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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

  •   五十四

      一大早,杨戬又被魇惊醒。
      而他一睁眼,便是映着潋滟波光的石壁,一呼吸,便是花草竹木掺着露水的清息,耳畔泉声潺潺、鸟鸣悠悠。
      这再熟悉不过的一切,都与这两千多个清晨别无二致。
      身边仍是空着的半张床榻。虽与以往不尽相同——伸手一探,已冷却下残留的余温——但他还是放下了在噩梦中高高悬挂的心。
      只是察觉出自己确仍虚弱得紧,仅欲起个身都得费力挣扎。这种无力感,着实令他懊恼。

      他颇费了番周折,挪到床边,正要下地。就见一道凉森森的黑影,自洞府门口,一步步覆盖上了明晃晃的霞光,压在他头顶上。
      “师……”
      “滚回去躺着。”他师父如是冷冷地吩咐。
      他还未及完整地喊出声,便给不由分说斥了回来,心肝应声一颤。本就沉沉坠着的头颅垂得更低,额角的刘海在脸上遮起阴翳,眸子完全隐匿在了两扇浓密的睫羽下。
      就这么蔫头耷脑的僵了一僵,他才双手撑在身侧,往回磨蹭。
      玉鼎像是不耐烦徒弟这迟缓的动作,跨步踩上脚踏,率先在床头扭身一坐。他左手仍稳稳端着热气腾腾的粥碗,右手则自徒儿颈后伸出,一把勾住锁骨,摁他摔靠在了自己胸前。
      “唔……咳,师父。”
      不常生气的人一旦动了真怒,总会显得格外恐怖些。杨戬给勒出一声咳嗽,却在师父周身无形大火的炙烤中,再不敢多冒旁的话。
      可怒火再旺,他终归是他师父。
      闻听呛咳声,玉鼎顿住正待绕至徒儿脸前喂粥的左手,右手抚了抚他胸口。
      “先喝口茶?”
      杨戬闷闷一“嗯”,也不确定师父听到了没,又费力点点头。
      “别动。”却连点头都被回以训责的口气。
      因为他师父问话时,就已摆手去取茶了,以致他头还没点完,茶盏就已抵在了唇边,这才平白陷他多了这么一乱动之举。
      而尽管他自诩已然长大,师父的照顾相比他幼时,也丝毫未减,如此怒火中烧之时,也还是这么细致周到。
      他着实有些愧不敢当,遂抬起手来,要自己端杯。
      “让你别动!”头顶又传来厉声一喝。
      他两只手隔空触电似的,又匆忙落了回去。

      其实,玉鼎不见得就是宠溺徒儿到了非要亲手喂他不可的程度。左不过此情此景下,徒儿但凡再稍有违拗他的话,都等同于,把昨日擅作主张的错,再堂而皇之地跟他重犯。
      若在平日,他断然不至这么没度量。可当他瞅着那死孩子病恹恹还不老实的模样,就是一言一行都忍不了。
      像现在,连徒儿那懂事自觉的举动,落在他眼里,也成了故意拱火——
      都成这样了,还是不让干啥就偏干啥?越不让动,越非要动?
      要他沉静,他偏要急躁?说了那桃山不可乱闯,眨眼元神就已经钻进去了?
      就不论大事小事,事事都非要跟他反着来呗?

      杨戬感受到,背后紧贴着的那胸膛,逐渐起伏剧烈了起来。他遂只觉后脊梁的骨头缝里,都开始有寒气在嗖嗖地窜。
      而且唇边还剩着半杯茶,也不倾斜个能流入口中的角度,就搁这儿抵着下齿。他喝也喝不到,不喝又不行,还不敢偏头避开,更不敢贸然出言,只能毛骨悚然地默默衔着杯沿。
      “老鼠磨牙呢?”
      那瓷杯突然离开了他的唇齿,继而溜出他师父五根细指的笼络,逃也似的飞跃在地,于一声清凌凌的脆响中,绽成一簇白惨惨、稀碎碎花火。
      他打个激灵,下意识就往后缩,却与那个微有些骨感的胸怀贴得更紧了。
      前狼后虎,进退维谷。他只得咽下已浸有茶香的唾沫,瞄着兀自在左侧弥散粥香的瓷碗,仔细数着师父呼吸的间隔不再变得更紧凑了,才斗胆沙哑开口。
      “师父……”他试着把后脑在肩窝蹭蹭,“徒儿饿了。”
      又沉寂须臾,一股潮热的气息长长地吁在他头顶。继而那粥碗就召集另一只空置的手,捏起瓷勺一并围了过来。
      那小勺简单翻搅几下,满满舀起,却并不喂给他。而是越过他的额头,被他师父的尊口抿过,才降落回他嘴边,整个儿捣进他口中,又捋开唇舌抹了出来。
      这哪是喂负伤的孩子?分明是手法粗暴地填鸭。
      他牙给磕得生疼,却也不敢多言,而味蕾当即就开城投降了。
      他师父于吃食上的造诣,早已不用再多吹嘘,只看他矫健的身子骨便是例证。只一口,他便已品出来了,这粥是精心搭配好食材药材熬的,软糯而不寡淡,温热但不灼烫。每一勺浓稠香甜,都是恰到好处的疼惜。
      要把这兼顾滋补和可口的药膳炖好,显然是颇费功夫的。不知师父起得,比往日又早了多少。
      少年抽抽鼻子。紧接着有那么几勺,细细品来,甘美中便夹杂了极不搭调的咸涩。
      不知是不是错觉,也是自这之后,他只觉那硬邦邦的瓷勺仿佛变得柔软了些,往他口中送时也慢下了节奏。

      接下来的数十日,金霞洞这师徒俩一直就过得这么别别扭扭。

      玉鼎半是恼他徒弟狂悖,竟在他眼皮子底下胡冲乱闯,半是因此事而愈发为不久于将来的灾祸而悬心。
      每每他瞧见徒儿卧于病榻,总不由得痛惜又自责,于是诸般照料无不妥帖。可他那满膺忧愤,也在为徒儿一次次运功疗伤时只增不减。
      偏生他如此心态下、徒儿如此情状前,又不愿亦不能痛快发作出来。遂只得给那死孩子无端端甩了不少责骂,聊作纾解。

      另一厢,这些日子的动辄得咎,缘由者何,杨戬亦自是心知肚明。
      他理解师父的愠怒,盖因怜他伤重势危而起。是以,玉鼎跟他色难声恶这么多天,他都无言无怨地受下了。
      可他当真也在越来越坚持自己。
      他思亲念家,无错。乃至当下,他都还在一心牵挂着桃山。
      而那日,即便不遵师训或可称为忤逆,师父现不也一直在无微不至地照护他,还用玄功助他复原么?
      像所谓“忤逆”这种罪名,其能否成立,还不是全在那被忤逆者的一念之间?
      尔今看他师父,分明就没真与他计较什么忤逆。且在行为上,绝对能算是支持他的。
      那怎就发起火来,还这么没完没了的?
      他师父向来不屑于摆什么师尊的架子啊!何至于都骂了他快一个月了,还不解气?
      受骂,总多少会有些不爽。受骂多了,就容易滋生些忿懑出来。
      而杨戬这么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非但不能撒欢,反倒要天天给拘在床上服药吃粥,所能做的最耗体力的事就是自行打坐,还得一开耳朵就准没好词儿。
      再自知理亏,这日复一日的,他难免也憋闷郁结。

      约莫一个月,终于捱到了他大好这天。
      是日,昆仑仙境暖阳依旧,春意盎然。
      金霞洞内的师徒俩掌心贴合,一齐结束最后一个周天,徐徐收了功力,俱是一阵悠长的吐纳。
      视线渐渐由模糊而清晰,四道目光裹挟在两团呼吸里,好似浓浊烟霭中错杂的闪电。
      “好了?”
      “好了。”
      “完全?”
      “完全。”
      他随问,他随答,他们都平静得仿若破晓前的黎明。
      玉鼎深深地凝视着徒弟,杨戬也定定地回视着师父。沉抑已久的各种情绪在二人之间风起云涌,千钧尽在一发。

      终还是那做师父的率先打破了僵局。

      玉鼎起身抖抖大袖,三两步踏出洞府,负手朝山巅悬瀑眺望一番,不着痕迹轻喟,最后还是收回了脚,留步在门前最下一级的石阶上。
      “戬儿。”
      杨戬早亦步亦趋跟了过来。听师父这样头也不回地叫他,便转上前来,微仰起目光,等着师父将他料定了的话亲自吐口。
      “跪下。”他师父果是如此肃然命令道。
      他应声垂眸,左脚后撤半步,双手提起前摆,逐一落下双膝。旋即峨然昂首,直板板的身子与站立时,是分毫不差的硬挺。
      “看来,还是自诩无错。”玉鼎叹息。
      颇有些出乎意料地,杨戬竟轻轻摇了头,“惹您心忧多日,徒儿知错。”话一顿,合手在前,“请师父谅宥。”
      “可算其一。”
      玉鼎颔首,缓缓长呵,手朝徒儿额角伸出,却远远停住,转而摆回在背后。
      “然救你护你,本也是为师分内之责。此一项,现在便揭过。”
      “谢师父。”
      惯常和师父没大没小的少年,此刻恭敬得都有些矫揉造作之嫌,这便俯首要拜。
      他师父一把捞住他,辞色稍冷,“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徒儿愚钝,还请师父明白指教。”
      这死艮死艮的死孩子!就用这么一副桀骜之态,却讲的什么谦逊之辞?
      直把他师父噎得好半晌才透过气来。
      “谁准你擅自元神出窍、生闯桃山的?”
      “无需谁准不准。”
      与玉鼎的沉吟和掩抑相对的,是杨戬的脱口与恣意。
      他望向他师父的目光,角度虽上扬着,却并无任何瞻仰之态。乃是对自己的选择有着十足十的确信,才会自然流露的那种,知己知彼、尽皆在握的从容无畏。
      “杨戬身为人子,与久困牢笼的娘亲仅一壁之隔,自然要前去相见。”
      “为,师,不,准!”
      玉鼎一字一读戳着自己胸口,厉声断喝。
      又立即觉察自己失态,他忙再阖眸深吸一气,降下声调。
      “你已拿命验证过,此举有多凶险。”
      可天眼,是师父要他开的啊!那他不仅会瞧明白桃山的构造,自然还会窥见山里的娘亲,这该都是师父预料之事吧。
      “所以您的意思是,徒儿该当在目睹娘亲那般境况之后,心无波澜、淡然离开么?”
      如愿见到玉鼎语塞,杨戬愈发气壮,如诉如叹。
      “师父,那可是我娘亲啊!
      您既带徒儿去了桃山,该是您体恤徒儿思亲之情。那您又为何在此谴责徒儿,不曾遵守如此无情的师命?”
      “呵呵!是,你有情!
      可结果呢?”
      玉鼎奚笑两声,指着徒弟的脑门儿,一句高过一句。
      “你是有情了,但结果就是:
      你自己,小命都差点丢了!你母亲,还是被压在桃山下!
      这般抱薪救火的情,有又如何?
      倒还不如没有,省得越忙越乱!”
      杨戬一愣,又很快“哦”了一声,瞳孔中深杳无声,却似有彻地惊雷滚过。
      他垂下目光,喃喃重复着“不如没有”,脸上静静画出两道水痕,点滴断在下颌。
      鼻翼耸动几下,他复抬眸,乜斜着玉鼎,冷言反问:
      “那么师父说徒儿有错,便是指徒儿错在,对生身之母情难自已。
      师父现在便是要教导徒儿,去做个对母亲都能漠然而视的无情之人,是吗?”
      “你……”“啪!”
      玉鼎训导不通,反被堵死了话,加之看见杨戬对他的那副讥讽嘲讪之色,本就中烧于内的烈火,终于急怒攻心。
      他捏在袖中的拳头霍得展开,挥将出去,扬过了犹在自下而上藐着他的那张脸。
      一声脆响之后,师徒二人脑中霎时都是一片空白,怔在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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