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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

  •   五十三

      乘风穿云,须臾便飞驰千里。
      直到给师父牵着落在了桃山脚下,杨戬还懵然如幻——他前番的急迫和愤懑都没来得及消解,师父竟已将他心心念念的渴盼,直接呈现在了他面前。
      就像最悭吝的守财奴,捡到一文钱时会如获至宝、欢天喜地,却在瞬间坐拥金山银山时,只会首先怀疑那金银都是假的,抑或自嘲不过是大梦未醒罢了。

      心潮澎湃下,杨戬有那么片刻的怔忡不语。
      与此同时,玉鼎则在快速环顾周遭。不出所料,他又发现了天廷布兵埋伏的迹象。
      由此引发的警觉,骤使玉鼎清醒了大半。他的心猛然提到嗓子眼,忙回眸望向凝神于山体的徒儿。
      方才来时的义无反顾,顷刻急转而成了尴尬的骑虎难下。
      然而,多思多虑、一步三算是他,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却不是他。
      几千年了,他懂得随心即随势,来之则安之。故而他转瞬就又抛开了这个包袱。

      于是,各自出于完全不同的驱使,他和杨戬齐齐沉重地阖了阖眸,深吸一口气。
      继而恰似在灌江口那夜,他再次对那些喽啰们视而不见,只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的孩子身上。
      于是,当杨戬的惊愕全数转作感激,幡然回望时,看到的师父也就一如这些年,依然同风平浪静的海那样,平宁而悠远,温和且坚定。

      “桃山,看似只是玉帝翻云覆雨之间,随手丢下的一只桃子所化。可这座从天而降的山,并非土石的垒砌堆叠,而是——”
      七余年来的学艺生涯,使得师徒俩有着毋庸多言的默契。在这短暂的停顿中,杨戬当即心领神会。于是玉鼎的话音,便随着杨戬天眼的开启,又接续下去。
      “天规的化形。”
      正如师父所言,杨戬看见了桃山内嵌着的那些密不透风的符文。那些字句琐然如蝇、井然如蚁,共同构成了条条款款的律法,经络血管般交织,构成了整座山的骨架。
      “是以,这桃山,固胜金汤,又重逾万山。”
      天眼的清辉黯淡下来,玉鼎的解说便回到了杨戬头先的疑问。
      “故而,以我等这不速之客的身份强闯入山,则必受严重的反噬。戬儿,你的元神还未稳固,此举实在危险。
      至于搬开桃山——戬儿,你现在还远未修成正果,便要凭一己之力去扛起整个天规,就更是蚍蜉撼树。
      好孩子,你娘亲只是受困,别无他恙,暂且宽心。听话,还是继续跟为师潜心修炼,才好早日……”

      后边的那些劝慰,于听者而言,皆渐远渐消。
      杨戬额间银纹明明灭灭,直着眼一瞬不瞬,泪都不再自脸颊顺流下去,而是直接大颗大颗地跃出下睑,扑簌簌成串坠落。本坚立如松的腿脚,也像给那沉重的泪滴砸得疼了似的,不堪重负地开始踉跄。
      玉鼎及时揽住徒儿的肩背,边絮絮念着“戬儿”,边捻袖去沾掉徒儿那自睫毛接连起跳的泪珠。全然未觉,自己也已哽咽。
      却在如此手忙脚乱中,他突闻凄厉的长嘶迸发。余音萦绕未绝,又感到怀中人一个战栗。
      他急急捧起徒儿的脸来,只见那惯常星辉熠熠的瞳仁,已空空如也、黯黯无光!
      他抱着的,仅余一副躯壳!杨戬的神魂,已然冲入山里去了!

      一缕幽光好似香火上升腾的轻烟,由一团惨白的灰烬拖着尾,滚落进晦暗。
      杨戬几乎是垂直摔下来的。可他断无心思去慨叹,果然师父所言不虚。
      因为当他勉力撑地爬起时,只略一环顾这阴森森、冷冰冰的监牢,就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阔别十年的娘亲,并再也挪不开眼。
      他娘亲已全然不复记忆中的仙姿勃发、神采飞扬,竟如一尊蒙尘的塑像,搁置于怪石嶙峋之间,形若枯槁,面如死灰。
      如此判若两人,骇得他一时间连梦中呼唤过千百次的“娘亲”,都吐不出口。
      他喉咙中呼噜噜翻涌着啜泣和喘息混合而成的粘稠声响,仅仅几步之距,却恍如千山万水般迢遥。他直若一只负着伤的猛兽,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朝那尊塑像凑上去,当指尖触及雪色裙裾的一角时,竟已精疲力竭得,连那轻淡如云的裙摆都不能拈起。
      “娘,亲!”
      他歪斜又狼狈地匍匐着,挣扎良久,实在难堪娘亲木木然的视若无睹,挖心洗肺地颤巍巍剜出这两个字来。只求她不会再置若罔闻,能蔼然应他一声,“二郎”。
      可他终只收到了娘亲空洞洞的一瞥。
      只那一瞥,他最后一丝神志登时也崩断了。
      残存的所有元气,遂颇有回光返照之势,竞相迸发而出,使他的眼眶好似开了闸的堤坝,一眨都不用眨,就有汩汩热泪流淌不绝。嗓音尽管喑哑,也突而连声嘶喊起来,像最古老的埙,将原本无声无形的空气,都过滤成凄绝的哀恸。
      “娘,娘亲!您看看我!看看我!我是,二郎!我是二郎啊!”
      不知是被这动静聒到了,还是瞧出了什么端倪,瑶姬的瞳仁在杨戬额头至锁骨间上下轮了几轮,神色骤变。她僵冷的目光如冰霜遇火而融,苍白的唇触了电一般剧烈抖动起来,脖颈上条条软筋紧绷又松弛,次第起起伏伏。
      见娘亲终于有了反应,杨戬从千行泪幕中咧出一丝笑容来,慌忙屏住自己包括呼吸在内的一切声响。
      他看见了!他娘亲双唇微启,舌尖一振,正是唤他“二郎”的口型!
      可还是没听见这两个字。
      他诧异又不甘。却很快劝慰自己道,娘亲也是太惊喜以致失声罢了。便重新翘首以盼,他娘亲定然立即会再唤他的!
      然而透过粼粼波光,他却只看见了娘亲推他远去的手势,以及泣不成声的一句:
      “快走!”
      不啻当头一棒。
      于是,他的元神再难以为继,徒留一副行将涣散的神魂,滞于山中。

      山外的玉鼎搂着徒弟软绵绵的身子,忧极怒极得简直是七窍生烟。
      他强压心火,掂量着若分身进去,是否能够安然救得徒儿出来,山外的一半元神,又是否足以在天廷的重重围攻之下,护得他二人的身躯完好。
      别无选择、万般焦急之下,正待要冒险一搏之时,他忽闻身后升起一洪朗的大喝。
      “休得妄动!”

      玉鼎蔑然回首,只见是一肥头胖耳、膀大腰圆的神将,右手扛着九齿钉耙,左手一撇鼻子,阔步摇摇地晃上前来。
      “天蓬?”玉鼎诧异——竟不是那蛮横的大金乌?
      背对着手下将卒的天蓬元帅呵呵一笑,拱手在前,“真人还识得天蓬。”
      不知是不是错觉,天蓬那肥嘟嘟的两腮捏出的这个笑容,竟有些憨态可掬?
      捕捉到了些许微妙,玉鼎的玲珑心思顷刻万转。他左手仍稳稳搀着徒弟,右手一抬就抽簪为剑,睥睨道:
      “既知称玉鼎一声‘真人’,还如此不自量力。”
      话音将落未落,斩仙剑的寒光已逼至天蓬眼前。玉鼎甚至连步子都未挪半寸,竟是张狂到欲仅以一臂来迎战,且犹自胜券在握之势。
      天蓬眯眼闪过这一剑,抡起钉耙,又为斩仙锵然架住。隔着二人的兵器,他用上远超咫尺之距的声量,对玉鼎恶狠狠吆喝:
      “玉鼎真人,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交出杨戬,看在元始天尊的面子上,我或可放你一条生路!”
      “哈哈哈哈哈!看来贫道真是许久没下山了,竟不知天下出了此等新鲜事——”
      玉鼎甩臂荡开钉耙,旋回手来却剑走偏锋,出了乍看刁钻凌厉、实则避开要害的一招,口中讥嘲:
      “猪头,也能吹出牛皮来了?”
      “呵!金乌殿下说的不错,你还真是废话连篇!”天蓬回以抡个大圆的一耙,却易如反掌地被斩仙接下。
      “嘴皮子耍得花里胡哨,顶个,屁!用!啊?”随着他话中最后的重音,玉鼎居然真给他一击掼到山石之上。
      幸而他向后出脚踏住,抵消了遭受猛撞的力道。却因还紧紧搂着杨戬,两具身体的沉重惯性不由得往前回弹,他忙以剑拄地,才勉强稳住站姿。
      “哈哈哈哈!”
      天蓬得意洋洋地踢起钉耙,重新扛回肩头,也不着急缉拿那连撑身立直都倍显艰难的逃犯,倒是扭脸朝一众兵将笑道:
      “你们看他这剑使得,像不像嫦娥仙子的水袖?啊?哈哈哈哈哈!”
      那些天兵天将,至此才敢瑟缩着露头,起初还想笑又不敢笑。但见主帅捧腹开怀,又瞧曾不可一世的那师徒俩,现真笼罩在天蓬硕大的阴影下瑟瑟挣扎,零零散散的笑声这才蔓延成片,很快环绕了整座桃山。
      天蓬乐得泪花都溅出来了,呼哧哧又笑又喘着抬手去揉眼,却不防,陡然有几束冷光从指缝透来。
      他忙横起钉耙挡在光源方向,抬眼只见,一叶青缠带着一袭白凌于半空。紧接着,他手中长杆被猛然一蹬,撞上胸口的铠甲,把他一举撂倒在地。
      “哎呦!摔死我了!”
      他揉着屁股,腾身而起,擎着钉耙大手一挥,气出了满脸拧巴的横肉。
      “我就不信这邪了!给我追!一定要在他们进入昆仑之前,把他们截住!”
      闹哄哄的笑声戛然而止,稀稀落落传出几声“是”,黑压压的大军便跟在了他们的主帅身后。
      天蓬一马当先,不时嚷些要杀要剐的叫骂,目中却无半分凶光,只隐隐漏出几点窃喜。

      凭借对天廷诸神的了解,以及与天蓬短暂交锋中的试探,玉鼎早在第二回合,就断定了对方的暗中襄助之意。
      于是为免天蓬不好交差,他便配合着演出了这设计诈败再攻其不备的表象。实则趁在故作难以起身之机,他已迅速分身入山,救回了杨戬那濒临溃散的元神。
      九转元功早已将杨戬的三魂七魄炼化,尽数归一,只要他玄功在身,他的魂魄和元神便是一体。所幸,他的元神虽远不至成熟,却也已完全成型,倒是足够顽强,而且在桃山内只滞留了片刻,就及时被玉鼎带出。
      如此,确乎伤损颇大,然与一命呜呼终归还是质的差别。这一遭,总还算得上有惊无险。

      金霞洞里,益气补元的仙药自是取之不尽,再有不遗余力的真气为强助。是以当日晚,玉鼎就稳住了杨戬的元神。
      这也太容易了。玉鼎揩去自己口角的鲜血,收手暗喟——真能这么容易就好了。
      他一面抱着葫芦把仙丹当饭似的囫囵吞着,一面心下自嘲,就像个欲以臂当车的螳螂。眼睁睁看着天道的巨轮碾下来,尽管绝不会束手以待,可做的越多,就越倍感无力。

      待整把两葫芦仙丹吃了个底朝天,他才重新盘坐,调息大半宿,终于勉强让自己的虚空不致被察觉。
      他自入定中抬起眼帘,徐徐落目。那个白衣少年早已给他归置妥当,犹自昏睡着。紧闭的双眼,泪痕隐然,还有严丝合缝的唇,也较之往常灰暗许多。
      总归还是心疼得紧。
      可单那规律翕动着的鼻翼所昭示的无恙,便足以让他将所有忧虑淡化,继而只剩下满腹盛火。
      睡!你倒是睡得死沉!要不是你个死小子元气大伤不禁打,为师准保现在就把你吊到山门外,臭揍个七天七夜!

      最后,他甚至不得不给自己下一道安神咒,才昏昏然小憩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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