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原来该入魔》打破碗花花儿

49、第四十九章

　　四十九

　　回到昆仑境内、玉泉山中的那对师徒，谈笑间别无他物，只有“痛快”二字。
　　不过准确说来，真正满心唯余痛快的，是杨戬。
　　至于他师父玉鼎，每每和着他笑罢，却总要不经意地偏开视线，去掩藏眉宇间的一抹愁色。

　　“好啦，戬儿。”
　　玉鼎往桌边一坐，他徒儿就斟了茶给他奉在手边。他接过抿一口润润喉，摆手招呼徒儿也坐。
　　“这一趟折腾，爽是爽了，也累得不轻吧？想吃什么跟师父说，咱填饱肚子，然后歇会儿？”
　　“徒儿不累，师父！”杨戬也端杯一饮而尽，呵出满口茶香，“离正午尚有些时辰，您还是照往常一样，带徒儿练功吧？”
　　玉鼎歪头以指虚点点他，略带责备地笑笑，“又不听话，嗯？你身子到底累不累，为师可一清二楚。以前怎么跟你说的，忘了？”
　　“没忘没忘，不就是要爱惜身体嘛！徒儿这不好着呢？”少年捶捶自己胸口，高高扬了扬脸。
　　“不准徒儿荒废课业、浪费时光的那些话，可也都是您一直以来耳提面命的啊，师父。”
　　“呵呵，臭小子，还耳提面命，词儿倒真不少。”
　　玉鼎的手往前一伸，便有个毛茸茸的脑袋贴过来，就近给他一把拧住了耳朵。那耳朵的主人分明是主动出卖了它，却还边笑边喊疼，就这么被揪拽着，整个人都凑上前去，又给敲了敲额头。
　　“你既然这么乖，那为师现在就真真儿地给你‘耳提面命’一个：与那些金乌纠缠的闲劲儿，固然不如拿来修炼，但什么课不课业的，都不如你的身子重要。
　　修炼刻苦可以，劳累不行。
　　所以，一会儿就吃饭，吃完歇个午觉。今儿下午，你若实在想练功，也别习武了，把之前玄功中需长期习练的那几门再巩固巩固即可，尤其是气禁。然后今晚早点睡，补补觉，听见没？”
　　杨戬捏着事实上根本不疼的耳朵，瘪瘪嘴杵着不吱声，摆明了是老大不情愿。
　　于是身后跟着就遭了一巴掌。
　　“再犟？”
　　他师父这拍灰似的掌掴，随着他的逐渐长大，可真是甩得越来越顺手了。
　　“哼。”他也只能这么偷偷一哼。
　　转而俩手扳过师父的肩膀，径直往厨房推去，分明已是在遵命行事了，嘴上却还要给自己往回找补。
　　“练玄功就练玄功，干嘛又提气禁啊？不就是运气以禁伤害嘛！这个啊，徒儿早就烂熟了，至于从第七转起絮叨到现在么？
　　我看第八转的‘担山’倒是挺有意思，不如您教我这个呗？”
　　“还敢嫌絮叨！”
　　玉鼎扒拉开徒儿的手，也不再挑地方了，随手一语一顿的就又往他臂膊上直拍。
　　“学，是学会了。那为师让你，出门在外时，万万不可，掉以轻心，你做到了吗？”
　　杨戬听懂了，师父指的是他昨夜沉湎悲痛和今晨怒火中烧时，的确不曾记得保持这重戒备来着。
　　他略感理亏，又觉师父未免小题大做，便状似不堪重责，连连呼痛，趁机拉住师父的手就不撒开了。
　　“那不是您在徒儿身边呢嘛！哪用徒儿还时时刻刻都……”
　　“戬儿！”
　　玉鼎这一巴掌突然真带了些许力道，实打实盖在他身后。再看其神色，已全无任何调笑，却是杨戬许久未见过的那种包含着些许紧张的认真。
　　“怎么了，师父？”
　　少年遂跟着也收敛了滑头的笑，目不错珠注视着师父，不放过任何一丝微小的神色变化——他暂时又不能像师父似的读心，只好把察言观色做到极致了。
　　他从师父眼底，刨出了深埋着的一份担忧。于是，他试问：
　　“您是不是算出什么了？”
　　□□玄功那么好几十项，独独这个用以自保的气禁，师父单拎出来跟他百般强调。从前他一向只道师父是太过在意他的安好，可现在，捕捉到了师父那分明是极力不给他发现却真真切切存在着的担忧，这便由不得他不猜测。
　　“是有什么危险要来临了吗？师父？”
　　闻言，他师父的目光出现了好一阵闪烁。
　　果然是在躲避他的进一步探查！
　　玉鼎心知，自己方才一时心急露了破绽，遂只能不再刻意藏瞒，两手包起徒儿一只手，轻轻一喟。
　　“以前给你讲过的，四转前一小劫，九转前一大劫。”
　　“噢——这个啊。”
　　杨戬没太意外，更没跟着他师父也担心起来，反而激起些好奇。
　　“那您已经算出来徒儿的大劫是什么了？是只要用了气禁就能防住的吗？”
　　“没有，为师只是有所觉察：你的一大劫已经离你很近了。”
　　“可徒儿现在不才到第八转呢？就算真有这么个劫，您等到我练完八转、该进九转之后再开始担心，也还来得及吧。”

　　没错啊，才刚进第八转，按说离徒儿功成前那一劫，还该有不少时日。
　　可他怎就是突然就强烈地预感到了不详呢？
　　而且这不祥预感，也并不单出于徒儿将遭不测，更是那他们已筹措应对十数年的、会殃及三界的大灾，已隐隐有待发之势。
　　难道他曾和元始心照不宣的那一场祸患，这么快就要发生了吗？
　　太快了！他徒儿才学艺七年、将满十六，他紧赶慢赶也才刚把徒儿拽上第八转。他们师门，乃至整个三界，都还远远没有准备好啊！
　　可是现在，眼前这大小伙子唯有一副全不在乎、骄傲自满的神态，他怎会不提心吊胆？

　　“戬儿，不是为师不告诉你，更不是为师技拙。你要知道，纵是你师祖，这所谓的能掐会算，也都只能推知个性质、趋势和概要而已，并不可能把未来具体会发生的各色细节都预测详实。
　　这劫定是有的，可师父挡不住也替不了你，只知是万分凶险，必将对你身心俱创，却并不知它究竟是什么，又将何时到来。
　　所以，听师父的话，从现在起，这气禁，一刻都不准再放下，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
　　瞧出师父又显然是只将心里话抠出个边角告诉了他，杨戬再相信师父说得对且为他好，也属实不爽得很。
　　他长到比师父还高了，切磋起来，他都能胜过师父了。连昔日将他视如蝼蚁的妖蛟和金乌，也已一个沦为他手里的长刀，另一群合力都远不是他的对手了！
　　他长大了，早不是那个只能畏缩在师父身后的小孩儿了。他该有资格知道更多所谓高深复杂的事情，也有能力去像个大人那样处理妥帖了。
　　但显然，他师父并不这么认为。
　　最令他憋屈的是，尽管他的确不忿得很，他打心底里对师父的尊崇却总不知不觉就要占上风。于是真出了口的牢骚话，也煞是底气不足似的，搞得他反倒更像个想胡搅蛮缠却又不敢肆意妄为的小孩子。
　　“有这么可怕吗？用得着担心成这样。”
　　“知道什么叫大劫吗？”
　　他师父终于端持不住那副温和淡定的做派了，食指直戳他胸口。
　　“想想你七年前经历的小劫？
　　之后的大劫，只会比那更难捱！挺过去了还算是脱胎换骨，挺不过去，就会灰飞烟灭！”
　　好吧，看这情形，他相信，师父不是吓唬他，而是被激出了实话。不得不承认，这好像是挺可怕的。
　　“嘶，那您是说，徒儿不久之后又……”
　　“别怕！”顺着方才有点上脸的气性，玉鼎凛起眉一声断喝。
　　什么可怕不可怕的？他陈析利害时，是有忧有虑，可绝没提过“怕”这个字！他想要徒儿重视是不假，却并不想徒儿真这么就给吓怂了。
　　那本正浮躁的少年，才遭了他一句话，立即就面色馁然，又给他的威势震得怔在当场。
　　玉鼎见状，顿了一顿，长长呼吸，还是首先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继而才双手扶住徒儿的肩膀，深深凝视着他的眼睛。
　　“所谓勇毅，并非全然无畏，而是临危不退、处变不惊。
　　的确，福从无双至，祸总不单行。戬儿，你就只须记着：当你遇见你的劫数时，持身以正、立己以仁，倾心尽力地去直面、去克服便好，不论这世事又如何变化无常，你终归是能渡过的。
　　可能有时候你也会心灰意冷，甚至绝望得生无可恋，但戬儿，你要相信：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只要坚持，就有希望。
　　哪怕再难再险，只要你还有命在，就还可以化险为夷，就有机会转危为安，就有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能够源源不断地给你力量。
　　而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至少，师父已经通你心意，你就有师父时时刻刻都陪着你。以后，你若是敢自伤、自弃甚至轻生，为师便第一个不答应！记住了吗？”
　　杨戬不解师父又是在紧张些什么。这话唠唠叨叨的，也忒夸大其词、煞有介事！
　　全然忘了，那年清明他找回灌江口时，曾就是如何了无生望、但求一死的心态。
　　“师父，您说什么呢？徒儿活得好好的，怎么会轻生呢。”
　　玉鼎显是又有什么话涌到嘴边，却在出口的一瞬间失了声，继而状似气急败坏却又有些像欲盖弥彰什么，再次直往徒儿身后甩巴掌。
　　“那为师让你，爱惜些身体，累了就歇息，还横竖、不愿意？你不要身子，跟不要命，又有何、本质区别？”
　　“啊是是是。”杨戬扭身抱住那条细瘦的胳膊，双手捧起师父的手又捏又揉，“徒儿听您的。不就气禁吗？我禁，我禁呗。”
　　“唉——戬儿！”
　　瞥见师父的拳头直奔他额头而来，杨戬忙眯起眼，准备吃上几个暴栗。
　　然而额角久久没等来痛楚，耳畔却唯闻一声长嗟。接着，他后脑便被一只手柔柔包住，按他抵在肩头，腰背也被揽住轻拍了拍。
　　但愿，到时候，你会记得今日所言吧。
　　但愿，这个“到时候”，真的不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