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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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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一番举重若轻的操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直把杨戬看得差点都忘了怄气,暗自惊叹连连。
那边玉鼎则已就地架起了火,手上收拾着食材,终于重新开口。
“这可是,我玉泉山中,玉泉水里,养大的河鲜!清蒸水煮——最是鲜美,红焖烧烤了——也有另一番浓香。今儿——怎么吃呢?”
内容像是自言自语,玉鼎却抑扬顿挫抬着调门拖着长腔,显然是说给徒儿听。果然那边小小的人儿保持不住挺胸叉腰的姿态了,手撑住石头,屁股往前挪挪,伸着脖子不错眼儿地盯着他师父手里的半成品。
其实玉鼎问的什么清蒸还是水煮都是废话,故意引逗小孩儿的馋虫而已。这野地里起炊,不是烧烤还能是什么?
他三下五除二收拾净鱼鳞虾壳,拿新劈的细竹枝穿好了,拣出几支往火上一扔,留一丝法力悬在熏烤得恰好的高度,让食物自己翻面儿的翻面儿、转个儿的转个儿。然后才蹲在河边洗洗手,还故意朝徒儿撩了撩水。
见小家伙故作高冷地把脸一扭,他偷笑两声,起身踩着水便跃到了徒儿身前。
“戬儿?又生师父的气啦?”
“不敢!哼!”
玉鼎手抵着膝盖弯下腰,憋住笑,试图展现为人师表的那种慈眉善目。可在他家徒儿看来,只觉他笑得更加诡异狡猾,搞不好是又准备了什么新招准备整自己。
“都这样了,还不敢呢?”玉鼎捣一下圆鼓鼓的小腮帮子,“那师父喊你吃饭,你吃不吃?”
“就算我想吃,也吃不到!”
“这是为何?你倒是说说看,谁敢饿着我玉鼎真人的徒儿?”
杨戬高高噘着都能挂住一把壶的小嘴,食指一戳,正顶在玉鼎的鼻尖上。
玉鼎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只是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敢指着自己的鼻子控诉,下意识蹙起眉轻喝,“戬儿!”
那孩子果然闻声一怂,小手虚虚软了下去,可是心里的不爽立马重新占据上风。他“唰”的又恢复刚才的手势,冲玉鼎喊道:
“就是他!这个大坏蛋!害我吃不到饭了!”
“嘿!你个没大没小的,怎么叫你师父呢?”
玉鼎嗔责一句,抓着那根小指头缓缓移开,感觉到徒儿也没跟他别劲儿,不由得还是柔和了口气。
“好啦好啦。师父玩得过了,给戬儿做好吃的赔不是。戬儿就赏光尝两口,好不好?”
“可……徒儿不想再蹚水过去。”
这其实就已经是答应了呗。玉鼎呵呵一笑,“师父在这呢,能让你蹚水么?”话音未落便把孩子搂个满怀,脚尖一点回到了火堆旁。
和玉鼎所料不差,几串鱼虾烤得火候正好,正飘出阵阵焦香。他一把抓了签子全塞给徒儿,又拿新的重新架上火。
“尝尝?”
“那师父呢?”
“这不,还多着呐!”
“徒儿不要独享,师父也吃。”
“哈哈好好好!戬儿乖。”
杨戬起初还有点闷,但才吃没几口,便把方才的不开心都忘了个干净。没办法,太乙师伯那句“会做饭”真没瞎说,他师父的手艺实在是没得挑,就为了这美味佳肴,他也不好意思再绷着脸呐!
“师父,您是不是天上的御厨下凡啊?”
吃到七八分饱,小家伙不再着急忙慌地往嘴里塞了,接过师父递给他的不知何时从哪儿摘来的白酥梨,一边细嚼一边感慨。
“您做什么都好好吃!比我娘亲做的还好吃!”
“嘁,御厨?就张昊这些年来那德行,他也配?”
“那师父,您是一直负责全昆仑的伙食吗?”
“嘿?你咋非要觉得师父是个厨子呢?想学劈柴烧锅?”
“没有没有!”小孩儿赶紧摇头,歪着头翻着眼,笑嘻嘻朝他师父上下乱瞟,“徒儿就是好奇,您怎么看也不像颠大勺的呀!为啥做东西这么好吃呢?”
“因为,活得长呗。好几千年的时光呢,不去游遍三界尝尽美食,难道终日都在这山里打坐么?”
“可是尝了也不一定就会做啊?”
“啧,你是不是吃饱了?”
杨戬看师父表情好像有点不对劲,怂怂地点头。
玉鼎本来觉着徒儿又在跟他抬杠,想怼一句“吃饱了撑的”,话说到半截却忽而发觉,徒儿确实还不够熟悉自己,也不怪他有这么多疑问。于是一边收拾柴火残渣,一边耐下心讲着。
“那是因为,为师跟你呀,一样,也是个嘴馋的呗!况且为师的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的脑壳,“实在是太好使了。每每尝到好吃的,当场便能学会制作之法。这样的话呢,他日要是又想起这口,自己做来吃就好了,省得再跑一趟去找——更何况,就算真找过去,凡间那人呀,八成都已经没了呢!”
也是哦,不光师父曾自称过目不忘,连惯常取笑他的太乙师伯都说他背书快,师父的脑子似乎真的特别好使。
杨戬长长一“哦——”,不禁延续起方才得知师父本事大得很时的欣喜,鬼溜溜地眨眨眼睛,又想再套他师父多露两手来看。
“师父——我冷!”小孩儿不抱着胳膊打寒颤,倒是直往玉鼎怀里钻,还敢捏着小拳头捣了捣那胸口,“都怪您,把我的衣服都拆了!您快赔我赔我!”
呀,孩子真是越发把他当亲人了,这撒娇耍赖的本事噌噌地涨。玉鼎失笑,左臂故意使劲把小孩儿往胸前一按,就这么搂着他站了起来。
孩子的小手小胳膊,都给死死嵌在了二人之间,箍得他除了小脑袋还能勉强转转,再没法子捣乱。他明明还有话没说完,却只来得及从师父胸怀间挤出“我要……”二字,玉鼎便已忙不迭接过话茬。
“好好好,赔你!”说话好像多有求必应似的。
“唔……师父!”
“哈哈哈!再抱紧些,可就不冷了吧!”
小孩儿给闷得难受,幸好玉鼎也就逗逗他,很快松了松胳膊,掇他靠在怀里,指着四周的山林问他,“挑吧?喜欢哪个颜色?”
“啊?啥?什么颜色?”
“小笨蛋,不是要为师赔你衣服的吗?”
“呃,是,是啊!”
哎他刚才是要这个来着吗?
杨戬应答过了还觉着不对劲,思路莫名就是被他师父牵着走。
那……就算是吧!可这跟漫山的竹树花草有啥关系?
“还不懂?哎呀——我玉鼎真人这么聪明,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小傻瓜呢!”
玉鼎满嘴嫌弃得要死,手上却仍把孩子稳稳抱着,飞去一片青葱的竹林,拍着一根刚拔节还泛着青白的新竹,总算把话说明白了点。
“你当你那些衣裳,是怎么来的?”
杨戬正憋气被说笨蛋傻瓜的仇,见缝插针回嘴道,“您给我的那些衣裳,正合我的身,肯定不是您的。玉泉山又没别人,那肯定就是……您从不知道哪位师侄那儿顺的呗!”
“嘿?你个小玩意儿,干脆直接说是为师偷的呗?”
玉鼎掐起徒儿水灵灵的脸蛋,听他呜呜哼痛才松开,转而朝竹枝繁茂处一挥手,便刮出一帘密密麻麻的竹叶来。哗哗啦啦叶飞叶卷,由稀疏逐渐稠密,竟凌空织就了一件衣袍,正是杨戬常见师父一贯穿着的那身竹青色。
“小混蛋,看懂了没?”
玉鼎伸手接住那件衣裳,仍抱他在怀,只青光一幌便已是衣冠楚楚。
“为师喜竹,惯常便穿这身足矣。
你的衣裳呢,也是这样。怕你嫌只一色单调,那日为师去遍采了昆仑各山不同的花叶草植,替你做了几身。
之前你穿过的那身,就是为师救你时,扯了自己一块袍子所变的。所以呢,在来昆仑的路上,你想必已经发现了,这些衣裳不仅轻盈柔韧,而且不会为尘渍污浊所染。
你可以这样理解:以后只洗澡就行了,衣服统统不用洗。怎么样,喜不喜欢啊,小懒虫?”
喜欢吧,那就承认自己是懒虫。不喜欢吧,就又得没衣服穿。
啧,这话,杨戬怎么接都觉着吃亏,遂噘噘嘴另起了个话头,反被为主。
“那刚才您干嘛毁了您亲手做给我的衣服呀!徒儿可舍不得了!”
“啊呀——沾了那么大鱼腥味儿,你不嫌呛啊?”
玉鼎说着话,已招手施法又给孩子做了一件,是同自己一样的青葱盎然之色,给孩子披上肩头,蹲下来替他穿衣系带。
“一件衣服嘛,毁了就毁了。
戬儿若是喜欢,师父去把他们十一个人的山薅秃了,全都给你做成各式各样的衣裳,天天换也穿不完,怎么样?”
“哈哈哈哈哈!师父,师父!”
小孩儿这下可乐得嘴都合不上了,由着玉鼎抱他飞回金霞洞,进了门还在咯咯的笑。
“还薅秃……哈哈哈这也太欺负人啦!我可不想被十一个师叔伯围起来打呀!哈哈哈您有那么大本事单挑他们吗?”
“呦,怎么?”
其实在方才,杨戬缠他赔新衣服时,玉鼎便猜到小徒儿的意图了。看话题绕过一圈,竟还是拐了回来,所幸天色已晚,他就也不再岔话题,故意挑眉反问:
“还怀疑师父是草包呢?”
“不是不是!”杨戬看师父笑意分毫未减,便大着胆子两手抓住师父一只手,猛晃他胳膊,“就像刚才您拆衣做网那样,是吧!徒儿也想再亲眼见识见识您的本事,好不好嘛,师父?”
“哦!合着,为师与你讲了一天,你到最后就想学个织网?好好的人不做,想做个大蜘蛛精?”
“不是蜘蛛网啊师父!您那张网不是捕鱼捉虾用的吗?”
“噢噢——原来是想捞鱼。怎的,没去过海边,稀罕水产呐?那为师以后天天做鱼给你吃不就得了嘛!”
“不,这……啥跟啥啊?”
孩子发觉自己又给绕进去了,一时晕头转向,连自个儿都找不回原意,急得真想出言不逊一下痛快痛快。
“师父!你老人家也太……”
“啧!说多少次了!我不老,不老!”
玉鼎全未发觉,自己也已变得越来越富有耐心,不仅没再被回一句嘴就火冒三丈的,还能腆着脸跟徒儿胡说八道了。他本是毫不在意徒儿这没大没小的言辞,却忽而假戏真做地,单为这个无足轻重的问题跟孩子较起了劲,好一番又叉腰又跳脚,誓要抓住这臭小子,揍他个满地找牙。
而杨戬对玉鼎待他的宽容,也越来越心里有底,耍赖的功夫直追他师父,这就边跑着做鬼脸,边喋喋不休的还口,接着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这场嘴仗。
室内这俩人又笑又闹的,直把太阳都吵烦了钻入山后,才安生下来。
小孩子再次依偎进那大孩子的怀抱里。
“唔……师父,您真的不能多露两手给徒儿看看嘛?”
“看看看!现在就睡的话,明儿就舞剑给你看!行不行?能不能睡了?”
“真的?师……”
“嗯?”
“好好好!我睡着啦!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