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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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傻小子，又着急？”
玉鼎挼一把他后脑，说话间，就已回到了金霞洞门前。
“你可别说真不知道，其实为师早就开始教你了。”
杨戬抬起脸，笑眼弯弯，似两条小小的银河。
“徒儿知道！您教会了我控制天眼呀！”
“对啊——天眼。”不似肯定，却更像叹息。
那么多极重要的修心课都不知道，单单知道一个天眼啊。
玉鼎捏起徒儿颈间的项坠，笑容一凝，不自觉捂上胸口。
再见到师父消失掉的笑颜，若说怕，杨戬是全然不再怕了的，可愧疚却尤为浓厚起来。他嘟着小嘴，两只小手一齐在玉鼎胸口揉弄着。
“唔……对不起嘛，师父。”
他垂着头，又痛下决心好一会儿，终于低低嗫嚅：
“徒儿错了，从今往后，徒儿来照顾师父休养，算作给您赔罪。
您就，就原谅徒儿吧，好不好？”
好容易从嗓子眼里挤完这几句话，却不知是不是自己声儿太小了，师父没听见？杨戬胸中打鼓似的，迟迟等不来只字片语的应答，唯恐师父真要跟他算这笔几乎是杀身之仇的旧账，愈发愧怍悚惧。他面红耳赤又喘了几喘，终于煎熬难耐，猛然抬头。
“师……唔！”“哎呦！”
玉鼎哪还真跟自家孩子没完没了计较这破事？方才骤然提及，难免一时伤感罢了。
他的沉闷，更多还是在思量，怎么打根儿上扶正这棵幼苗的问题。
接着，他发现徒儿竟会主动认错赔罪了，忧虑更是烟消云散，便又玩心大起，故意默不作声。他正低头瞅着徒儿这难得一见的局促模样，饶有兴致呢，哪成想，冷不丁就给那小脑袋正撞上下巴颏。
于是俩人各自捂着痛处，齐齐哼出了声。
小孩儿分明痛得直咧嘴，却硬是大着胆子试探着两手回抱住玉鼎，小手在他身后拉拉腰带。
“师父，师父——徒儿真，真的知错了，您就，就，原谅徒儿这一次，好不，好不好嘛？”
“好——原谅原谅！哎呀，小傻瓜。”
瞧孩子泡在水里的大眼睛硬是一眨不眨地不肯落泪，反把他惭得不行，只觉是自己欺负了孩子。
“你看不出来吗？师父早就不怪你了呀！不然哪会这样疼你哄你呢？”
小杨戬又一吸鼻子，直愣愣盯着师父，“真的吗？您真的不……”
“师父什么时候骗过戬儿？”
玉鼎眸中仍是盈盈笑意，却故作佯怒一皱眉，“戬儿要是到现在还不信师父，师父可要真生气了啊？”
小孩儿哪反应得过来他师父这反客为主的招数？他只愈发觉着自己理屈，赶紧辩白：
“不不！徒儿信，信师父！您别……别生徒儿的气。”
“不气，早就不气了。戬儿知道错了就好。
为此，呃……呵呵，就是你师祖啊，先幽禁了你五十日，又按着你跪了月余之久，这已算替我罚过你。
师父早先看着你受罪时，就心疼得紧，现在是绝不会再记你什么仇的。
所以，这件破事儿，为师这里已然揭过，戬儿也不许再自己个儿耿耿于怀了啊！”
听到什么“罚过”，小孩儿还是委屈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咽回去，重新朝玉鼎眨眨亮闪闪的眼睛。
“那，那徒儿照顾您养身体！”
“好孩子，师父不用你照顾。”
玉鼎摸着徒儿的卷发，看孩子状态稳定回来了，暗中一番思忖，还是决定快刀乱麻，就势彻底了结此事。于是他撤步坐上石凳，两手搭着徒儿肩膀，扶他站在自己面前。
“不过，戬儿是需要从此事中得些教训。”
“啊？师父？”
小孩儿算是知道了，只要师父往这儿端端正正一坐，就准是这出。
“徒儿都知道错了，您刚不是也已经……”声儿越说越低，人儿也畏畏缩缩的，直想往后蹭。
玉鼎手不重，却也把徒儿拘在面前，半步都退不得，认真而无厉色。
“为师自然不记恨你，却不能不教导你。除非，你现在就能完整地说出，此事你错在何处，要如何纠正，那就不用师父再教你了，嗯？”
杨戬怯怯上瞟，又低低垂眸，“还不就是……不该把您当成坏人，还射伤了您么。”
“那你倒是说说，就算你彼时还不认识师父，那个老道，也没做过任何坑你害你之事吧？你为何要把他当成坏人呢？还二话不说就要取其性命？哪来这么大仇啊？”
“因为，您，哦不，他，他之前，呃……”
给这么一深问，杨戬忽而发觉，自己如此行事的动机，竟连自己都难以说服，更遑论宣之于口了。
而他师父又像住在他脑海似的，直接就晒出了他的心里话。
“因为看那老道衣着寒酸、形容无状，因为此前有被觊觎天眼者欺骗过。”
杨戬抿唇点头，试图分辩却底气不足，“您当时那样，看起来确实不提防不行，徒儿也是……是为了自保而已。”
“以貌取人、以恶度人在先，又冲动狠辣，以至于仅凭一己猜测，就对那刚帮过你蛟口逃生的人痛下杀手。
此等恶行，你难道觉得区区‘自保’二字，便可相抵么？”
“要这么追根溯源的话，那您还故意不露真面目，欺世骗人在先呢！总不能，徒儿被您所变出的假象蒙蔽了，却要怪徒儿以貌取人吧？”
玉鼎见徒儿这不服气还振振有词的小模样，怒意刚泛起些许微澜，立时又为赞许的浪涛淹没。
“好！会思考，有主见。”
不畏权威，敢想敢说，倔是也太倔了点，但这敢于捍卫自己认定之事的胆魄，才更难能可贵。
他的孩子通过那么老些惨痛的经历，才学会了这套残酷的生存法则。平心而论，玉鼎深知，他只是被硬推上了歧路，真不能一味责怪。
然而，无论多么体谅理解，他也不会放任他的孩子，在这条不归路上再多踏一步。
于是，他高声赞罢，便在徒儿讶异又庆幸的目光中，继续启迪。
“戬儿，还记得为师前日曾言，什么是真正重要的本事么？”
杨戬点头，却因着不理解和不认同，便未肯复述出那些话来。
玉鼎也不追问，自顾拎壶倒杯茶润喉，做好了要长篇大论的准备。
“戬儿想做好人还是坏人？”
“当然是好人！”
“但上次你还觉得，当好人，容易受欺负呀。与其当个受欺负的好人，还不如当个不受欺负的坏人呢，是不是？”
小孩儿戳着腮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是。
受欺负，是因为打不过坏人。要是打得过，就能当个不受欺负的好人了。”
“哈哈，不错不错。”玉鼎拊掌而赞，话锋一转，“可是戬儿，一个比坏人更会打人的人，他还算是好人吗？”
小孩儿这下是真给困住了，绞尽脑汁把自己都给绕了进去。玉鼎等他半晌，瞧他心路已把各个岔口都试个遍，终只能不知所措地彷徨，才出言点拨。
“其实不论是整个世界，还是我们每个人，都是复杂的矛盾体。就像这个——
黑中有白，白中有黑，至极则反，变换不息。”
随着话语，他把手在孩子面前抹过，二人视线之间，便出现了一副阴阳太极图，黑白两鱼徐徐旋转着。
“正邪之分，也要看是对谁来说，善恶之别，亦可同时存在于一人。区区‘好坏’二字，远不足以把谁就完全定性，更不足以概括每一件事。
譬如方才所议的这件事：你想避免自己因受觊觎而遭陷害，还有为师那身邋遢装扮，本意也是为周全自己而已。不论你我，都无恶念。
可世事无常，阴差阳错之下，常常就会这般事与愿违。
难道可以因为为师未以真面目示人，或因为你疑惧惊恐之下抢先出手，就能将你我彻头彻尾都判作所谓的‘坏人’吗？”
杨戬摇头，已然接受了这个解释，却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那为何，您还要说徒儿有那许多错处？”
“因为，你是我玉鼎的孩子。
因为，戬儿自己说了，要做个好人。”
知道这话徒儿肯定乍听更糊涂，玉鼎便直接讲了下去。
“我们不能控制，自己所做的每件事，一定都如愿以偿、皆大欢喜。但戬儿，你既然和师父一样，选择做好人，就要做个彻底，才能不生悔怨。
故需时时刻刻怀抱着一颗爱心，待人以仁，行事为善，即便前路崎岖、处境困顿，也矢志不渝。”
“那要是被欺负了怎么办？也不能还手吗？”
“能。不仅能，而且必须还手。
为恶所害，及时且有力的回击，才能灭其气焰，才能阻止更多恶的滋生。也就是，才能保住善。”
“那为何我那天，那……就不对呢？”
“你不肯坐以待毙，欲反击以自保，这当然无错。
错乃错在，仅凭外表这等粗浅的了解，就草率判定一个人，而且形成偏见之后便不加深思，只管按照偏见去妄下论断。况且这个偏见，又恰恰是个视他人为恶人的恶念。尔后莽然定夺，直接是必杀不恤的行为，更充满了暴戾。”
“可若对方真的居心叵测，我再稍有犹豫，岂不就会为其所害了吗？”
“那戬儿是觉得，这世道正不压邪？”
“不！”杨戬脱口否认，满有一股子愣头愣脑的执念，“杨戬不信邪！”
“哈哈哈！所以，戬儿，懂了吗？”玉鼎由衷朗笑，拍拍徒儿的肩膀。
“信善则善，信恶则恶，善恶皆有报。
以善良对待这世界，这世界便是善良的，你也便会得到善良的回馈。旁人是否居心叵测，与你保不保持善良何干？若仅因怀疑别人都是坏人，你就也事事先以恶行应对之，你岂不是更坏的坏人吗？
戬儿，你既信正不信邪，就也要放心大胆地去相信，倘若你常怀善念，便是为恶所伤，也必能峰回路转。譬如，就看你自己，经了那么多苦难，却总绝处逢生，现在不还好好的？
而对那些起先便一心作恶害人的家伙，你也要坚信，自作孽不可活。因为他们会遭到越来越多的唾弃和仇视，此后的路必然越走越窄，直到只能与自己形影相吊。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再侥幸也只能一时逍遥，他们终会为曾经的恶行，付出沉重的代价。”
“唔……真的吗，师父？”
方才还貌似深信不疑的孩子，想起自己受过的那么多欺凌，这会儿就又直犯嘀咕。
“我真的能得偿所愿吗？那些大坏蛋，他们真的会遭报应吗？”
“会不会的，为师空口白牙说再多，都不如你亲见亲历的可信，对不对？你大可以用往后余生来观察和验证。
现在，你或许仍觉着这些道理虚无缥缈。为师不强求你立时就通透彻悟，只要求你，先依为师所言，怀揣着博爱之心去探索这万事万物。
唯有如此，你才能看得明白这世界，才能有恃无恐、游刃其中，才能安然度过每一次劫难，才能……”
玉鼎顿住，双手捧起徒儿的小脸，“才能学成一身真本事，实现所有你想实现的事情。”
“真的？”一听说长本事，孩子的兴致就无比高涨，“这么简单就可以吗？”
“谁说简单啦？虽说人性本善，可单不忘初心这一点，要做到，也是非常非常不容易的呢！”
“啊？会很难很难啊？”
“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戬儿，居然这就怂了？”
“不！我才没有！”对这个要强的孩子，激将法果能屡试不爽
“哈哈哈哈哈！”
玉鼎站起仰天大笑一阵，俯视着徒儿正待开口，忽觉不妥，便躬下身来，单膝点地半揽着他，与他相平对视。
“师父会一直陪着戬儿，去历经悲欢离合、遍尝酸甜苦辣，带你出师下山，等你修成正果、得道升仙，可好？”
“嗯！您说话算话，可不能食言哦！
喏——击掌为誓！”
杨戬从玉鼎臂弯里抽出右手，高高举起，亮闪闪的星眸直视着玉鼎。两人的目光碰撞交汇，仿佛日月共生，互相照耀。
“好嘞！戬儿，为师答应你，决不食言！”
玉鼎的神情如鹅毛般温和柔软，抬手与徒儿的小巴掌清脆相击。
小杨戬振臂欢呼，搂上师父的脖子，俩脚也往起一蹦，盘住玉鼎的后腰，整个儿挂在他师父身上，吧唧往脸上亲了一口。
“师父您真好！您就是全三界最好最好的师父！”
“嘿嘿，我知道！”给孩子这般依恋和赞叹，玉鼎无比满足，笑得眼睛都没了，“不过，听我的戬儿亲口说出来呀，哈哈哈，感觉还真是不错！”
他张臂回抱住徒儿，轻盈打几个转。待怀中孩子终于也笑累了，才重新把他放回地上，然后亲昵地捏住他鼻尖晃了晃。
“那，这道理讲完了，咱是不是该算算账啦？”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