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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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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杨戬保持着被打得偏着头的姿态,无声无息间已泪流满面。
玉鼎眼瞅着汩汩水珠自徒儿的眼角滑下颌角,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一时悔怒交加。
他颤抖着手,想探问徒儿是否无恙。却见杨戬把脸重新缓缓摆正,慢慢抬起头睨着他。
“戬儿……”
一束目光投过去,玉鼎直直对上他徒弟如烛熄灯灭一般,没了光亮和温度的眼睛。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看见师父怒容未消却掩不住关切的神色时,杨戬低沉压抑的冷笑,扩成了狂朗放肆的大笑。
“哈哈,师父!师父不舍得让杨戬脸上微微一疼,却要逼杨戬忍受万箭攒心之痛啊!
我的好师父,您可真是怜爱徒儿,啊?
哈,哈,哈哈哈哈……”
“你!”
玉鼎闻言,刚刚暂缓的怒火,变本加厉地燎了起来。
他下意识就又高抬胳膊。杨戬却忽然止住笑声,腾的立起身,半耷下眼瞧着他,又歪头瞥向他停在半空中的手,凄凉一笑,转身就要走。
他立马出手去拽,不料竟给他徒弟一振肩胛弹开。他再箭步上前,又被堪堪闪过。一个要走一个要拦,来来回回三拉五扯,俩人就这么击搏挽裂地打了起来。
师徒二人此刻都正在火山喷发的当口上。偏在赤手空拳时,杨戬又有着绝对的体格优势,尽管招式上仍是不及,可他真个儿卯起劲同他师父对打,还就未落下风。
然而玉鼎总归是那做师父的,数千年的修为也让他远远先于杨戬冷静不少。没几个回合后,他便开始忍怒自制,屡屡放过了他徒弟到手的破绽。
所幸,这脑子再不清醒,在潜意识的习惯里,杨戬总还算是无心真去伤害师父的。
于是在玉鼎又一个手软后的反制之机,四目交错的刹那间,他顿住了直击他师父要害的拳头,并趁此得胜之势脱开身来,朝天一闪而逝。
又来这出!
哈,他的好徒儿啊!敢跟他这般动起手来还不算,直接当着面,又跟他来这出!
伸向那少年的手抓了个空,半举在身前,旋即掫个圈向背后狠狠一甩,大袖裹着风翻卷在了小臂上。
可朝洞府回转的身子,却蓦然僵住。
玉鼎原地摇首,踟蹰再三,还是重重叹口气,点脚飞身追了出去。
——他发觉,徒儿这次虽也是负气而走,却并非闲逛以平复心绪,而是直奔那个藏有神斧的山坳去了。
他无暇去自责方才一怒之下的过激之举,更是再顾不得自己什么师尊威严,须臾间已尾随至杨戬身后。落脚在地时,正对上拎着斧子的徒弟。
他徒儿见是他,略一讶然,继而嘴唇一绷颌角一鼓,撇开视线,只拔腿朝他身侧迈过来。
“你去哪儿!”玉鼎抬臂,横在杨戬胸前,五指扣住肩头。
他徒弟直着眼不转一转,显然不想回答他的明知故问,左手搦住他手腕扒下来,错开身就要继续往峡谷外走。
“把神斧放下。”
他挣开腕上的牵制,却并未劈手去夺那斧子,而是翻手给了徒弟一个利落的擒拿。
“跟我回玉泉山。”
可他亲手一招一式喂出来的好徒儿,又怎会给他如此轻易地制服?
杨戬顺着他的发力矮身弓步,胳膊灵蛇似的溜出了他的掌控,飒然如风回转身形,重新端端正正立在他脸前。
“神斧?”少年侧抬斧子歪头一瞟,噙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望向他。
玉鼎略一沉吟,还是点了头,做个缓缓下压的手势,“放下它。切记,要轻拿轻放。”
“为何?”
杨戬当场悟出玉鼎言外之意,易如反掌地将斧子举在二人脸前,左手摩挲着斧背。
“它,有那么重吗?”
大拇指刮过刃口,他从那道锋利的弧线上抬起眼。
“师父啊,这等好宝贝,弃置于此,岂不暴殄天物?不如一道带回玉泉山罢。”
“用不着!就撂在……”
“那等杨戬劈开了桃山,再把它送回这里。”
“不准去劈什么山!把它给我放下!”
杨戬扬起下巴,眯了眯眼,笑意愈发微妙。
“它还真能劈开桃山啊。”
玉鼎幡然回神,腾腾气焰顿时熄了三分,眸中竟是杨戬前所未见的惊惶。
“不,不是……”
“师父!”杨戬陡然振臂,“你当真不仅要瞒我,还要再骗我么?”
巨大的斧头高高支棱着,朝天指指点点。
“这神斧,究竟藏着多少秘密?你是想让杨戬亲手去探索吗?”
“好,好!”
他师父果然给此言行骇得大惊失色,当场就范在他的威逼下。
他一时不知,是该因得逞而喜,还是因悖逆而愧。
而事实上,他只觉彻骨的悲凉。
“戬儿!你放下,放下!”
玉鼎的脚步都懦懦缩着往后撤,两手在胸前连连虚按,哀切得简直近乎恳求。
“随为师回玉泉山。回去,师父就把一切都告诉你,行吗?”
一阵沉默后,杨戬那犹然浮肿着四道浅红指印的左颊,在玉鼎右侧的视野中缓缓放大,激起一圈圈酸涩的涟漪。
看徒儿已不复激烈的抗拒之态,玉鼎终于暗里大松一口气,继而手便缓缓抬了上来。
余光里,杨戬是瞧见了师父在靠近的,他却好像给施了什么诡异的定身法,内心叫嚣着躲开,而身体一动未能动,还无端战栗起来。直到微热的脸颊给那微凉的指尖轻轻触到,他才像陡然遭了烙铁一烫似的,猛然后缩,接着又木然僵在这里。
玉鼎的手尴尬地在徒儿脸侧举了一会儿,悻悻然收了回去。
他滞涩地眨两眨,上前来与徒儿并肩而立,本要去挽住徒儿小臂的手,改道拍了拍那比他腕骨还粗的斧柄。
“轻轻放下,跟师父回山。”
杨戬亦红着眼眶,一抽鼻子,觑师父一眼,点个头。手中却仍牢牢握着斧子,腾身飞出了幽暗的峡谷。
玉鼎劝阻无果又无力拦夺,只得眼睁睁看着徒弟携神斧一并去往玉泉山。
连日来师徒间的龃龉,其实早已在暗里,将这场明火执仗的冲突推波助澜。
杨戬并非单纯地出于他自以为的救母心切,而是混杂着大量他自己并未明晰的复杂且激烈的情绪,去逮住他师父对这把神斧的忌惮来做文章。
譬如,他师父越是要他放下神斧,他就越坚持这斧子不能离手。
及至回到金霞洞,他貌似淡然地盘坐在了蒲团上时,右手也仍牢牢按着斧柄,就这么瞅着他师父随后一脸凝重地踱进来。
徒儿这姿态一入眼,玉鼎的脑仁儿就疼。
不过好歹人是回来了,就不至最糟。凭他玉鼎的智计,还有他与戬儿的师徒之情,必还有转圜的余地。
道家之道,以柔克刚。切不可跟这牛犊子般的死孩子,硬碰硬地置气。
这是七年前,面对那个抵死不跪的小儿时,他曾给自己的告诫。此刻他心下重将这告诫反复再三,强作镇定,坐在了徒儿对面。
“想知道什么,就问吧。为师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师父真这么坦率起来,杨戬一时倒有些无措。
他的疑惑太多又太重,迫切想得到答案,又莫名恐惧去得到赤裸裸的剖解。就这么兴奋又畏怯地拣选半晌,竟未能问出口来。
“这是,开天神斧。”玉鼎看他焦灼,便替他选了一个分量相对轻些的问题。
但就这,也足以让杨戬惊怔。
“开,天……”他结舌喃喃,拿起斧子反复端详,“盘古大神的那把,开天斧?”
玉鼎点头“嗯”一声,不等徒儿追问,便把他最关切的答案给了出来。
“昔曾开天辟地的神斧,的确无坚不摧。”
此情此景下,承认它无坚不摧将意味着什么,不言而明。
杨戬登时大喜,似乎所有的困惑都豁然烟消云散,所有的烦难也都已然迎刃而解。
而他师父,果然却并不期然地,话锋陡转。
“但,你绝不可用它来劈桃山。”
“为……”
玉鼎直接摆手拦住他的话,眉宇间似载着辽辽原野与巍巍峰峦,眼眸中似盛着滔滔江河与洋洋瀚海,乃是他尽管还读不懂,却已觉无可撼动的坚定信念。
“盘古拿它开天辟地,不是给你用来毁天灭地的。”
这个论断,杨戬是半信了的,可他张口仍是不屑:
“区区一座桃山罢了,何须如此危言耸听!”
“危言耸听?”
玉鼎冷哼,拂袖划出桃山的幻象。
“桃山是什么,你已看过了。
搬山之不可行,为师那日也告诉你了,乃是在于,以你一己之力,无法与天规相抗衡。
至于劈山,便更为不可——这意味着你要直接破毁天道!”
“天道既不公,不要也罢!破便破、毁便毁了!”少年人总是有这种貌似大无畏的慷慨激昂。
玉鼎只呵呵一笑,“难道你不想救母了?”
“当然想!”杨戬脱口答道,还反诘一句,“不为救母,我劈山作甚?”
“倘若你执意如此,即便劈开了山,也闯不出道!
逆天而行,后果不堪设想,最终也会害了她的!”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