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第五十二章 ...

  •   五十二

      尔后,他整在金霞洞门前跪了三日,才等来了师父。当最后给玉鼎抱起时,他双腿已青肿紫胀得站都不好站。
      然在阐教众仙中,因着玉鼎体弱多病又极为顽劣,金霞洞里的各色灵丹妙药,几乎就是全昆仑最齐全也最上好的。而且即便不专意动用玄功,元神也自会去愈合躯体上的任何创伤。
      于是那个故作不堪疼痛、赖他师父安慰的家伙,次日一早就恢复成了活蹦乱跳。

      “师父,我……”
      “啧,咽了再说话。”

      杨戬早餐又点了糖水荷包蛋,刚把流在瓷勺里的蛋黄也舔了个干净。他那空置数日的馋嘴,此刻塞了个满满当当,美得几乎要从鼻子里往外冒泡。
      而那声含混不清的轻唤,则给玉鼎听得直蹙眉。他是没有诸如“食不言寝不语”之类迂阔的规矩,但好歹也把嘴里腾干净了,才能言语吧。

      他徒儿点着头大咬大嚼,很快吞下一只蛋,满足地呵出口热气。
      “呼——
      师父,您现在该告诉我,为何我现在不能进也动不了桃山了吧?得修炼到啥时候,我才能去救娘亲啊?”
      唉,果然还是这一问。
      指望他徒儿暂且一放此事,确无可能啊。
      于是玉鼎的这一口红豆粥,开始显得异常细嚼慢咽起来。
      他垂眸在自己碗里,瓷勺来来回回搅着,“到你,修道功成吧。”头也不抬,故作淡然。
      “啊?”对桌的少年果然撂下筷子,嘟嘟囔囔就嚷了出来,“第八转八年,第九转十六年……二十四年之后?”
      瞅见师父摇首,他又想起来,“对了,还有那个什么大劫。是不是还得再延长个七八十来年啊,师父?”
      他翻着眼一算,直接拍案而起,惊动一桌碗碟叮当齐响。
      “至少还得三十多年?”

      不问则已,一问,竟是如此答案!
      三十多年,要把他已活过的十六年,这——么——长——时间,再,翻上一倍?
      三十年后,是超出少年设想极限的渺远。他现在连守候三十年究竟是什么概念都还没有,只知家变后这十年,就已是万分的痛苦难耐了。
      若再延长三倍,这要怎么才能……
      不!哪还去想啥怎么办?
      三十年,他绝对等不到、忍不了!既然如此,他现在就不想忍了!

      “师父!您无所不知,肯定还有更快的办法!对不对?”

      对那个撑桌兀立、饭都不吃了的徒儿,玉鼎已连眼都不想抬给他。
      他就知道,这问题若回答了啊,便是如此。
      可若不答,又不知这孩子会有怎个旁的闹法。搞不好,还要对他未和盘托出之举,愈加猜疑和不满。
      那编个中听的瞎话蒙过徒儿?
      但眼下这个说法,已然算不得完全坦诚了啊!
      他已经又有所隐瞒了,且他更是深知,再圆的谎话,也是谎话。若真骗了徒儿,他哪还有脸听那一声,“师父”?
      玉鼎向来自诩绝顶聪明,现在却只能自嘲脑子不够用,连个毛头小子都搞不定,连这一餐饭都不知该如何收束。
      手里那碗红豆粥搅了又搅,他是真有些技穷。

      要么……参照上次挺让他满意的成果,不继续用软的了,还来个硬的试试?

      “闭嘴,坐下。”
      打定主意,他遂镇定端坐,凛眉盯住徒儿,筷子敲了敲桌面。
      “昨儿可才罚过骄躁。怎么,身上没给你留点印子,这心里就也半点都记不住?”
      杨戬方才拍桌子的,还真是昨日受责的左手。
      那点浮肿,不用隔夜就已恢复如初。方才给他自己大力震过却浑然不觉,此刻经玉鼎一提,他才发觉,掌面正又泛起来一阵刺喇喇的麻。
      在师父的注视下,那五指便渐渐卸了力,微蜷着垂落回身侧。他整个人也沉沉坐了回去。
      可重新拿起筷子时,那圆滚滚的荷包蛋突然就好像裹了油一样溜滑,他再三尝试,都夹不进嘴里去。再用上勺子去盛,那瓷勺竟也好像突然变得太小,不仅没稳稳舀起一只蛋,而且在筷子极不默契的配合下,那蛋怕被吃掉于是长了脚逃命似的,越过碗沿,翻下桌边,又在他□□的衣袍上像干涸的毛笔那样滚出断断续续的水痕,最后顺利钻入他脚边的尘土中。
      他死死盯着那团尘土,仿佛要把那点微鼓的隆起用目光生生铲平。手中空空如也的箸匙保持在方才的位置,良久俱是凝滞不动。
      唯有鼻中的气流若疾风过峡口,呼啸着一息高过一息,清晰可闻。

      对桌的玉鼎见此情形,貌似未动声色的外表下,实则亦掩着一颗鼓噪的心。
      他也默默放下餐食,按捺千言万语,最后企图趁在山雨欲来前这短暂的宁静,拨云散雾。
      “戬儿。”他唤道。比之惯常的温和,简直已可以称之为轻柔。
      可还未待继续出言,仅那声轻唤,就已不期然却也不意外地,打破了他徒儿最后一线克制。
      “师父!”
      静坐如塑的杨戬应声突然摔下碗筷,一步跨到他跟前,一把抓住他手腕。
      “我直接劈开桃山怎么样?”
      玉鼎目光倏忽一闪,却继续维持着表面的波澜不惊。他略僵硬地拍拍徒儿攥他的手背,用惯常的平易神情开口,甚至还特真实地蹙蹙眉嘶了口气。
      “轻点儿,现在可不是你小时候了。”
      他徒儿略一恍然,忙把手松开,并欲躬身致歉。他则直接指指身侧,拉徒儿促膝而坐,真真是慈眉善目问道:
      “怎么突然这么想?”
      杨戬激荡的心绪,不由得就给师父这循循善诱牵着走,粗气渐喘渐缓,声调也比方才那句降下大半来。
      “我那天不是出去,呃,逛了逛嘛。就,在玉虚宫那边,发现了一把巨斧。
      斧柄有这么粗,斧头这么厚,刃口这么长。”
      他两手分别比划出杯口大的圆形、足有八寸的厚度以及二尺有余的长度,描述着那斧子的大小形状。
      “那肯定是师祖遗落的宝物。
      您说我现在还搬不动桃山,我刚才就突然想起,倒不妨一举劈了它!”
      果然印证了推测,玉鼎的心跳都漏掉两拍,不禁为了完全确认而追问下去:
      “山搬不动,那神斧,你就拿得动了?”
      “拿得动啊。不就比普通斧头大了点,有什么拿不动的?”
      他连比斩仙剑还重的三尖两刃刀都能玩弄于股掌了,师父是知道他膂力的呀!
      杨戬满满的不以为然,还暗道,要不是已经有三尖两刃刀了,又是在师祖的山脚下不敢造次,他还真想当场就把那斧子顺回玉泉山来着——
      虽开了天眼也没瞧懂那它的名堂,他也一眼便知,那是个绝好的宝器。
      不过他已冷却下大半的头脑,倒很快就捕捉到了玉鼎的异样。
      他师父问那话,不对劲!神情,仔细看来,也不对劲!
      不回答他山能不能劈,却反而问他什么斧子能不能拿?他不过拿得起一把斧头而已,就值得师父如此锁眉?

      “师父,您又知道什么,但不打算告诉徒儿,是吗?”

      玉鼎果然给他问得一僵,薄唇微启却哑然失声,显然是连掩饰都已掩饰不住的强烈纠结。
      “师父,您到底掐算过杨戬多少事情,又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
      “不是你想的那样,戬儿……”
      “那是什么样?”少年夺过话头,再次霍然奋起。
      “这个斧子,又有什么秘密?我拿得动它有什么好稀奇的?还是不能告诉我,是吗?
      我都十六岁了,师父!有什么我还不懂的,您讲给我,我会听的啊!”

      为什么那桃山,我元神出窍也不能进出,会担山了也搬它不动?
      教我这些个本领的不是您吗?声称一心盼我好的不是您吗?
      为什么您要一再隐匿自己的真实功力?难道就为了等个多年以后,好往我干柴烈火的希冀上泼凉水吗?
      为什么关于我最在意的这件事情,您如此吝啬帮助和支持,还一再连些真实的理由都不肯实言相告?
      您让我相信您,我信了。直接移山救出娘亲,您说我还做不到,我再不服不甘,也接受了这个论断。我答应过您,不懂也会先照做,我做了啊!
      那为什么还是有这么多的知而不言、百般推诿?

      徒儿的声声质问仍被强压着未全出口,却尽如滚滚闷雷,席卷过玉鼎的识海。
      是啊。戬儿,他的孩子,真已做得极好、极好了。
      如此心境下,戬儿仍以尊他敬他为先,关住了所有他能关得住的愤愤不平。
      可他已然将戬儿的心声悉数收入心底,又如何还能无动于衷?
      那些“为什么”,其实都没问错啊!
      戬儿有什么错?
      戬儿那么小的时候,就没在各种残酷的蹂躏中迷失自我,后来,也没被玉泉山中安逸的生活麻痹掉心智。
      戬儿始终对亲人怀揣着初生婴儿般纯粹又热烈的爱,于是在那所谓小男孩连狗都嫌的年纪,就随他过上了修道的清苦日子,至今从未怨艰畏难、怠惰松懈过。
      戬儿做到了的,是连他都自愧不如的那种极好。
      勤奋上进、坦荡赤诚、勇敢坚毅,还有最重要的,仁爱和善良,都是他教给戬儿的。
      现在,他的孩子依他所盼了,只是想去践行一份爱心而已。
      那么他这块垫在戬儿脚下的台阶,却反要成为砸向孩子头顶的滚石吗?

      玉鼎大概是知道,自己当下不太够清醒理智的。可正如杨戬的不堪自持一般无二,他也确然情难自已。
      此刻在徒儿炽热目光的笼罩下,他已记不起方才还一再提醒自己的预判——倘再稍有放纵,便必会完全失控。
      他现只觉得,这师父,他不能再这么做下去了。他不能不成全他的戬儿。
      之后什么洪水滔天,都难以撼动他此刻为他的孩子所占据了的全副心神。
      他的孩子需要他。
      而他听着孩子一声声地喊“师父”,就不想拒绝,亦无法再拒绝。

      于是玉鼎也站了起来,拉过徒儿犹自发颤的拳头,也不尝试去掰开五指,只轻而紧实地握住手腕。
      “师父现在就陪你去桃山。”
      他平视着他的孩子,把所有以师训徒的姿态都抛了个一干二净,仅仅作为一个深爱着杨戬的人,在责无旁贷地响应对方的求助。
      “等你看懂了桃山究竟是什么,你所有的疑问,就都会有答案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