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三十七章 ...
-
翌日清晨，还不到五更，杨戬就依照昨夜与师父的约定，自觉起了床。玉鼎也特对得起自封的“全三界最好的师父”称号，徒儿起来时，他已经在做早饭了。
这次饭桌上，隔着袅袅热雾，不是杨戬急吼吼追问，反是玉鼎率先开口。
“戬儿，今日便真的开始练功了，吃饱点哟。”
可没追问并不等同于不惦记，只因连日来的琢磨不透，小孩儿觉得问了也没用而已。听师父这么一说，他已送到嘴里的瓷勺，原封不动盛着那颗馄饨，叮铃就落回了碗里。
“今天？哈，九转玄功吗师父？”
“不止哦。”玉鼎唇珠沾了沾自己勺中的馄饨，烫得抽口气，又吹了吹，“呼——你已经九岁了，早该开始习武了。”
说到习武，杨戬首先就想到，昨日师父只用叶片便势可破竹的那招，遂自己也甩手朝竹林潇洒一挥。
而他刚眉飞色舞问道“是这样吗师父？”便觉指尖一轻，继而玉鼎他师父的笑声就又放鞭炮似的炸响开来。
“哈哈哈哈哈哈！我玉鼎可不会‘洒汤扔馄饨’这一招！劝你也，哈哈哈哈也别练！浪费，浪费啊哈哈哈哈哈！”
杨戬瞅瞅那被他忘我地撇在地上裹了一层土的馄饨，再给师父的嘲笑声吵得耳聋，尴尬至极，简直想钻桌子底下去。
得亏玉鼎笑得太狠，把自己呛着了，在猛咳和狂笑中不得不选择前者，终于一手揉胸口一手揉肚子，吭吭哧哧断断续续消停下来。
“师父！您再笑，饭都凉了！”
“哈哈哈咳咳，不笑，哈哈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吃，哈哈哈吃饭！”
“师！父！”
玉鼎听出孩子真羞恼得急了，终于用些力去绷住疯狂上扬的唇角，清清嗓子。他翻手朝那林子一抓再凭空往下一按，昨日给他一叶斩下的那几根竹竿便齐齐飞出，咔咔咔插在桌边地上。
“就想学这个？”他回手捏起勺，一囫囵含了个馄饨，边嚼鲜嫩的虾仁边摇头，“也太浪费你师父我的本事了吧！”
话虽还是揶揄的味道，也比方才的那般大肆嘲笑强太多。杨戬耸耸鼻子，悻悻觑一会儿低头啜鲜汤又烫得抖舌头的师父，看见那后颈领口旁边空荡荡的双肩，和青丝里那根白莹莹的玉簪，恍然大悟。
“怎么会！师父师父，剑！您使剑那么漂亮的！肯定会教我……”
“啊哈？不错不错！这都被你瞧出来了？”
玉鼎放下勺子抽下簪子，抖腕化出那柄晶莹剔透的斩仙剑，剑尖朝下随手一掼，剑便同那几根竹竿并排立在了桌旁。
“你怎知这玉簪便是为师的佩剑？”方才打断徒儿时多了然似的，这会儿却又没头没脑地这么一问。
杨戬脸都垮了——不至于真把我当傻子了吧您？
“您舞剑时，徒儿见过啊！师父！”
“噢——对对对。见过见过。”
小孩儿瞧着对桌这位吃得头都不抬的少年，连碗里的虾仁馄饨顿时都不香了。
玉鼎的敷衍应和都喷在了碗里，咕吨吨把汤也喝了个底朝天，舒爽长呵。他这才一拍膝盖站起来，右手拎起剑，左手拔起一支竹，在徒儿的疑惑注视下，唰唰削了起来。
“师父？您干嘛呢？”
“你吃你的。”
玉鼎目不斜视，拿着那根已没了枝杈的竹竿，并手和自己的剑比了比长短。
“现在对你来说，斩仙还太沉重，也太凌厉。习武可不能真伤着你，就给你做个尺寸合适的，先拿它练。”
杨戬听完前半句，就对这竹竿子压根没兴趣了，目光寸步不离忙忙活活的师父。
“什么，斩仙？”
“此剑名为斩仙。”玉鼎放下竹竿，小指一勾，把腰带坠着的那枚玉璜提上桌，白光一闪，现出一由无瑕之玉雕成的剑鞘，推给徒儿，“喏，剑鞘。”
“哇！原来您的饰物，都是宝贝啊！”
杨戬咕噜吞下最后一个馄饨，手背胡一抹嘴，便抓起那剑鞘端详起来。
“这个是……”
“哎？师父，这上边刻了好多画啊！”
玉鼎正待一一告诉徒儿自己的这些个宝物，不想却被打断，一时不爽，便未作声，只忽而破空一挥，剑刃恰好停在徒儿耳垂之下。见果然把那正仔细摩挲着剑鞘的小家伙吓得一声惊叫，连连喊着“师父”却一动也不敢动，他才舒心地哈哈哈乐了一阵，手往下放放，剑尖轻轻搭在徒儿的左肩。
“不用怕啊！嘿嘿，为师手底下有谱，不会误伤你的哈哈哈哈！”
“啊——师父！吓唬徒儿这么有趣的吗？”
“是呀是呀！吓唬你特别有趣！哈哈哈哈哈哈！”
玉鼎笑得手抖，连着寒光凛凛的斩仙剑也在杨戬肩头蠢蠢欲动。杨戬真想喊他一句“为老不尊”，但余光瞥见这剑影在侧，他只好默默咽口唾沫，哼唧一声“师父……”总算让那大孩子揉着脸止住笑，左手拂袖收净了餐具。
“你好奇啊，咱就一件一件来。”玉鼎微抬手腕努努嘴，剑尖在徒儿肩头点了点，示意他可以放心地摸摸剑身仔细观瞧，“呐，斩仙，便是为师的兵刃。”
杨戬的右手依依不舍离开剑鞘，鉴于肩头颈侧的凉意，小心翼翼触了触的剑身，但觉寒气透骨，嘶声“好冷啊！”怕手被粘住也没敢再碰，只睁大了眼睛在剑刃上徘徊着。
“嗯，因为它是当年你师祖赐我这座玉泉山时，遍取了山顶沉积万年的霜雪为材，再以这玉泉之水为炉熔炼，一直待到我出师之时，与我一起滴血铸剑，用我二人的真气锻造百日而成的。”
玉鼎说到这，翻掌挽了个剑花，将剑柄递到徒儿面前，给他看剑格两面正中各嵌的那颗血色圆珠。
“因而这剑嘛，其实就是一块凝而不化的寒冰，冷就对了。
不过斩仙虽重逾万斤，在为师和你师祖手中却轻巧无比，而且人心与剑灵相通，人剑合一、剑随意动，最是趁手。
若换了旁人呢，除非那人不仅有耍得动我这整座玉泉山山中之水的力气，还有克制得住我和师父二人相加已远超数万年修为的法力，才能舞得动它。
这人若是饲剑者么，嘿嘿，你听这剑敢名为‘斩仙’，就该猜得出它的威力——三界之中能在斩仙剑下保住性命的人，恐怕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杨戬将目光从师父瘦骨突兀的腕子移到横陈于案的宝剑上，正在不屑窃笑，试图拆穿师父说这剑“重逾万斤”的牛皮，使上两只手攥住剑柄欲执剑在握。然而费劲九牛二虎之力，莫说挪动分毫，他竟真连拿都拿不起这看似窄薄轻巧的一口剑。
如此再听师父徐徐讲完此剑的来历和威力，他连连惊叹之中，才略无怀疑，唯余艳羡。
“哇——师父！师祖原来真的待您这——么——好——啊！”
“哎呀，也并非只是偏爱吧！”玉鼎还假做谦虚起来，“玉鼎真人乃元始天尊座下二代首座弟子，若非绝世神器，怎堪与我相配？”
杨戬都快给师父这明晃晃的炫耀闪瞎眼了，撇着嘴啧啧出声，“是是是，二代首……”话到嘴边，他突然咂摸出个这么久都未发现的不对劲来。
“哎？师父，为何是‘二代’啊？您十二人不就已经是师祖的亲传了吗？总不能师祖他自己算‘一代’吧？”
“想什么呢，当然不是这样算的。”
尽管很及时地矢口否认了，却有一股捉摸不透的复杂情绪，在玉鼎眼底一闪而逝，未能瞒过杨戬探询的目光。
玉鼎心知徒儿捕捉到了他的异样。于是为避免他这本就敏感的孩子与他再生嫌隙，就只好简短拣些勉强可说的信息透露给他。
“所谓一代弟子，确有其人，曾号‘燃灯’。但他后来叛出师门，你师祖自是伤怀不已。
所以戬儿，此人此事，切勿再提，尤其是跟你师祖。明白么？”
杨戬不是没听出，师父多得是隐情没告诉他，却也知该就此打住，便抿着嘴巴点点头，眨眼就重新拾回方才缠问不休的那股子好奇劲儿。
“师父，徒儿也想要一把这样的神剑！您啥时候也为徒儿炼个呗？”
玉鼎也转瞬就只当无此插曲，愁着眉耷拉下眸子，“呀，这可太惭愧了。为师没有你师祖那样深厚的功力，铸不出这等神剑啊。”
他灵机一动，朝徒儿打个响指，“要不——我直接去跟你师祖打个招呼？让他与我一同授意给斩仙认你为主，剑自有灵通，这把斩仙，喏，就能归你用咯！”
说着话他抬抬眉，还真把剑朝徒儿一递。
这下子搞得杨戬自己也分不清，他是在配合师父的表演假戏真做，还是确乎发自肺腑了。
“不不不，那怎么行！归我了，您使什么？”
“哈哈哈，好孩子，乖死了！”玉鼎很满意这一诈的成果，狠狠搂了一把徒儿。
“放心，你的兵刃，为师早给你选好了。
至于斩仙嘛，确实不能归你。但你若想用的话，也可以随时跟师父要。”
“什么？我的兵刃？”
“甭兴奋啦！现在时机未到，你还远没有能力驾驭他，且先安心练功吧。”他师父摆手把他头顶一通乱揉。
“啊？那要练到什么时候呀？”小孩儿一会儿噘嘴一会儿咧嘴，“或者，师父，您先把它赠给徒儿呗？徒儿看着它练功，也有动力啊！”
玉鼎还是摇摇头，“倒真不是为师不肯。那是你的兵刃，必须你亲自去取。”
“唔……”
小孩儿失落地趴到桌上，只好拨弄拨弄手边别的玩意儿，比如，师父的发冠。
“师父，这也是宝贝？”
“勉强算吧。”
玉鼎朝徒儿手中一指，那浅碧的玉冠便化作一条墨绿竹纹的丝绦，正是他现金身时拦额而系的那条。对于师父这一物多用的特征，杨戬已然见怪不怪，一捏起却还是惊讶了一下——这带子并非看起来那般轻飘飘的，而是触手生温、软玉一般，沉甸甸挂在他手上。
“这是？”
玉鼎拉过丝带一端，叫徒儿侧过脸捧着另一端，手腕一抖，那带子随即化作了一根光溜溜的苍竹，拳头粗细，竹身墨绿，却如新竹般在竹节处渲染着青白色，抚之温凉细腻。
“这根琴丝竹，本是这山中竹林的始祖呢。”
玉鼎五指又一拧，那根竹便缩至仅三尺来长，拇指粗细，丢给了他徒儿。而他则不忍卒睹似的，匆匆把目光从这截细棍上闪开，继续使剑削凿方才那几根竹。
“也是为师出师之时，这玉泉山有花有草、有藤有树，独独没有竹子。偏偏为师爱竹，你师祖便从他那玉虚宫后院的竹林中选了一株长势最好的竹笋，连根挖出栽了过来，待我二人炼好了斩仙剑出洞之时，它的子子孙孙已遍布整座玉泉山。然后你师祖便直接将它砍了下来，削干净枝杈，又在玉泉水中浸泡磨洗了七七四十九日，直到它成了现在这般光滑如玉，又柔软又坚韧，才捞出来送给为师。
也勉强算是，与斩仙剑一柔一刚，好……呃，给我受用吧。”
杨戬没在意师父话中那些吞吞吐吐，只是当再听见诸如此等，那他只觉严厉到几近冷酷的师祖却属实极疼爱他师父的事迹，愈发不会大惊小怪。待玉鼎话音落下，他连感慨都已经懒得感慨半句了。
而他师父不知怎的，讲罢琴丝，已完全没了方才大肆炫耀的兴致。
玉鼎只默然在桌上摆开十来段有长有短、有整有残的竹节。闻听徒儿又问“这镜子呢？”便摆手拂过镜面，铜黄立时变做了透明。
“昆仑镜。可观任何人，可查任何事。之前为师就是用它找你，并监测你的状况的。”
“噢——”这个答案未出杨戬的猜测，没什么可再探究的。
他转而见师父在拼接那一桌子竹节，一旁是已用完了给收入鞘中的斩仙剑，便又想起来那个刚才被师父吓忘了的问题。
“师父，这剑柄和剑鞘上，都是什么啊？”
他的指腹在美玉的沟壑上来回游移，享受着那滑润顺畅与凹凸阻滞并存的奇妙触感。
“这个玉，也不是凡品吧？竟然把剑的冷气都挡住了欸！这也是师祖亲手为您雕琢的吗？”
“嗯，是师父他不知从何寻来的宝玉所制。
剑柄上的，是大河和长江；剑鞘上的，是三山和五岳。师父想让我畅游神州、仗剑天涯，同时也护卫这壮美的大好河山吧。”
玉鼎方才隐隐的苦涩，在他双手握剑讲完时，已唯余满目深情款款。他缓缓阖目，重新噙起笑意看回徒儿，手中宝剑化回两件玉饰，一上插簪，一下挂佩。最后手上再“咔咔”几下，枘凿恰恰都紧紧咬合着，终于将那些竹竿子拼成了一长一短的两杆器物。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