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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   因着照顾孩子会分散许多精力,玉鼎余下的那一半亏空,填补得很是缓慢。几天后,他已暗暗估量出还需再有百余日的期限,就也不着急,大多时间都在带着孩子日出而起、日落而息,饥辄餐,渴辄饮。调息么,能多久、算多久便罢。打坐运功之余,就领他那百无聊赖的徒儿,去可着八百里昆仑仙境逛悠。

      此前杨戬从外望入时,只觉传说中住着数不清神仙的昆仑山,似乎除了巍峨和绵延,也没啥非常特别的。可当他置身其中,所见才大为不同。
      不论太阳是高悬还是低斜,他凡是白天随师父行走在仙境里,从头顶至周身,就都笼罩着柔和的霞光。举目四望,朵朵祥云和缕缕仙气,氤氲弥漫了每一处山和谷。再逐一游赏,但见因了各个洞府主人喜好不同而呈现出的这山枫红、那山竹翠、此山杨柳、彼山桃李,以及因了千万年来神仙们的滋养,而无不保持着最美妙姿态的各色生灵。
      天上人间啊。
      也正好,全昆仑除了玉泉山都闭关了,不仅各山都是空无一人、只余美景,而且去哪都无需跟谁征求同意,一路畅行无阻,参观谁的地盘都方便得很。
      不过对于玉泉山那位来说,也压根儿不用多此一举考虑这些问题。别说或山或水的本就在外边,想看便看、想走便走了,就算是住有人的洞府,除了金光洞,他不管谁的门都是说闯就闯。就算杨戬没那个好奇心去参观师叔师伯的洞府,玉鼎也总要拉他穿墙入室,一定要他亲眼见到他的叔伯或师兄。每次一进洞,擅闯他人私宅的玉鼎还总要嘱咐徒儿做个好师侄,别打扰到已然闭关入定了的同门。他自己倒是放开手脚,不是在人家墙上甚至身上又涂又画,就是瞎摆弄屋里的器物。
      也就是这些天,杨戬算是彻彻底底明白了,为何师父不放过任何可乘之机逗弄他——原来太乙师伯竟所言非虚,师父这股子顽劣劲儿,还真就一点不夸张的有那么那么令人头疼。
      不过明白这一点,除了对师父又增添些了解,也没多大实际用处。而此前去玉虚宫时他产生的疑惑,倒是在这些日子里不减反增。
      敢在昆仑群山处处横着走?以捉弄自家同门的兄弟子侄为乐?使完了坏还无一例外地全身而退?他到底是拜了个何方神圣为师啊这?
      杨戬不是没猜过:师父可能在借玩乐之名,带他真正融入师门。于是师父才在不经意的谈笑间,将每一位叔伯或师兄的性情喜好、功力法宝等等,都给他讲了个遍。可怎奈玉鼎一旦玩起来的那副疯样儿,简直比他幼时邻家那天天上房揭瓦的小哥哥还放浪,他实在难以把这位大孩子往别有深意的方向去看待。
      这么一来,他看似是陪师父养伤,实则优哉游哉地休假一般。此前那些不安,在这样惬意而欢脱的日子里,也渐渐消减至无。

      如此,不知不觉,一晃就是近四个月。

      果如玉鼎所预计的,他徒儿腿上那点皮肉伤、连带着全身大大小小的伤疤,都早已愈合如初。再等到他也全然复原时,徒儿的心境,亦于百日来的潜移默化之中,较之前大为不同了。
      又是一日晨起,用罢早餐,隔桌迎着浅金色的清辉仔细端详徒儿,玉鼎欣慰,他徒儿确乎多了一分安然从容。此前那股子毛躁冒失的劲儿,还有被风刀霜剑硬凿出来的狠戾,在小杨戬身上,已经微渺难察。
      而且,现在都无需他再去靠近了。孩子吃饱饭把小嘴一抹,就主动绕过桌凑上来,攀住他四肢就要往他怀里钻。

      “师父!”小杨戬歪头朝玉鼎气色红润的面庞眨眨眼,两手抱着他一只胳膊摇了摇,“您是不是已经全都好了呀?”
      “嗯,是。”玉鼎一沉眼帘,却未像往日那般就势抱起孩子,只欠下身来以肘撑膝,颔首笑问,“这你都瞧出来啦?”
      “嘻嘻嘻!”小孩儿笑出两颗小虎牙来点点头,双手分别抓住师父两根手指,轻轻拽着,“那您终于可以开始教我了吧?”
      玉鼎并未直接回答他,却是深吸一气,举目四望。
      和风习习,竹树荫荫。
      眼前的孩子看向他的眸子里,亦闪耀着灿灿光芒。
      至于他自己,此时的平和也总算是表里如一,而不是暗中憋着一肚子火了。

      大概,就将在今日,就会是现在吧。

      他收回目光,全副凝注在孩子脸上,应声“好”,收了碗筷,吩咐徒儿取茶来。
      “茶……”小杨戬走出去几步,嘟囔着回头问道,“没别的了吗,师父?”
      “把整个茶盘端来。”
      “呃——您刚才是答应,要教弟子学本事了吧?”
      玉鼎暗自好笑,朝他再一摆手,“莫急,少不了你的,照做便是。”
      小孩儿嘴巴圆圆“哦”了一声,不多时,颠颠儿跑了回来,还特自觉地先给师父斟满一盏茶,再给自己马马虎虎倒上,踮脚就要爬上玉鼎身侧石凳,却被温言制止。
      “先别坐,来,站这儿。”玉鼎指指自己面前。
      杨戬瘪瘪嘴挪过来站好,眨眼又扬起满脸期待,“师父师父?您要教弟子什么呀?”
      “这一小脑瓜的问题——”玉鼎食指点点孩子脑壳,“这么久攒下这么多了,不得为师先给你答疑解惑?”
      “什么问题啊?”
      “才区区百余日,就忘啦?戬儿的求知欲和好奇心,这么低吗?”
      看徒儿挠头冥思,显是已想起来些什么了却不肯开口的小模样,玉鼎便单刀直入。
      “比如,你现在正困惑的,从玉虚宫回来时,就在此处,为师分明愠怒,却莫名不了了之,嗯?”
      杨戬再一次因师父看透了他而不爽地拱拱鼻子,小声抱怨,“这算教我的什么本事……”
      “最要紧的本事。”玉鼎一字一顿,拍怕他心口,“你师祖那日也曾提及,‘修心为本’。”
      “什么师祖……”杨戬垂眸嗫嚅,脚尖搓搓地上的石子,“他又不认我。”
      “你师祖既允了你做我的徒儿,便是已认了你为他的徒孙。”
      “哼,他才没有。”孩子浑身都写着“懊恼”二字。
      “确实,那般言辞啊,呵呵。”玉鼎苦笑,揉了揉徒儿脑后长发,语气更柔和下来几分。
      “他老人家一向严厉,从不说软话的。他是担心我溺爱你,疏漏了对你心性的磨砺,反倒误了你。那话不是说你,唯提醒我勿忘‘惯子即杀子’而已,实乃一片良苦用心,懂吗?”
      看孩子终于主动抬头,目光灼灼仰视着他,良久点了点头,却还是噘起小嘴。
      “可您待我好,怎么就不行了……弟子分得清好赖,不会那么不懂事的。”
      “行,当然行了!师父不疼你,还给谁疼啊?”
      “那他干嘛还说不准您回去这种话!师父,您没招他没惹他,凭什么……”
      “凭什么忍他训责?”
      发觉徒儿还在满心替他不平,玉鼎由衷笑了出来,就听小孩儿还真接了一句:
      “就是!他凭什么这样说您!”
      “就凭玉鼎称他,‘师父’。”
      玉鼎的眼神略含责备,却也点到即止。
      “莫说我已真的招他惹他了。孩子,你可知,仅仅单凭这‘师父’二字,于玉鼎来说,意味着什么?”
      及至此时,杨戬如何听不出,师父已是在现身说法教导他?他自以为懂得很,可对着这样对他极尽迁就的师父,他张了张口又实在不好意思犟嘴,终只摇了摇头,且听师父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玉鼎也不计较他的小心思,举目望了望玉虚宫方向,回首似是自语喃喃,又似对孩子语重心长。
      “意味着,我尊他为师,敬他如父。
      因为,我景仰他德高望重、法力无边,感恩他不辞劳苦、育我千年。
      是以,受诫聆训,俯首帖耳,纵然五体投地,亦无丝毫屈辱。”
      看徒儿瞅着他眨眨眼,玉鼎知他已然听进去了,只是一时还未领悟透彻,便乘势继续为他剖解。
      “你昔日曾言,父母教你,男儿膝下有黄金,威武不能屈,此话固然没错。可其中的道理,你真想通了吗?
      男儿膝下有黄金,是因着你跪的不是什么人,更不是什么权威或身份,而是你自己心里的那份敬重。你的敬重,他人不易得,这份敬重才会无比珍贵,更甚黄金。
      可你凭什么对他人少有敬重?
      盖因,自尊自爱,尔能坦然视人,遇强而不自鄙。自信自强,尔能傲立于世,受挫而不自馁。这,才是你的男儿尊严。
      所谓威武不能屈,便是因为尊严无价,堂堂男儿不为恐惧怯懦而退,铮铮铁骨不因强横压迫而折。若屈于强权淫威,便是尊严扫地、奇耻大辱。
      可,跪真心敬重之人,是此等情形吗?
      譬如为师方才自陈,设若我对你师祖屈膝是折节受辱,那我是遭了他什么欺凌在先,还是畏惧他什么威权?
      ——都不是。我没有被逼被迫而屈心抑志,是原本就甘愿的。
      为师这样讲,戬儿,你可能明白?
      你若有这真心诚意的敬重,哪怕是什么荒芜草芥,也配得你一跪;你若未存这敬重之心,哪怕对着你的生身父母,也大可不必屈膝。你所可跪、愿跪者,唯有受你敬重之人,你既敬重他,你的尊严又折损在何处?既无屈枉,一跪以表此心,又有何妨呢?”
      耳畔长论暂歇,杨戬不禁回想起,自己种下那个“无论如何为了尊严不能跪”的信念时,所引发的一系列波折,那他有生以来所见过的最恼怒的爹爹、最怅惘的娘亲。
      似乎,真的是他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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