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原来该入魔》打破碗花花儿

48、第四十八章

　　四十八

　　时过境迁，灌江口的那座巨大而荒芜的坟茔，已完全找不出任何昔日曾是一座府邸的痕迹，甚至连所谓坟堆的形状，都已辨不分明。
　　而奇异的是，围绕这个土包方圆几里，生成了一片杨林。现正值陶陶孟夏，绿叶搭起凉棚，各色花草欣欣向荣，间或有鸟兽出没其间，倒真符合蜀地“天府”之称。
　　刚过未时，两个年轻人从天而降。其一白衣散发，手执折扇，相貌堂堂，另一青衣玉冠，腰坠半璧，风度翩翩，正是杨戬和玉鼎真人。

　　杨戬再次踏在了七年前欲为父亲血书立碑的地方。可现在他的脚下，连那个他曾亲手掘出的浅坑也同周遭一般，早不知何时就已夷平，他当年写了又写的那片竹碑，也已消失无影。
　　玉鼎只拍拍徒儿的肩，便默然退在后方，静静注视着他的孩子。那个漂漂亮亮的少年郎，不仅是他的孩子，也是杨家的孩子。
　　从那堆已看不出是废墟的废墟里，杨戬翻挖出几块曾或是台阶、或是门柱、或是墙砖的，大小合适的青石。他将它们施法拼接成一整块，以手为刀切做平整，以指为凿刻好碑文，再徒手掘坑，将碑立正，退后两步，四下打量。继而他重新走上前来，绕着这杂草丛生的土包外沿，一步三顿，一砖一石，真正着手去修葺好一座坟。

　　苍云如练，残阳如血。天色暗了下来，玉鼎忽而发现，徒儿似乎停留在那坟堆后方，良久良久了。
　　一再思忖后，他还是收回了已迈出的脚步，只阖眸进入了徒儿的视角：
　　草窝里散落着几块显然并非凡品的、像是曾组成一方小匣的木片，一双满是泥尘的手里，正捧着一团杂色线绳。剥开嘈杂蝉鸣细细听来，还有低沉的饮泣之声。
　　再往深处探看，玉鼎还旁观了杨戬的回忆，是一对正在拉扯那绳带的父子，以及一位眉目含笑的母亲。
　　那和美的一家三口，他十年前就在昆仑镜中见过。彼时他镜中所见，亦正是同样的天伦之乐。
　　多亏了那位温慈的母亲，用那么个上好的匣子，将丈夫为儿子亲手做的生辰礼精心收藏，才在那般灾难中，给孩子留住了这么点念想。

　　原来，徒儿自幼已长发过腰，却未曾总角，而是终日披散至今，并非因为无暇打理，更非是其放浪不羁啊。
　　原来，去年这晚，他匆忙编结了发带欲替徒儿束发时，是因此被拒的啊。
　　原来，他的戬儿不愿他探知的心事，是“爹爹”。而当时那番躲闪，唯不愿他误以为，其只重其父而不重其师罢了。
　　这是个什么傻得可爱的好孩子。玉鼎摇首笑叹。
　　他知，他的孩子，现在是有意躲在他视线难及之处，独自舔舐伤口。于是他便只上前半步，对着杨天佑的墓碑略敬一盅薄酒，悄声喃喃：
　　“杨先生，戬儿交给玉鼎，请放心。”

　　直到后半夜，杨戬才终于完成了先父之墓的修整，回到墓碑前——那原是他家大门口的位置。
　　他深深凝望一眼犹然伫立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处的师父，再回首正身，撩袍而跪，执孝礼深深三叩，继而缓缓倾洒整坛酒，聊以稍偿祭奠父亲的夙愿。
　　做完这些，他举首瞭望残月，沉沉阖眸，喉结微动，屏息良久，终于长长吁出一气。
　　爹爹，待戬儿一救出娘亲，就回来为您守灵。您原谅戬儿这次匆匆暂离，好吗？
　　抚着碑文在心下祈求罢了，杨戬便端正身姿，长跪不语，抢在这天亮前，最后陪他父亲一个黎明而已。
　　玉鼎也一言不发，只静静盘膝坐在杨戬身后，留意周围的风吹草动。

　　直到凌晨，东方曙光初现时，杨戬才挪动僵硬的腿脚站了起来，回头拉起玉鼎的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面沉如水，无喜无悲。
　　“师父，回玉泉山吧。”
　　“好。”
　　玉鼎想再多说些什么，动动嘴，最终只答应了这么一个字。师徒二人虽是彻夜未眠，却都默契地将心事封缄，互相执手便要腾身而起。
　　恰在此时，他们突见本该晨光熹微的太阳，骤然如正午般火热明亮。四只遍布血丝的眼睛，随之齐齐眯了起来。
　　“嚯！这是……”
　　“正是本将。”
　　大金乌本欲伺那师徒俩松懈之机再行出动，便带着他二弟三弟也蹲守了一夜，不想玉鼎从始至终都保持着警觉。他们还未逮到他倦怠，就见他俩起身要走，便索性直接亮出了天罗地网。
　　“呵，张晗！哎我说你们无不无聊啊？蹲一夜，腿麻了没？”
　　玉鼎左手抬袖拭了汗，并顺势按住欲要暴起的徒儿，右手状似不经意地拔下玉簪，指指那三个金乌，啧啧摇首。
　　“明知道一拥而上也不是个儿，劳师动众的何必呢？瞧瞧，多好一片杨林，都给你们仨烤焦了。”
　　二金乌三金乌齐齐冷笑嗤声“废话真多”。大金乌则端着金轮缓缓踱上一步来，耷下眼轻蔑道：
　　“玉鼎，你要真嫌麻烦，把杨戬交给我便是。”
　　他眼中的杨戬，还是个只会干瞪示威的半大孩子呢——虽已然抽扇为刃，却躲在师父的大袖后头不敢妄动，只把眼刀丢出去了成千上万把而已。
　　玉鼎回看杀意寒彻的徒儿，再瞧瞧那连眼都懒得全睁开的大金乌，遂背起手往旁让开了半步，大笑得极其放肆。
　　“哈哈哈哈哈！交给你？别说我徒儿怎么可能舍得给谁，就算我真给，你，敢，接，吗？”
　　杨戬憋了整夜的一腔愤恨正愁没处泄，突有这哥儿仨送上眼前来，他师父耍嘴时，他都已快按捺不住了。还正好，他打架的冲动没挨训斥，反而明明白白得到师父的允准，那他可就毫无顾虑了。
　　于是，在大金乌招呼众将将他拿下的同时，三尖两刃刀便从脚后跟划过头顶，抡个满圆劈了过去。
　　尽管这一出手就已不凡，大金乌还是没能这么快就把刚满十六的杨戬放在眼里，傲然哼声“来得正好！”便举轮迎上。
　　只听“当”的一声炸响，金轮和三尖两刃刀之间火星迸溅。他被杨戬这一下挥砍震得半边身子都麻了，竟几乎将金轮脱了手。
　　都来不及暗叫不好，杨戬已然舞动长刀砍杀下来，招招都尽了全力、下了死手，只三五个回合，他已难以支应。幸有他两个弟弟连忙赶来襄助，三大金乌便将杨戬围在了当中。
　　玉鼎见徒儿被三大金乌包围了，却毫无出手相帮的意思，只好整以暇抱起臂，朝上空拖着腔喊：“戬儿——别玩太久，痛快痛快就走吧！”
　　而更把那仨金乌气成火球的，是杨戬逐一瞟过他们哥儿仨之后，颇不尽兴又无奈遵命似的应了句，“知道了，师父。”
　　合着，他们要抓他伏法，他却只把他们当练手泄恨的沙袋？
　　未免欺人太甚！
　　“玉鼎！你明知道他是谁，还敢收他为徒？”
　　“啥叫‘还敢’？我咋不敢有啥不敢你瞧不起谁呢？戬儿，揍他！”
　　“好嘞，师父！”
　　“都给我上！把那个疯老道也拿下！”
　　“哎哎哎！对了戬儿，看在天下万物的面子上，给这仨小太阳留口气儿，别打死了啊！”
　　“全都上，给我上！活捉这老道，缝上他的嘴！”
　　“眼瞎了是吧？头一句我忍了，居然还敢再说我老！”
　　“省省吧你们！连我都打不过，还想抓我师父？”
　　“嗬！还真来？就凭你们这几根破葱、几头烂蒜？啊哈哈哈——那就来吧！”
　　上空，金乌兄弟接二连三举轮出剑，不一会儿车轮战就变成了合力围攻。可杨戬非但招式奇巧、身姿迅捷莫测，更兼三尖两刃刀锋锐无匹，即便他身陷如此合围之中，仍然游刃有余，还在每一杀招都留了手，当真未曾伤及他们性命。而那金乌兄弟分明在群殴他，反倒处处受击、节节败退，三个人应付他一个都捉襟见肘。
　　地面，玉鼎待漫山遍野的浪潮将他圈禁在了方寸之地，才一扬手祭起斩仙剑。他还着意卡在众兵将齐齐出枪的刹那，才蜻蜓点水似的弹脚离地，看似懒洋洋的，实则举重若轻。他上仰抓起斩仙，凌空翻身，朝这人山人海把剑一挥，一道剑气便如狂风扫叶一般，将那还要围拥而上的千万乌合之众，尽数刮了个人仰马翻。
　　“为师这儿已结了。戬儿，你快点！”
　　“师父，徒儿还没过够瘾呢！”
　　“来日方长。现在多耽误的，都是你自己的时间。走啦！”
　　听师父都这么说了，杨戬也就不再与他们纠缠。遂于半空侧起身，给三个金乌一人飞起一脚，将他们仨“咚咚咚”踹倒在地，便追着一道青光隐入了浓云。
　　待大金乌再发令要追时，已找不见那师徒俩的影子了，他只能咬着牙，将金轮往地上一摔而已。

　　九重天上，约二十日前坍塌的凌霄宝殿经过不懈的重建，已框架初具。再得益于七日前龙珠失而复得，现有这金灿灿的宝珠重新高悬于顶，昔年天宫神殿的盛景依稀重现。
　　在那尚未竣工的宫殿门前，伫立二人。其一赤面红发、顶盔掼甲，另一细眉长目、衣锦披缎，正乃是大金乌和他的父亲，玉皇大帝。
　　“父皇，现在看来，杨戬果真已拜入昆仑，想必这七年，他都在随玉鼎真人学艺。如今，我等兄弟三人联手，竟真已战不过他了！”
　　“嗯。”
　　玉帝一身常服，无冠无冕。他并未回视那两道急胜流火的目光，只朝拱着手的大儿子微微颔首，算是示意他免礼，而对他所禀报的内容却不置可否。
　　“父皇！再不……”
　　“三首蛟呢？”
　　大金乌白眼一翻，嗤之以鼻，“天蓬一口咬定，说他昨日追到广寒宫附近后，那妖蛟就不知所踪了。儿臣询问嫦娥时，她也是如此说辞。”
　　“嗯。”又是这么意味不明的一声，把大金乌噎得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良久，玉帝阖眸深吸一气，就摆手打发儿子退下了。尔后不久，天蓬元帅率领一万天兵下界，驻扎在桃山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