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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

  •   五十

      玉鼎知道徒儿的小心思:恨不能不舍昼夜地着急忙慌想练成第七转,其实只有起初几天是出于得了三尖两刃刀的新鲜劲儿。而后来这一年,其一,是为着元神出窍;其二,便是为着学那第八个八里的“担山”。
      后来杨戬生辰那日,他落败一招,事实上也并非全然就是徒儿的武艺已出师了。
      自然,大多是由于他真气终日都内负亏损,确力有不逮。但后来再细思,其实也有他不防徒儿会因是生辰而极其铆劲儿的缘故。
      自灌江口回来后,他沉思了好几天,终于理清了那日陡生强烈预感的因由——
      他发现,徒儿的心不静,亦不净了。

      起先那六年,杨戬虽也没彻底静下来过,但毕竟孩童单纯,且昆仑仙境的玉泉山上,也足够清净。是以,他修炼的心境,大体还是够纯粹的。
      可自从去年收了三首蛟,他每日苦练的直接驱使,便逐渐从“为了再上一重境界”,不知不觉间转变成“为了解救娘亲”。及至前日祭奠过亡父并大败了三大金乌后,“为了向天廷复仇”的念头,也空前涨大了起来。
      胜过师父,代表着他多年修习终有所成。元神出窍,是好自如行动的,他想去看望娘亲。而担山,便是他设想中,直接将娘亲从桃山下解救出来的法门。
      尽管知晓徒儿对这门玄功的分外关注,很可能指向某种急功近利的恶果,可做师父的,按照该到了的进程教授徒弟,玉鼎完全没理由推拒。
      他也不是没尝试过旁的引开徒儿注意力的法子。但无一例外,那些曾轻易就能哄得他小徒儿晕头转向的招数,现在对满心救人和报仇的少年,都不奏效了。

      果不其然,他徒儿甫一将担山急切又反复地练熟,便跟他提出,要去桃山。

      “不准去!”
      在徒儿认真请求他的正经事上,玉鼎不光是第一次回绝,而且回绝得斩钉截铁。
      杨戬本意兴盎然地想讨师父的昆仑镜来,查查桃山在哪里,当即就准备出发了。孰料玉鼎如此言行,他自是大惑,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为什么呀!师父?”
      “你去干嘛?”
      “去看我娘亲,顺便也试试,能不能直接移走那桃山呗!”
      他好像没提啥过分的要求吧?他师父怎是这副还未开口已视他有三分过失的神态?
      杨戬首先安慰自己,师父还是像他幼时那般太过担心他罢了,便笑嘻嘻地挽住师父的小臂。
      “要不——您还陪徒儿一起去?看看您的徒儿呀,是怎么把那桃山扔开的。到时候,我娘亲肯定也会替我谢您抚养教导之恩呐!”
      “呵?呵呵!”
      玉鼎听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吹嘘也就算了,竟还连带着说家里高堂都要谢他,当场都给气笑了出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孩子果还是骄傲到狂妄的地步了。
      玉鼎不禁反思,是不是他的确溺爱徒儿了?难道真过犹不及了么?
      他一向只想着,戬儿那么小就受了太多的苦,就再也见不得徒儿在他身边时又生出任何一丁点伤感。
      数年来的朝夕相处,他连句重话都没对孩子说过。即便是孩子在修炼过程中遇到些必然的曲折,他也尽可能采取鼓舞和奖励。偶有惩戒,他都是平静好自己之后,才跟孩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莫说凶狠,连严厉都算不上。
      或许,真是让他的孩子进修得太顺遂了。

      喏,他徒儿一扬下巴,脱口就回,“我怎不……”
      “痴心妄想!”这次,他狠狠拂袖。
      冷风随着那大袖掠过。杨戬额角的碎发俱是一阵颤曳,他的五官似乎都给这股风给冻结住了。
      “师父?”他讷讷良久,声音也带着些抖,“您这是,何意?”
      在对上徒儿发红泛潮的眼睛时,玉鼎是有过犹豫的。
      可他眨眼就将怜爱掩藏,索性就要把这骄狂的毛病一次教训个彻底。
      “那桃山,你在修成正果之前,绝不可能搬得动!”
      少年立即想问为何。
      现在面对着师父鲜见的厉色疾言,他已不若幼时那般畏惧了。然却不知怎的,到底还是没问出口,遂退而求其次道:
      “那我只进去看看,还不行吗?”
      “不行!
      就凭你现在这初初形成、尚未稳固的元神,就算真能出个窍冒死进山一趟,十有八九,你也连出都出不来!”
      “为什么!我不信!”
      他一腔沸腾如烈焰的热血,都给这三言两语浇熄了。而这泼冰水的不是旁人,却是师父。竟是师父!竟是一直以来给他添柴煽风的师父!
      “呵,还不信?”他师父嘴角一勾眉梢一挑,简直是在嘲讽他,“知不知道,你功夫不够,差得还远呢!”
      “可我明明已经……”
      “已经啥?跟三首蛟和那几个小太阳比划几下,就觉得自己能耐得没边了?
      你才练了几年功?刚进第八转而已,真当……”
      “我已经连师父您都赢过了!”
      给这样连声反诘,杨戬终于也气不过,还没听完就忍不住搦起折扇,愤然喊道。
      “唷,怎么?”玉鼎瞥一眼他的手,迫上半步,“还想跟为师动手呢?”
      杨戬绷着嘴硬是稳住双脚,纹丝未退。他动了动下颌,执扇抱拳,却并未俯首,而是挑战地迎上师父的审视,字字掷地有声。
      “若您还是败给徒儿,您这道‘不准去’的师命,就请恕杨戬断难遵从了!”
      “哼哼!好!好!好得很!”
      玉鼎微眯了眯眼,后撤几步,右手抽下玉簪变作斩仙剑。左手则反常地在欲交战前有了动作,提起玉佩化回剑鞘,一截短棍似的牢牢握着,朝徒儿轻佻一招。
      “来!把你的本事都使出来!”
      杨戬也毫不客气,抖腕将墨扇化成长刀,倒横在腰后,目如电,眉若箭,完全是志在必得。
      “那徒儿就——得,罪,了!”

      三尖两刃刀同这一年来一样,在杨戬手中锵锵翻转,宛如以铁枪插起一钩弯月。刀尖扬过,勾画出蜿蜒的银河,晶蓝之辉在凛凛流风中回旋。
      而斩仙剑,却是头回在这少年眼前,露了不仅限于霜雪之色的另一种光芒——莹白剔透的长剑,还是如会燃烧的冰那样华彩耀耀。而剑格上两颗血珠竟霎时也赤红夺目,只见一线银红如流彗,自剑格直贯剑身,仿佛能从剑尖滴出血来。
      “小时候还知道急不得,越长越回去了?”迎着狂如飓风般的侵袭,剑只轻轻巧巧挽个花,就挑开了刀尖的突刺。
      “真想去瀑布后边跪它个一年两年,才能静静心?”剑鞘格住斜挥的刀刃,剑锋便向胁下的破绽处攒了过去。
      “忘了?毫厘之差便是生死之别,看你这处处疏漏!”斩仙一次次都没顺势去戳穿那胸腹、那肩背、那臂膀、那股胫。
      “你是练成快而不破了,还是能力大无穷了?就敢放言出山?”剑刃却总要堪堪擦过外衣,将衣料豁开一道道口子。
      “就这?若换了旁人,你早被捅成马蜂窝了!”剑锋顺着刀柄往下滑出了火星,逼那持握长刀的手双双松脱。

      大势已去,不到二十合。

      玉鼎最后把膝一提,将正在二人之间下坠的三尖两刃刀弹开在侧,右手倒转长剑,以剑柄下端对着身前空虚的徒弟撞去。
      然而终是不禁心软。电光火石之间,他五指略紧,已化剑为簪在手,最后只横臂使拳心和肘角在杨戬两肩狠狠一捶,将那少年击倒在地。
      “若知错了,就自己跪金霞洞门前石阶上,等着。”
      玉鼎睨着地上那几周翻滚后才勉力撑起半个身子的徒儿,脚尖轻搓三尖两刃刀往起一勾,伸手抓住化回折扇,唰的一开,头也不回踏进洞府,重重合上石门。

      门将关,玉鼎抢也似的一招后手,给这道门筑起结界。
      顿时,脚下便不复沉稳。
      他踉跄着扑向那面塞满丹药的墙。只在这几步路里,鲜血已从他下巴淋淋漓漓洒满胸襟。
      他两手早已丢下玉簪和折扇,颤颤地扒住一陈放着大金葫芦的格栏,搂下一只来,揪掉葫芦嘴,径直对着他那涌着粘稠喘息的喉咙里倒。然而黑褐色的仙丹得有半数都未入口,零零落落滚了一地。
      还没能倾倒多少,那捧起它的手便颓然松软下来,任由金葫芦掉在一角青衫旁,最后骨碌碌打了个转。

      金霞洞门外的杨戬,自然对门内的情形一无所知。
      他最后挨了师父那一肘跌倒在地,除了搞得胸口一阵闷痛、浑身摔得酸痛之外,缓过那股子激战后的疲乏,就再无微恙。
      可这只是身子无恙。
      他师父今日的一反常态,早就让他转不过弯,尔后这番教训又太突如其来了。他久久伏在黄土里,不是摔得伤重爬不起,而是真给打懵了。
      原来斩仙的剑气远不止有隆冬朔风卷过结冰的江面那么冷冽,而更有极寒山巅的暴雪呼啸着绞碎任何草木甚至是磐石那么酷烈。
      原来力之所在,的确在神而不在体。那清减的身子、细瘦的腕子,当真蕴藏着自如驾驭那柄重逾万钧之剑的磅礴力量。
      原来他师父所自称的,放眼三界都算得上无可匹敌的武学境界,竟是这样溯风回雪、行云流水,令他相形见绌的精湛与高妙。
      原来他那个只会对着他满眼含笑、温声细语的师父啊,也有这样横眉冷对的神情,有这样不容置喙的严令,有这样望尘莫及的背影。
      原来这才是完整且真实的玉鼎真人。不,或许连这些表露也是经过了刻意取舍后的,仍未及其全貌。
      原来从前那同桌用餐、同榻就寝的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他都只是和半个人过的啊。

      那人就这么把他打趴下然后撇下话,要他认错,要他跪候。
      可他有什么错,凭什么得跪?
      他想念娘亲、欲要相救有错吗?他屡屡大胜、信心满满有错吗?
      莫说那人到最后也没跟他解释清楚,为何他奈何不得区区一座桃山。就算他暂且真的力不能及,那位做师父的,不该解答他的疑惑吗?
      横不能造出个让徒弟误判自己实力的假象之后,再责怪徒弟自满自大吧?
      现在可倒好,他原本以为今日定能见到娘亲的憧憬,已尽为泡影,这还不够懊丧的么?
      师父不是深晓他的每一转心念吗?不陪他不慰他也无妨,却再要这样不由分说地罚他跪省这莫须有的错处?

      他望着那紧闭的石门呆了一会儿,目光滑过门前石阶边沿的青苔,霍然怒而奋起,出了玉泉山,直往昆仑深处漫无目的地闯去。

      类似于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这种事,杨戬的确不熟,这却也不是头一遭。
      不过相比于十来年前,他还是明显长大了许多的——
      这不,虽也是逃出家门,却还知道恩师在不远游,便只可着八百里昆仑仙境乱逛。
      不像小时候那次,没头苍蝇似的,就会往他自以为遥邈难觅的远方跋涉。结果还没走出二里地,就给他娘亲逮回去了。
      他师父倒也真不像他娘亲,就这么放任他独独绕开玉泉山把昆仑群山都草草飞了几十圈,竟还没来寻他。
      这就是要他主动回去服软认错呗?
      他才不!
      明明都怪师父,这么多年了,还跟他藏着掖着!
      跟自家亲徒儿瞒这瞒那的干嘛呢?还早不露晚不露,偏偏卡在他正觉夙愿将偿的节骨眼上!亲手为他鼓吹出期冀来,再一举将其定性为妄念,如此捧杀,对自个儿徒弟?当真匪夷所思!

      他哪知道,他这身飞速增长的本事,远非都来自于师父所夸赞他的聪颖勤奋,而其实至少有一半,都得归功于他师父不断损耗自己的襄助。
      他更不知道,就在刚才,他师父与他打斗时因强求完胜,真气和体力透支太过,故现已昏迷在金霞洞中,不省人事了。
      不过自然,他不知道,有人知道。
      杨戬前脚走,元始天尊后脚就一道金光到了玉泉山。

      元始来时,还是打算去逮杨戬的,但终归首先念着他的韶儿更要紧。待给玉鼎补足真气再喂些丹药,擦净小脸又换身衣服,他才在爱徒的床头拎起了打神鞭。
      而余光中韶儿安谧的睡颜,还是按捺住了他直接把那个不肖狂徒打死了事的冲动。
      恰在此刻,他陡然发觉,那小子竟盘桓于玉虚附近一处隐秘的山坳,许久不去。
      他顿时大惊,正举棋不定,又吁出半口气——
      那不明所以的小家伙空着手出了山坳,重新兜兜转转起来,最后晃去了乾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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