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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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儿深思了悟之际并没什么话，不过小小的孩子心境变化，全都清清楚楚写在脸上。玉鼎不用探他心房，也知他真的听懂了，便笑呵呵揭过这个令人略感沉重的话题，引向下一课。
“如此，还觉不觉着你师父软骨头啊？”
小孩儿连忙摇头，“没有！弟子从没这样觉得！”瞧师父笑意渐深，杨戬何等聪慧，立时便知师父意在言外。
如玉鼎所期，顺着这些话语，他很快就开始考虑，自己现在是不是该为曾经抵死不跪、还把师父气到呕血之过，做些弥补。可他也不知为何，一时之间却还是下不了决心。
玉鼎晓他又来到了关口，便继续循循善诱下去。
“那还有不忿，师祖所扬言的，如何如何，否则，连师父都不准再回玉虚么？”
“难道您就一点儿都不委屈吗，师父？”
在体验过天厌地弃的小杨戬看来，这是极重极重的恶毒言辞。他是真的心疼玉鼎，也是真的不懂，为何师父竟能笑着复述出这些扎心的话来。
“哈哈哈哈！好孩子，你且宽心，师父好着呢！
你师祖呀，就是这样，话虽狠，心却软，知道不？
其实呢，他是绝对不会逐了我的！哪怕我确实没完成什么承诺，去玉虚宫时，他也不会真的拒我门外。”
啊，不会吗？明明上次就才被拒过。
小杨戬更困惑师父的盲目自信是从何而来了。
“怎么，不信？那为师若告诉你，我们兄弟十二人中，你师祖他最偏爱的便是你师父我，是不是更不信了？”
“啊，啊？”
杨戬是真犯难，做不到违心应和，又不忍拆穿师父的春秋大梦。最后他还故作无谓，反而安慰起玉鼎来。
“师父，您不用担心自己身子弱、法力低，就……呃，反正杨戬认您为师父，也是甘愿的。”
“哈哈哈哈！什么跟什么啊？”玉鼎是真给孩子逗乐了，戳戳徒儿小脑瓜，就着这话反问他，“当真甘愿吗？那怎么刚才想了半晌，也不肯把拜师礼给为师补上？”
“我……我不是不肯，是，是……”
“是真觉着，这个玉鼎真人呀，没啥本事。杨戬呢，仙家苗裔、天资绝佳、心高气傲，对着这么个草包，实在酝酿不出那份敬意来，可对？”
给玉鼎把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小九九剖得明明白白，杨戬可真是尴尬得要命。他反复措辞，欲有力回击这个笑得颠儿颤的青衣少年，却直到面红耳赤了，也憋不出一句实质性的反驳来。
玉鼎大笑之余，总算察觉小孩儿已经急了，遂吭吭哧哧努力收住笑声，笑容却还是明晃晃扬在脸上。
“傻孩子，你不用觉着窘迫。为师者收徒要挑品性根骨都合眼的孩子，孩子们亦需真正打心底里倾慕崇敬，方能以师事人啊！
你还不知玉鼎有何能耐，但已然知恩图报，也钦服为师的宽忍仁慈，这些，便足以让你喊我一声‘师父’，是也不是？”
杨戬真发觉蹊跷了，怎的师父总能比他还知道自己究竟怎么想的？他自己常常只知想去做什么，却并未能明晰这种种倾向由来者何。但只要师父开口，便次次一语中的，道破他的内心就像开卷诵读那般，轻易明了又精准无比。
现在，师父言外之意，无非说他自己还有什么深藏不露的真本事，该不会就是这吧？
“哎！通晓心意，这还真算个本事。”
他正这么想着，玉鼎竟真就又这么接上了话！
然后，在他惊疑的目光注视下，玉鼎才总算敛去了那份少年气的得意洋洋，笑容如师长那般温蔼起来。
“但这也只是为师所练神功的一项附加效用而已，且并非看破千人千面的读心术。
戬儿，为师方才言及，最受你师祖宠爱，此话不是吹嘘。小哪吒他不是告诉过你，你们师祖最看重最赞赏的，是首座弟子吗？”
“是啊，可那又……”
杨戬初听不以为然，还诧异怎么师父连哪吒跟他私下说些什么都知道，旋即突然反应过来玉鼎此话所指。
神功，最受宠爱、看重和赞赏……他更加难以置信。
“难道您就是……”
“哈哈哈！是，阐教二代首座弟子，便是玉鼎真人。
所以啊，傻小子你说，你师祖最偏爱你师父我，有什么可匪夷所思的？他又怎么可能把他最偏爱的徒儿逐出玉虚呢？”
好一会儿了杨戬还是瞠目结舌，抓着师父的手臂探头探脑上瞧下看，好像如此便能找出师父什么蒙人的端倪来。
玉鼎不禁好笑，遂着意变出一身白衣来，并扳住他乱转的小脑袋。
“怎么，难不成玉鼎这金仙之身，连你的天眼都能瞒过去？贫道如此煞费苦心，就是伪装出来专门骗你的？”
“不不不！”小家伙赶紧摇头，满脸的大惑不解，“弟子就是，就是……您看起来，实在是不像……”
“不像身具什么盖世神功？”玉鼎看看自己瘦削的手，点点头，“嗯，确实不像。”
那玉指如兰轻翻，拈起一缕白发来，拿发梢搔了搔徒儿脸蛋。
“但没法子啊！”他颇为无奈似的叹口气，“自打为师九，转，玄，功，功成，并羽化登仙之后，除刻意变换之外，每当有用情极专之时，便会自然现出这副金身来。”
九转玄功？
用情，极专？所以，前日……
师父对他的疼爱，竟已这样深了吗？
此问不消赘言，只见到那如玉容颜上柔暖的笑意，便是回答。而另一问不用他开口，玉鼎意本在此，便直截了当解释给他。
“九转玄功，便是咱们阐教的护教神功，全教上下，只有你师祖和为师二人练成。当然，第三个练成此神功的人，就会是你啦！”
小杨戬被刮了一下鼻子，注意力也重新回到这个意外之喜上，渐渐眼睛都闪闪发亮起来。
“护教神功……是不是很厉害？”
“当然厉害啦！不信看你师祖？”
“是哦。”杨戬嘟着嘴连连点头，却很快反应过来，“可您……”
玉鼎早料他会有此问，对于自己的短处也大大方方，毫不隐瞒。
“为师是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并非功力不纯，无奈受限于这身子，便发挥不出这神功的强悍力量罢了，但这不影响为师传授与你。
你又不像师父这般病弱，身子骨瓷实着呢，以后肯定能像……不，戬儿要比你师祖还神通广大，比师父我呀，厉害得多，好不好啊？”
“好！”小家伙豁然开朗，昂首振臂，朗朗高宣，“长大以后，我来保护师父！”
“哈哈哈哈哈！好孩子！”
玉鼎顿时忘了正处于教导孩子的情景里，一掐他两胁站起来，把咯咯笑的徒儿举了个高高。
给这么掫一圈重新放回地上，杨戬已乐得连站都站不稳，看师父也还笑意深浓，便抓起一只大手，不要他重新坐回去。
“那，师父？您既然这么有本事，这就……”
不料玉鼎分明与他相视一笑，却转而故作虚弱无力之状，撑桌跌坐，以手扶额。
“哪有什么本事啊？为师就是个书呆子而已，手无缚鸡之力呀！”
杨戬赶紧摆手，“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但你这臭小子，还真信了，嗯？”
小孩儿看师父直起腰来，端正了坐姿，察觉到一丝不妙，低下头不敢答话。良久，唯闻头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为师若失了修为，单这副身子，确实手无缚鸡之力。”
“但您有绝世神功啊！”
“呵呵，是。
可我最引以为傲的立身之本啊，在你心里，恐怕亦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怎，怎么会呢？”杨戬给玉鼎这样意味不明地看着，听他又菲薄自己，心里直打鼓。
“师祖封您为首座，独独传您护教神功，论本事，肯定还是您最拔尖了，对吧师父？”不似奉承，倒更像给他自个儿打气。
“嗯，对。”玉鼎下巴一抬，就这样毫不谦逊地大咧咧认了。
那刚还有些忐忑的孩子，便欣然扬起了嘴角。
将徒儿的每一个小表情都尽收眼底，玉鼎却紧接着话锋陡转。
“可为师自称，法力低微，属实。
有多低微呢？
太乙曾嘲我在他手里过不了十招。我们兄弟十二人中，为师垫底。
这些，亦属实。
你迫不及待想学的本事，应该就是此类吧？那为师委实技拙于此。”
颇出乎玉鼎意料的，杨戬没太惊讶，也没怎么纠结，而是后撤半步，竟朝他合手一揖。
“师父有何教导，但请讲来，弟子听着。”
话嘛，虽还差些味道，但孩子能领悟到他的意图并主动请教，无疑已是显著的进步。这下轮到玉鼎惊讶了。不过那点惊讶和随之而来的欣慰，都只在他眼底倏忽闪过。
于是杨戬看见，他师父略泛起些笑意来，徐徐开口。
“法力低微，却身居高位，听起来很名不副实，对不对？
戬儿，你猜到了，这便是为师要给你讲的。
这本事啊，不仅有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武功法力，也有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内功修为，还有，最重要也最难拥有的，修养、胸怀、眼光、智慧，和博爱之心。
师父的首座之位，并非靠打得来，而是以德服众。
你现在还小，我料你大概也同世人一样，以为打起架来战无不胜，便是本领高强了。殊不知，这种功夫乃是最粗浅、最简单、最细枝末节的。”
杨戬闻言果然大惑不解，简直要怀疑，师父在为了掩饰无能而哄骗自己。
“为何这是细枝末节？有那些什么修养啊博爱的有什么用？还不是人善被人欺！
我们一家惨遭屠戮，就是因为打不过三首蛟还有天廷！我前前后后受了那么多伤，不都是因为打不过那些想害我的坏人？假若我没有天眼的法力，去年就已死在那只虎精的刀下了！”
到底还是孩子，脾气说来就来，杨戬大声嚷嚷到后边，都已在指天叫骂。玉鼎果见徒儿情绪又狂躁了起来，还满嘴尽是些舍本逐末之语，心下暗道：
这一课，还真是上对了。
他一言不发，等着徒儿也许久没有再嚷，才一抿茶悠悠问道，“骂够了？”
这种沉静的气场，对杨戬也是无形的感染。刚那一阵气性发作罢，他本就开始回归理智，经玉鼎如此一问，头脑更是又冷下三分来。
可悲愤暂有缓和，困惑却仍未解。他便还绷着小脸，只死盯住师父，等着听他能说出什么词儿来。
“戬儿。”玉鼎放下那杯早冷了的茶，轻短一嗟，与徒儿四目相对，“为师只先问你，你相信师父，相信你的师门吗？”
杨戬不知此话何意，便未回答，玉鼎随即补充道：
“你相信玉鼎真人和元始天尊等人，乃是真正得道之人，有能力、有资格教导你吗？你相信为师乃是一心为你着想，绝不会坑害你吗？”
“相信。”干干脆脆，不假思索。
“好。”玉鼎把茶盏递到徒儿面前，“沏茶。”
淡淡清香牵着小孩儿的视线，瞅向那犹然满杯的漾漾青波，“这不是已经……”
“自己煮水，重新沏。”他师父只闲坐动口，并瞟向那一盘各色杯盏匙夹，“每一步，你都看为师做过。”
杨戬噘个嘴站了会儿，鼻中一哼抓过杯来，扬手撇干水扭脸就走，不多时便提着冒白气的大砂壶回来了。清空陈茶，烫壶洗杯，盖沫淋顶，洗茶烹沏，三起三落，虽是第一次自己上手，却也真一丝不苟，一步不差。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