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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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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着有条不紊的一双小手,玉鼎原还有点来气,旋即就只剩宠溺。
他自知已经是顶无法无天的顽劣了,这收个徒儿,居然比他还没规没矩——到现在,连声“是”都不会应,连句错都不肯认呐。
嗐,也对。家中独子,又这样可爱伶俐,经了三年寻常大人恐怕都难以承受的苦痛,竟还未泯灭纯真善良的本性,必是曾在父母怀里享过极柔极暖的疼爱的。大概孩子在家中时,真就连茶都没给长辈奉过吧。
如此想来,倒是他略显严厉了?
可他分明已极尽耐心和温柔了啊!莫说他师父待他师兄弟那般苛刻,就是比他师父待他的纵容,也是有过而无不及。
难不成真是他玉鼎,早在什么冥冥中,欠这讨债鬼的么?
要得到这孩子一颗由衷的尊师之心,还真是难啊!玉鼎暗暗自嘲。
“好了,师父。”
“嗯。”
杨戬一只小手捏在瓷碟一端,晃悠悠也不怕摔了洒了,回视着师父,就这么把手往前一送。
玉鼎抬眸瞥过那摇摇欲坠的茶盏,蹙眉顿一顿,终是接了过来,却只掂掂杯盖,未沾半滴就搁置一旁,转脸接上前番的话。
“方才为师所言,你不以为然,却恰恰是立身处世的正途。
你还小,现在肯定是无法理解,为师日后自会慢慢教给你。但眼下,你既信得过师父和师门,就也姑且先相信我等所秉持之道,能做到吗?”
看孩子久久不肯应声,玉鼎还有备用的缓兵之计,“如若你实在信不来,就暂且存疑,先照着做,待你阅历增加了再逐步验证,如何?”
胶着片刻,玉鼎看徒儿仍满面犹疑,连这都不愿轻易答应,终是采取了一直以来不愿启用的下策——把能对上孩子目前认知水平的内容,提前拿出来说服他。
毕竟,比起可能催生出的轻狂自大还可再行纠正,眼下这令孩子能塌下心来去接受他教导的信赖,才是更根本也更要紧的问题。
“既如此,你决不能稀里糊涂甚至是不情不愿地跟着我。我这便全都告诉你,玉鼎真人,究竟有能耐几何,以及,跟着我,你能学点什么。”
噢,听这意思,都到这会儿了,师父真还在跟他藏着掖着呗?
杨戬连欣然都没再有,自认为面不改色地闷闷“嗯”一声。而他师父竟还好意思摇头,尽管幅度微小,也给他瞧得不知不觉又把唇绷紧了些。
“一向自称法力低微,那是因为我认识的人,基本已是这三界之内所有最厉害的人物。像天廷那些什么神官之流,甚至玉帝王母,都入不了我等阐教门人的眼。若出了昆仑,也没几个人是玉鼎的对手。
玉鼎生来体弱,却也天赋异禀,自幼年随师父学艺之时,便过目不忘。至今漫活六千余载,不仅昆仑境内所有的典籍文章、功法要诀,凡是我听过见过的万事万物,无一不清清楚楚记在脑中。用凡间的俗话说,差不多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我所练的这门九转玄功,乃是昆仑上下的各路功法之中威力最大的,亦是最难修习的。师父独独传此功与我,并非仅仅出于偏爱,也是因为,我们兄弟十二人之中,只有玉鼎练得成。于是后来,玉鼎虽是众师兄弟中身子最弱、年纪最小、修炼时间最短的,却是最早得道出师的。
有此内修之法护体,只要玄功未废,玉鼎这副残躯便无性命之忧,而且任何外修之法,但凡我知道的,不练也能使出一两分。”
玉鼎总算没再刻意隐藏自己的长处,讲得敞敞亮亮。尤其最后一句话,更是直接将徒儿眼底次第点起的星光,燎成滔天火海。
“所以,孩子,玉鼎就可以这么告诉你:
这三界之内的各色神通,只要你想学,就没有我不能教的。”
当玉鼎话音落定在“就没有我不能教的”,如此颇有大言不惭之嫌的话,却说得这样底气十足,饶是对他的能耐已略知晓,杨戬亦不由心惊。
他回想起,昔日玉鼎指点他时,自称是“三界内少有的名师”。若这番话属实,那倒真不算是自卖自夸的大话,甚至绝对是犹有过之。
像杨戬这么大点的男孩子,再骄傲,骨子里也总是慕强的,尤其是对这被他称作“师父”的人——于师于父,他自是更情愿其厉害得超乎想象。
偏偏此前,玉鼎总将自己什么病弱不堪挂在嘴上,他难免会心旌摇摇。
幸而现在,他寻到了足以佐证这项期待的证据。结合前番种种,玉鼎此人便恰恰呈现出看似自相矛盾却也自成一体的状况。这样有长也有短,才愈发真实得亲切,杨戬便对师父疑虑顿消。
眼下,那青衣少年放言罢,便自顾澹然吁起了茶盏里的热气。若从前看来,杨戬或许顶多觉着其淡泊宁静,而现在再瞧,竟是深藏不露的莫测之感。
至此,终孚玉鼎所期,杨戬总算对他油然生出了对师尊的那种崇敬之情。
看见徒儿那大喜过望的神色,玉鼎才不动声色落下了半挡着脸的茶盏,将一抹忧容遮掩得严严实实,话中仍古井般,连细微涟漪都不曾泛起。
“如此,为师方才所言,你肯遵否?”
“为师”二字,少有的成为了重音所在。
杨戬何等聪慧,怎会不懂?连日来或明或暗地推波助澜,玉鼎在试图教他的,唯一个“信”字、一个字“敬”而已。对此他早就心知肚明,只是一直不太认同,亦未敞开心扉,便倔着不肯受教罢了。
也幸得是碰上这么个有耐性有雅量的师父,有意无意导引了他这么多,不以为忤,孜孜不倦。此刻玉鼎的苦心终于水到渠成,杨戬本就心潮澎湃下,再听师父这么一句正合心曲的弦外之音,当即便再无犹豫。
他遂拿出自己所有的认真,肃然唤了一声“师父”,学着早先在玉虚宫时玉鼎的动作,规规矩矩地撩起前裾,双膝跪下,双臂从两侧缓缓画圆,合手齐眉。
“诚如您昔日所言,杨戬此前,确实是投桃报李。
但师恩如海,师德如山,杨戬现已是由衷感佩崇敬,故在此郑重相求:
恳请您收杨戬为徒。
若得您青睐,杨戬定毕生追随,永不相负,但有教诲,莫敢不从。”
“戬儿……”
这些极不符合这孩子小小年纪的惊人之语,时不常就会蹦几句,真不知他都是从哪学来的!
这个远比玉鼎期待之中还好出太多的反馈,把他手里的茶给“哗啦”扻翻,洒了一身。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俯首望向孩子稚嫩但真诚的脸庞,出声答应时,已带了鼻音。
“为师,收你这个徒儿。快起……”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三拜。”
杨戬截住了师父心软的吩咐,躬身俯首,整整三叩,执意全罢礼,才给握住双手平了身,还学着玉鼎哄他的样子,举袖替师父去沾眼睫上的露水。
“呵呵……哎,戬儿?”
“师父不哭。”
“好孩子,师父没哭,就是高兴、太高兴了啊!”
不光这个拜师大礼叫玉鼎喜极而泣,他也注意到了孩子自称的变化。揉捏着孩子替他拭泪的小手,心下更是稀软得一塌糊涂,遂张怀搂起孩子,在小脸蛋上昵昵亲一口,脚下转着圈,晃荡进了金色斜阳里。
还没走几步,小家伙就发现师父不是回洞府,却是朝着下山的方向。
“师父?这是要去哪儿?”
“喏——瞧瞧都什么时辰啦!说了半天话,你不饿?”
“是哦。”杨戬还就揉了揉小肚皮,“那,师父,您又要带我去吃好吃的啦?”
“想美事儿呢你!”
玉鼎两臂往上一振,颠了颠这倒霉徒弟,低下头和他鼻尖儿顶着鼻尖儿,十二分认真地说:“是把你做成好吃的!”
杨戬现在可一点都不怕了,甚至都有点无语师父老把他当三岁娃娃咋呼。
“师父你真的好几千岁了吗?”几千岁了还这么喜欢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哈哈哈哈哈!才六千多岁,离破万远着呢!还不老,不老!”
玉鼎似乎是为了延长这一路的闲扯时间,没凌空也没驾云,就这么抱着徒儿顺山路走下。步履轻盈,臂弯颠簸,和徒儿一路调笑,到了一处溪流汇集成河的岸边,才一蹲身将他放了下来。
这是高低起伏山间里的一处地势低缓的河滩。几条清浅的溪水奔流出了各自的山涧,纷纷约在了此处,汇集成了几丈宽的一条河流,水平波稳,却随山势的变化在下山的坳口忽而湍急淌下,展开成一道宽宽的水幕。竹树稀疏,浅草茸茸,明花点点,鸟鸣声远,蝶舞蹁跹,一抬头尽是重峦叠嶂,仿若专为此处竖起的道道翠屏,圈出了一片静谧安然,平淡祥和。
斜阳如一盆悬挂西天的炉火,照得人暖曛曛的。窝怀里本来就热乎,杨戬被他师父又是非要抱着呵哄、又是避无可避的捉弄了一路,简直比自己走路还累。待俩脚终于重新沾了地,他便直奔那河水而去,将脸浸在沁凉的水中咕噜咕噜吹起了水泡。
诸般事宜都还算顺利,玉鼎心下很是轻松愉悦。可到底是捣鼓着徒儿徒步这么远,他额头鼻尖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见徒儿青蛙似的撅着屁股趴在河边,他拿袖子沾沾汗水,眼珠一转,遂蹑手蹑脚悄然走到孩子身后,猛一抬脚,“噗通”一声将徒儿踹进了河里。
杨戬以为师父放下他就是放过他了,哪里还防着玉鼎来这一手,哦不,这一脚?他栽头呛了几口水,赶紧扑扑腾腾把头露出水面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这应该是玉鼎今天笑得最欢的一次,山坳里荡来荡去的笑声久久都未停歇,吓得满山飞鸟盘旋。
“玉鼎真人!你你你!有完没完啦!”
杨戬是真的忍不了了,就站在河里也不上岸,恨恨地举胳膊“啪啪啪”打着河面发泄不满。看玉鼎犹自笑得前仰后合,根本没注意到他的情绪和冒犯,他噘着嘴哼一声,转身朝河的另一侧游去,上了岸脱下湿衣服,只留下轻透的里衣,背对河道,抱着膝盖闷坐在草地上。
玉鼎笑到直不起腰才发现,被自己坑进河里的徒儿不见了,不过只又一抬眼,他便找着了河对岸那个笼罩着阴云的小背影。
嗯,看样子这次又有点玩过了?
他捏着下巴颏儿略一思索,不仅没去哄气鼓鼓的小徒儿,反而一招手,隔着河把小孩儿扔在一边的湿衣服拎了来。
杨戬听见动静果然回过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衣服也被抢去,顿时更来气了,找块石头一坐叉着腰,就要看看那老没正经的搞什么幺蛾子。
漫山遍野的枝蔓茎叶,什么不好用?玉鼎就偏偏就要抢徒儿的衣服,将它往河面上一抛,倏忽间分崩离析成了根根的细线,又井然有序地交织编结成一张渔网。那网随着玉鼎自上而下的一指便撒开了浸入水中,片刻后又随着他手指一提,“唰啦”重出水面,兜出满满一网子活蹦乱跳的鱼虾。
玉鼎将白发披散变回黑发束冠,也宽衣解带脱了鞋,跟杨戬一样只剩下寝衣。然后才撸高袖子,一个飞身拎起网兜,就在那半空中挑拣出几条最肥美的,扔到岸上。剩下的大半,他直接一抖手震碎了网,全数放回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