
      他正为动不得桃山而苦恼,这神斧便兀然出现,岂不知,其正是为助他劈开桃山而来?
      既然能直接破开桃山,他何苦再听那人匪夷所思的劝阻,去等个千八百年?
      什么开得山也闯不出道——有此神斧,便是苍天厚土尽皆在握,何人能挡?
      什么后果不堪设想——就算真有什么后果,堪不堪设想,又与他杨戬何干?
      左右那人所忧者又不是他,甚至还为了那些莫须有来而妨碍他。
      那么他,又何必再为了那人,而束手束脚的?

      “杨戬!”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温润的声线,如此连名带姓地厉声喊他。
      终还是顿住了脚步,却并未回头,两个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喊他那人飞身两步拦在了他面前,话音和神色,俱是他从没见过的愀然和悲怆。
      “戬儿!你冷静些!听师父一句劝,不要用这种极端暴戾的方式去……”
      “呵。”他轻嗤,冷笑摇头。像是嘲对方,更是嘲他自己。
      面对着已然视他所言皆为陈词滥调的徒儿,玉鼎也戚戚然丧失了往日所有的自持与睿智,两手各拧起一团杨戬大臂外侧的白袖,嗓音都劈裂得没了声调。
      “戬儿你醒醒,醒醒啊!相比于永远失去母亲,守候千年再得团聚,不是更好的选择吗?戬儿,醒醒!戬儿,戬儿!”

      在这般一声急过一声的催迫中,杨戬最后对着玉鼎,凄然笑了一笑。
      空前巨大的失望,沦为了彻彻底底的绝望,本就晦暝的眼底,连最后一线微光也熄灭了。

      他缓慢而强硬地脱开那双拉拽自己的手,两步绕过那青衣道人,在擦肩之时,漠漠回道:
      “杨戬自己的事情,以后,就不劳玉鼎真人您,费心了。”

      这声缓言轻的一句话,于玉鼎却不啻五雷轰顶。他眼中两股热泪霎时夺眶而出,急急回身还要再唤。
      可那白衣少年,已然不见了踪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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