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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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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算账?算,算什么账?”小孩儿一瞬间便没了灿烂的笑脸。
师父明明还是笑眯眯的,刚才看是和蔼慈爱,这会儿看就有点笑里藏刀了,瞅得他心里直发毛。
“怎么,还不知错?”
“知错啊,师父。徒儿早,早就知错了呀!”
但入门这么久了,他听师父讲过那么多道理,可从没听说过,知错之后还有什么步骤啊?
“嗯?既然知错,不该罚吗?”
玉鼎说话间已拔下玉簪,摇手一变,便握起一柄晶莹小巧的戒尺,几乎也就是三根筷子并在一起那样,远比握在元始手中时轻薄短小——他只是多看了一眼又害怕又逞强的小徒儿,不知怎的,这尺子就小了一号。
他自个儿瞅着戒尺一怔,不着痕迹翘翘唇角,抬眸见孩子也正盯着他手中的玩意儿发愣呢,便费了更大力气隐去笑意,以尺指指地面。
“跪下。”
因着父母极度疼爱,瑶姬也不愧仙子,一向教子有方,小杨戬真就还从没挨过此等惩戒。
但他不是没见过别家孩子挨。
想想那些小伙伴肿着烤猪蹄似的小手痛哭流涕的惨样儿,他就不禁后背发寒。
可再瞄瞄他师父,全然不似那些打孩子的父母或师长,或气急败坏,或冷若冰霜,倒是晴空霁月般清和而温平,说要责罚的神情,也与威吓不搭边。
他遂不退反进,两手扯住师父执尺之手的袖沿。
“师父师父,您的教诲,徒儿都记住了,以后徒儿会改的。师祖不是都替您罚过徒儿了嘛?您不是也说原谅徒儿了嘛!怎么,还要罚啊?”
“这,不一码事啊!”
徒儿那点自作聪明的小心思,落在已有数千年卖乖讨巧经验的玉鼎眼里,压根不够看的。他连拆穿都不需要,就漫不经心地掂量着戒尺,正面驳回去。
“你师祖所惩的,和我原谅的,是你险些要了我的命,是杨戬欠玉鼎的。
现在你师父要罚的呢,是为师的徒儿做错了事,要给戬儿长个记性,以为诫勉,往后不可重蹈覆辙,明白么?”
小家伙越听越丧气,却还是好一阵疯狂点头,尽管连他自己都预感是徒劳。
“嗯嗯嗯!徒儿明白!以后一定一定一定,再不会犯了!师父,徒儿保证!您真的不用再……”
“戬儿。”玉鼎低喝,打断了讨价还价。
他肃然紧锁着徒儿双目,略抬高音量并压低声调,身为师尊的威严,如浓雾袭江,沉沉压下。
“难道,仍有不服?”
杨戬直给冻出个哆嗦,颤声回,“没……没有。”
“那就别让为师再重复。”
杵在师父跟前,垂头畏缩良久,小孩儿盯着四个纹丝不动的脚尖,只觉顷刻便是永恒那般漫长,很快就熬不过,直戳戳把双膝砸了下去。
玉鼎都还没来得及欣慰徒儿的再一次进步,就瞅见孩子这自残似的跪法儿,瞅得他直皱眉,开口却仍是掷地有声。
“抬头。”
不过这一轮,是他看着那颤巍巍的后脑勺就先耐不住心软,便抽掉话中寒意,又吩咐一遍。
“戬儿,你抬头,看着师父。”
呵,真个儿的吃软不吃硬。当对上了徒儿犹犹豫豫升高的目光时,玉鼎心下暗笑。
“那日,你师祖诫你所言,还记得吗?”
小孩儿的嘴角又耷拉一下,极不情愿地点头。
“那四八三十二字,你现在肯认下几个?”
轻狂倨傲,心无敬畏。一意复仇,动机不善。寡信多疑,噬杀好斗,厌世尤人,戾气太重!
他脑海中回荡着元始浑厚又犀利的批判之声,反反复复在不甘不服和无可辩驳间摇摆,迟迟未曾答话。
玉鼎也知,要这么小的孩子当即就深刻省悟,未免过苛,遂换了个问法导引他。
“或者,戬儿,你断然不认的,有几个?”
果然,小孩儿仍是无话可说,馁然偷瞟师父几眼,低声嗫嚅:
“师祖教训的是,没有断不能认的。
但,师父,徒儿还是自觉也不至于那么……那么不堪。”
玉鼎抬眉,不置可否,“那,方才为师与你剖析过的,就在你对我那一射中,以貌取人,以恶度人,妄断妄为,凶残狠辣,也觉是师父言过其实了么?”
小杨戬回视师父眨眨眼,还真点点头,顿了一下又摇摇头。
“徒儿知错,只是,只是……”
他焦急地搜肠刮肚,总算找出或可达意的词句来:
“徒儿当真从没想过要害您,也不想害别人!徒儿只是……害怕。请您别,别那样想徒儿。”
“呵呵呵。”玉鼎这次倒不吝给孩子些肯定,浅笑道,“放心。师父一直相信,戬儿是好孩子,今后,也定会是大好男儿的。”
并就势激励他,“所以,大丈夫顶天立地,敢作敢当,戬儿也会勇于承担自己犯过的错,今后痛改前非,对不对?”
“嗯!”杨戬绷住嘴重重点头,小拳头紧紧夹在身侧。
“那,还有你……”
“啊?还有?怎么还有啊师父!”
才刚鼓足的勇气,这就有点不够支撑了。小孩儿觑着那状似一块坚冰的、仅目测就严寒又冷硬的戒尺,扁着嘴吞了口唾沫。
玉鼎把他的小表情尽收眼底,更着意将戒尺有一下没一下地往自己左手点了点。
“此前,你我顶多只是相识,无名无分的,有些冲突就不说了。但自从你喊过‘师父’之后,顶撞过为师多少次?
而且那日在玉虚宫,不懂同为师一般礼敬也就罢了,还欲要口出狂言冒犯你师祖!
如此忤逆,于为师或可宽谅,但于你师祖,我绝不准你再有下次!”
“呃,这?”
杨戬可真没想到,师父唯一疾言厉色起来训斥他的,竟是这回事儿,更没想到还会有翻旧账这一手——这话早咋不说?害他一直以为相安无事啊!
小家伙又惊讶又委屈,而且还觉得玉鼎小题大做。
“您当时可,可都……”
素来宽纵的玉鼎,单单对此毫无容忍度,连话都不等小徒儿问完。
“当时,屡屡轻轻带过,是谅你无知,且尚未诚心敬服,为师自然不能强加威迫。
可现在,你既已知道那些言行有错,不该为其负责么?”
“这么说,徒儿以后只能对您言听计从,半点主意都不能再有了吗?”
“呵,恰恰相反。”
瞅这孩子老是这么犟得全力以赴,端的是不到黄河绝不死心,玉鼎倒不急也不恼,只把尺在指间转转,哂然一笑。
“为师才不想要个只会唯唯诺诺的徒儿。你,必须,有自己的主意。
你我若有分歧,只要你能论得过为师,抑或用别的法子证明你是对的,师父随时跟戬儿赔礼道歉。如果已然冤枉了戬儿,届时如何补偿,师父但凭戬儿要求。”
他瞧出孩子那大出所望的窃喜,眉梢微挑,又补上后话。
“可若起先莽然愤起,最后却发现仍是你错了,便如此时这般,数过并罚。
不过呢,倘或戬儿有疑时与师父好生请教,错了就也没关系。师父不会苛责你,只需你明理后,自行改正便可。
所以,有异议时,要拿什么姿态讲出来,你自己掂量。”
杨戬越听越苦下小脸来,“唔……师父,您怎么,怎么两头堵啊!”
玉鼎差点就没憋住笑,“哪里堵了?这多顺啊!难不成,戬儿不愿尊师敬道?”
“当然没有!”
“那是觉得,有错不该受罚?”
“也,也不是……”
“或是自认无错?”
“有……徒儿知错。”
“那,伸手。”
“啊?”
“怎么?还有何话说?”
“没……”
“嗯,左手拿来。”
玉鼎右手执尺,左手平伸到孩子身前轻招示意。孩子的两只小手正在跟自己的衣摆过不去,又抓又拧的揪成一团。
他便也不催问,静等徒儿自己克服恐惧。孩子果然没让他失望,只这般垂下头沉默片刻后,一把水葱般的小手便颤巍巍交到他掌心里,由着他扣住细腕,平平整整亮出手心。
“以前是徒儿不懂事,您别,别生徒儿的气。”
“不生气。”玉鼎拢指揉揉掌中那只小手,“罚你,更不为解气。”
“徒儿明白。”
杨戬终于回视玉鼎一眼,咽了口唾沫,小手握握拳,又重新展开。
“师父的教导,徒儿都已铭刻在心,不会一错再错了。”
“好!这才是我玉鼎的孩子!”
玉鼎微抬右腕,尺端牵着徒儿的眼珠,连带着一颗扑扑通通的小心脏,俱是徐徐升起。
“怀恶,多疑,轻率,暴戾,傲慢。
一错一尺,只罚五记,戬儿可认?”
在缓而郑重的诘责中,小孩儿的小胳膊小腿乃至小指头尖,都随着那一句一读逐渐僵直。他艰难地从后槽牙挤出一个“认”字后,又噙着泪花斗胆开口:
“轻点嘛……”
对这牛犊子似的孩子来说,这已是哀求的极限了。
玉鼎可太懂孩子的小心思:知道该受罚是不假,但怕挨罚也是真的呗。
然而,对于这么大点儿的孩子来说,责罚的意义,若无“畏惧”作为介质,便无法实现。
怕了?那便怕喽!要的不就是对规则之不敢触碰、循之蹈之的遵循么?
他是极疼爱他的孩子的,这却并不等同于他会无限地纵容。事实上,正是因为疼爱得过于深沉和真切,他才要为他的戬儿事事以长远为计,才要狠着心将这责罚贯彻到底。
于是,孩子这么个小小的请求,也没能等到他的答允。
小孩儿又动动嘴,终不敢再撒娇,无奈认了命。他最后深吸一口气,紧闭起双眼,颇有些慨然就义的架势,可小手连带着小胳膊小肩膀啊,分明都已哆嗦起来。
全然不像是那个面对着群妖环伺、屠刀悬顶时,已然身负重伤,却仍暴起反击的小斗士。
对着这连眼都不敢睁的孩子,玉鼎就没隐藏笑意。他垂眸于那只犹自直绷绷的小手,不多煎熬他,左手稳稳托住了,右手便执尺高抬。
“啪啪啪啪啪!”连续五击,又急又脆生地炸响在杨戬手心里,他整个小人而都跟着这声响抽抽了几下。
可直到把憋着的那口气儿缓缓吐了个干净,小家伙也没感受到预想中的剧痛,倒是有阵阵新竹味道的清风,若有若无地扫在脸上。
他终于一点点抬起眼帘,一瞥一瞥地看向自己的右手——整个手心带手指都是粉嫩嫩的颜色,下边垫着的那只大手露出指肚和掌沿,也是微微粉红。
他五指微蜷一下,手心只有些麻痒,痛感完全是无从说起。
再将视线上移,只见他师父的右手正握着片大得出奇、堪比蒲扇的鲜竹叶,正一摇一晃,悠悠送来微风,掠过他脸上的冷汗时,泛出丝丝凉意。
“师父?”
“嗯?”
杨戬诧异仰脸,正对上笑意吟吟的玉鼎。他愣愣发现,师父头顶,那玉簪,竟兀然横插!
而又只一眨眼,他就见脸侧那只手往旁边竹林一甩。那竹叶甫一脱手,便恢复成正常大小,给他师父掷出一镖似的,利利落落削断几杆细竹。
对着那簌簌倒地的几枝竹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讷讷看回师父,再瞧自己完好无损的右手,他终于猜明白了,师父做过什么。
“师父?您刚才……”他吊起眼瞅瞅玉鼎的冠簪,又指向沙沙作响的竹林。
玉鼎很满意徒儿这惊魂初定混杂着艳羡和庆幸的反应,抖抖袖口,一左一右蒙上孩子的小脸蛋,好一通猛搓狂揉。
“是呀!一片竹叶而已,就打得我家戬儿抖似筛糠、屁滚尿流呀!”
“我,我哪有屁滚尿流!”理智尚未复原,也要隔着几重大袖回嘴。
杨戬抓开师父折腾自己的俩手腕子,越想越气哼哼,愤愤攥拳控诉起来。
“不是,师父,您又,肯定又早有打算!那干嘛要这样煞有介事地吓唬我啊!
我还以为要挨刚才那个,那个一看就又冷又硬又沉又重的戒尺,我手心怎么也得肿成豆沙包的馅儿那样呢!
这,这明明光有风声,一点儿都不疼!您可吓死我了!”
其实吧,玉鼎还真不是早有这临场改换的打算,一念之间因太过怜惜便重新思忖,遂又把他的原则为他的戬儿,让了步而已。可他嘴上才不会这样承认。
“哦?那你是想要个没风声的、特别疼的?要个豆沙馅儿?”
他当即又牵来徒儿的手腕,右手同时就往头顶探去,作势又要拔簪子,“来来来!你想要,为师给你就是了。”
“不不不!”杨戬赶紧抢也似的够下师父的右手,死搂着胳膊就不放了,“不用了师父!”
“有求必应嘛!戬儿,你想要,师父就给!谁让我玉鼎是全三界最好的师父呢,是吧?”
“真的不用了!师父!现在挺好的,特别好!”
呵呵呵,开窍倒挺快。
玉鼎敞敞亮亮笑了个满脸。他右手还给徒儿死死缠着,便就势勾住他,弯腰用左臂抄在他腿弯,一举把跪了这许久的徒儿抱在怀里,起身踮脚,晃荡着腿坐到了桌上。
这下子杨戬完全确认,师父真的已经教训完他、再无后手了,才敢有恃无恐起来。他闷头嘟囔些“又吓我”、“太坏了”之类的埋怨,终于泄完气,又瘪着嘴一头扎进这怀抱里拱了拱。
他师父便呵呵笑着,由着他把各路小情绪都排解干净,最后给他搂着脖子枕在左肩上,摆成窝在臂弯里最惬意的姿势。
“终于解恨了,嗯?”
小孩儿应声点头,很快又觉出不妥来,毛茸茸的小脑袋往师父颈窝蹭了蹭,把自己的小手塞到师父的大手里。
“没有什么恨要解,徒儿不恨师父。徒儿……谢师父谆谆教诲。”
这也太乖巧了吧!玉鼎喜悦得连逗孩子的闲心都没了,俯首亲在小额头上,恨不得把徒儿生生揉进自己心口里揣着疼他。
“好孩子。只要你不走岔路,师父宁愿一次都不再罚你,好不好?”
“嗯!您的良苦用心,徒儿都明白。”
杨戬扒住师父肩头,仰脸无比真诚地望着他,眸中满溢着的,已然是他从未见过的孺慕之情。
“您放心,徒儿一定不会辜负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