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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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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若论纵容徒弟,在玉鼎收徒之前,昆仑众仙公认,这夺冠的非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莫属。
七年前玉鼎带杨戬遍游昆仑时,就以“你们不早认识了吗”为由,略过了这位分明与他最是要好的五师兄和哪吒师侄。
而事实上的理由是,玉鼎可太知道他去了也讨不着便宜了。
其余的兄弟们,夹在对师父的敬畏和对自家徒儿的疼爱之间,顶多只会暗地里阳奉阴违地纵容孩子。而他五师兄,则是肯定不会强行拘着自家小哪吒闭关不出的。
就凭小哪吒给他五师兄惯得那个风风火火的脾气,能老老实实打坐悟道?不把金光洞一天拆三回,就谢天谢地吧!
于是当杨戬实在无处可去又百无聊赖时,轻易就发现了在宁静的昆仑仙境中嘈杂得格外突兀的乾元山。
嘿——那正把混天绫耍得像一团火烧云的,不正是他哪吒兄弟么?
“哪吒……呃,师兄!”杨戬想了想,现在似乎该如此称谓了。
哪吒正把那数丈之长的红绸子舞得欢,忽闻斜方上空似乎有人唤他。循声望去,便在条条赤练的间隙里,瞧见个似曾相识的少年。
“你是?”
与十年前相比,没半点变化的那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娃娃,踏起风火轮,跃在半空划划手。回眸对上杨戬时,他那条方才还可遮天蔽日的混天绫,已缩成细窄的缎带,给俩小胳膊松松挎在肘弯。
“兄弟你眼神儿可不如从前犀利了啊。”
瞧他兄弟还是昔年那副孩子样儿,这声“师兄”,杨戬可就不太叫得出口了。
他习惯性地想从腰间抽折扇出来指指点点,却只摸到了空无一物的腰带,遂窘然一笑,转而故作老成,要去拍拍哪吒两个朝天揪中间的一小块脑瓜儿顶。
“连你杨二哥都不认识了?”
瞅见那只手朝自己不怀好意地伸过来,哪吒就膈应得慌。他抬臂利落挡开,竟闻听对方这般介绍自己,原正往下皱巴的小眉头登时扯起上睑,连眉带眼都高高舒扬开来。
“杨戬?是你!”
“不像吗?”杨戬仗着身高优势,还是趁机在哪吒头顶摸了一把。
“哎呀你干嘛!”哪吒甩甩头,拿下头顶那只贼手,牵着他落回乾元山,“你刚,好像是叫我‘师兄’呢?”
“嗯?你不想听?”杨戬随着他,找块平整的石面一坐,“嘿嘿嘿,也对。我与你结拜在先,做你同门在后,你自是还该叫我二哥,对吧,兄弟?”
“嘁,啥二哥?”哪吒也一跃坐在杨戬旁边,胳膊肘狠狠捣他一下,“你可比我小好几岁呢啊。”
“我比你小?说出去谁信呀?”
杨戬比了比小哪吒坐下也才刚到他肩膀的小个头,低头用看小屁孩儿的眼神瞧着他兄弟,哈哈大笑。
哪吒咕嘟嘟噘起小嘴,却无可反驳,气得擎起火尖枪就要跟他兄弟干一架。
“哎呦呦呦!师兄,师兄!枪下留人。”
杨戬不得不且先嘴软,暗叹这趟来得太随性。要不是手无寸铁,他还真想跟他兄弟打个痛快。
可就他这敏捷又恰如其分的一招空手接白刃,也给哪吒瞧出来了功夫不俗。
“啧,你现在身手可以呀!跟玉鼎师叔练几年了?”
哪吒从那掌心紧合的一双手中抬出枪尖来,重新上下打量起他阔别已久的好兄弟。
“哎?你怎知我拜的是他?”而且好像知道得很多啊。
可没记错的话,他师父,应该从未通知过叔伯们收徒之事吧?
杨戬自是清楚,多年前,哪吒从法场劫过他,玉鼎也救治过他的。
可彼时的昏迷,便使他至今没能把那二者直接联系起来。他的印象还停留在更早之前,听哪吒提起玉鼎时,尽是跟太乙学来的种种讥嘲之辞。
是以当下他只纳罕,他这小兄弟,为何像是早知他们做了同门?且怎就能毫不嫌自相矛盾地同时承认,他“身手可以”且“师从玉鼎”这两件事?
他也没细想,他家师父提及他太乙师伯时,也言必称什么“呆瓜蠢货暴脾气”之类,他这不也深知玉鼎与太乙极热络么?
而正如杨戬听玉鼎谈到最多的同门,便是乾元山这对师徒一样,哪吒后来也真没少听太乙聊玉鼎和杨戬。
他本还一直不解,师父怎的就一边嗤笑这位十师叔孱弱不堪,一边又由衷认可并敬重其占据首座之位?
也不忿师父还曾断言,他兄弟杨戬入了玉泉山门下,修为上必能很快就超越他——哪有这样跟自家徒儿夸别家徒弟的?
可今日一见,杨戬举手投足皆令他刮目,便由不得哪吒不开始相信,他师父所言非虚了。
只不过嘴上,他当然不能这就甘拜下风呐。
“一听你这腔调啊,肯定就是给十师叔教得呗,果真又油又滑。”
“喂喂喂,咱俩动嘴,别带上家师啊。”
杨戬脱口嚷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下意识对玉鼎的维护。念及自己好像还在跟师父怄气来着,不禁心下酸楚,竟真泛起些许愧意。
哪吒看他不复谈笑风生,以为方才那话真恼了兄弟,遂忙跟他赔起不是。
“哎?你这,我……是兄弟我失言了。
十师叔的为人,师父早跟我夸成花啦!我绝对没那个意思的。
杨戬,你别真生气了啊?”
“没,与你无关。”杨戬搭住哪吒的肩膀,垂眸摇摇头。
“那你这是?”
看兄弟缄口不言、满面愁云的,哪吒有点不知所措。他忽而一拍腿,跳下地双手拽起杨戬一只大手。
“走走走,光跟你闲扯了,都忘了带你回金光洞。咱找我师父去,他可也老念叨你呢。”
“哎别!”杨戬扥住哪吒,又往后缩了缩,“我不去。”
要是给太乙师伯知道,他挑衅跟师父打了一架,还输得很惨,然后非但不遵师命去反省,还赌气跑出山来……
他不确定将会发生什么,但他确定,就师伯那个火一样的性子,他准没好果子吃。
但哪吒可愈发搞不懂他了,“我师父又怎么得罪你了?”
“没有没有。”杨戬忙摆手否认。
问吧,啥也不说,干啥,哪也不去。就这么垮着个脸,给哪吒瞅着就来气。
他把腰一叉,也没了耐心。
“那你到我乾元山干嘛来了?有事说事,没事不送。”
“也不干嘛,就……就出来转转。”杨戬带些惭色地笑笑。
哪吒看他分明有心事却偏不吐口的德行,就懒得多搭理,哼声“没劲”就作势要离开。
“哎,哪吒。”杨戬忙拉住他,给那双滴溜溜的眼睛瞪了一会儿,终是软了下来,试着开启心扉,向好友寻求些帮助。
“你有没有……惹五师伯生气过啊?”
“噢——”哪吒坏笑着点点他,一脸顽童的鬼灵精怪,“你惹到十师叔,被赶出来啦?”
呃,那倒没有,是他自己负气出走的。
不过他没好意思承认事实,就顺着哪吒的话点点头。
“哈哈哈,我就说嘛,你好端端的,怎么就来找我了?原来是……哈哈哈哈哈!”
对于兄弟方才的吞吞吐吐,哪吒顿时就释然了。大肆调侃还不够,又脆生生笑了好一阵,他才想起来安慰安慰这个阴云笼罩的大兄弟。
“哎呀,你也不用这样吧,十师叔肯定也就是一时生气而已啦。
来来来,你犯啥事儿了,跟我说说?师,兄,我,帮你想想辙?”
瞧着他那小兄弟拍着胸脯托大的小模样,杨戬忍俊不禁,立时也松快不少,一把勾上哪吒的脖子。
“哪吒,你有没有觉得,长辈他们有时候做事,就特别,呃,怎么说呢?就特别奇怪,搞得人很不舒服。
你要说他不怀好意吧,那肯定不是,但就是让人捉摸不透。去问吧,又老拿咱当小孩儿糊弄。
你说咱们有那么幼稚吗?有啥不能敞敞亮亮讲清楚呢?”
哪吒听着听着,掐起下巴颏直点头,满是深切的赞同。
“嗯,嗯,嗯!我也经常想不通,他们到底图个什么!”
“是吧!那你这种时候,都咋办啊?”
“我啊——”哪吒仰起脸翻个白眼,“我管他要咋的呢?就怎么痛快怎么来呗!之前要不是我师父拦着,那李……呃,我爹,估计真已经叫我杀了。”
“啧啧啧,你是够猛。”杨戬撇撇嘴,拍拍哪吒的肩,“跟你亲爹,也能记那么大仇啊?”
“我还是他亲儿子呢!他还不是为了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仁义道德,就要置我于死地?”
不论过多少年,提起这茬,哪吒就火冒三丈。
“我也想问,他跟我又哪来那么大仇?
儿子,和虚名,孰轻孰重,这么简单的问题,还得我师父那样逼问他,他才能选对?
真不知道,那么好几十年,他都活了些啥!”
杨戬本就百感交集,闻哪吒此言,再添万千思绪。
是啊,虎毒尚不食子,可他兄弟竟真曾险些丧命于生身父亲之手。那这所谓的父母之爱如山似海,所谓的生养之恩哺育之情,所谓的血浓于水骨肉相连,究竟算什么?
都说恩之大者,无非天地君亲师。然而以他所有的人生经历来看,这“天地君”,已然尽是他的死仇,这“亲”,参照他兄弟,显然也有靠不住的时候。
那么,排在末位的“师”,无血无亲、萍水相逢的“师”,岂不是更……
如此想来,玉鼎时至今日仍跟他有所保留,似乎也不足为怪。
“哎?喂!兄弟?杨戬?杨!戬!”
哪吒早瞧见他脸色逐渐变得阴恻恻的,叫他好几遍都不应,一声大喝总算震他回过神来。
杨戬也没敢继续往下考虑,这个几乎算是质疑乃至否认一切情义的念头,并迅速内疚起自己居然产生这样邪逆的想法。
他不是好歹不分的人。爹娘疼爱他,早都超过了亲子之间天经地义的范畴,那有爹有娘的日子有多幸福,再没谁比他自己更清楚。
后来他又有了师父,就有了第二个家,他早也承诺过,相信师父。而且师父是如何为师亦为父地抚育他的,他也都心里有数。
现在,他怎么能去怀疑他们待他的拳拳之心呢?属实大逆不道。
没错,师父肯定是有什么别的考量,终归还是为他好的。
就算……就算真困惑又愤懑,他也是师父一粥一饭、一招一式养大的。
这世上谁都疑得玉鼎,可他杨戬,绝不能这么想师父!
还仅因不堪训责,就私自窜出山门,在外这么一游荡就是大半日?
也就是师父通他神识、知他动向,确信他安然无恙罢了。若没这层联系,师父恐怕早该急疯了吧?
都跑出来这么久了,他难道还真要等师父亲自请他才回去?
出玉泉山时,还悬在头顶白花花幌人眼晕的太阳,这会儿已红彤彤的在天边沉沉欲坠了。
“兄弟,多谢。”杨戬霍的站起身来,正色朝哪吒一抱拳,“我该回去了。你也快回金光洞吧,别让五师伯担心。”
“哟,想通啦?”
哪吒其实没搞懂,杨戬是咋个就突然打通关窍的。不过,反正他兄弟不苦恼了,就总是好的呗。
看他兄弟应声点头,他给晚霞映得红扑扑的笑靥,也更显灿烂如火。
“那行,你赶紧跟十师叔认个错、挨板子去吧,啊?哈哈哈哈哈!”
“嘿嘿嘿,我师父才不会揍我呢。”
杨戬得意一笑,颇有些炫耀的味道,再对着敷衍点头的哪吒道声告辞,便腾身回转玉泉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