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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   同样是仙宫,眼前这座和杨戬去过的那个天宫瑶池却大不同,没有碧玉琉璃、金碧辉煌,反倒简单得都有些朴素。偌大一间殿堂,仅有几扇竹骨素纱、半遮半露的隔断,圈出中堂一块像是稍显正式的正厅。厅内桌椅陈设摆置规整,却显然并无层级之分,就连最里正中的那处上位,也一级台阶都没垒,只是一张略宽的书案端庄横陈。
      那案后座上,却是空的。唯余两盆幽兰雪梅,犹自在桌角暗香浮动。

      玉鼎亦是一眼便见师父不在。
      知他会来,便开着大门,明知他来,却空着大殿。又要他来又不见他,心念一转,师父的意图便即了然。
      他不着痕迹轻轻一叹,直接带孩子绕至后殿,果见这他师父闭关所在之处门户紧闭。他便放小徒儿在身后,并悄声再嘱:务必静观。
      接着,他上前一步正对着殿门,颔首深深吸了口气,整肃好神情,重新抬眸,举目深望,撩袍跪地,缓慢而郑重地三俯三叩,拜罢仍不起身,长跽合手,眼中清光闪烁。
      “师父,玉鼎数度妄言妄动,罔顾师命,还明知故犯,屡教不改。现深悔不孝,有愧于师父,特来领罪。”
      杨戬就这样看着师父卑躬屈膝,尊彼罪己,懑懑然直想拉他起来。玉鼎却好似完全看不见他这个人,犹自跪得笔直,再无片言,纹丝未动。

      从朝阳东升,到日上中天,虽无更漏也估摸得出,少说也过了两个时辰。杨戬几乎都确认门后空无一人了,他师父竟还固执地硬挺着。

      终于,当玉鼎已成摇摇欲坠之势,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时,诘责连连才如闷雷滚滚,从殿宇深处传来。
      “都带人堵到这门口来了。
      你有何深悔?有何抱愧?有何罪可领?”
      “喂!你……”
      也太欺负人了吧!这闭门羹都整给吃半晌了,还要怎的!
      小杨戬原已对师父完全无奈,不再尝试拽他,自个儿站久了又嫌腿疼得厉害,便靠坐在最近一根楹柱下。忽闻此不善之言,他立即便连默默腹诽都憋不住,蹿起来就要为师父抱打不平。
      不料玉鼎出手极快,他刚张口便为其反手弹指钉在原地,无法出声亦不得动弹。
      “前日收徒,的确始料未及,玉鼎并非蓄意如此。”
      玉鼎收起施法的手,因长时间的端持而犹自双臂站站,却还是重新恭恭敬敬合抱成礼,由斜后正回视线。
      “然此时收徒,确又违了师尊之令。
      戬儿尚年幼,懵懂无知,不知不罪,其中过错,全在玉鼎一人。任何责罚,玉鼎都甘愿领受。
      只是天道无常,事已至此,玉鼎唯求师尊,怜其赤子之心、谅其奔赴不易,便允了他做昆仑的三代弟子罢!”
      随着话语恳请到近乎哀求,玉鼎再揖一礼,伏地深叩,久久匍匐不起。
      后边的小杨戬不忿到爆,却只能这么眼睁睁看着,都已急哭了,元始的话音才又幽幽响起。
      “轻狂倨傲,心无敬畏。”
      跪伏的人凌然立起,“玉鼎正在教他学会敬畏。”
      “一意复仇,动机不善。”
      “其性本善,只需清扫蒙尘而已。”
      “寡信多疑,噬杀好斗,厌世尤人,戾气太重!”
      “仁爱,能催生仁爱。
      请师尊放心,玉鼎必竭心尽力,弥补他的缺失,化解他的仇恨,引他重归正道!”
      往来交锋,戛然暂止。
      玉鼎声虽不高,却自有一番摄人心魄的气势,凛若秋风,壮似狂涛,浩浩磊磊、坦坦荡荡,如此屈膝折节的跪姿下,仍显得器宇轩昂,仿佛一座峭拔的雪山峨然耸立。如此一位仙长,较之从前所见种种,皆判若两人,杨戬不知不觉已把眼都看直了。
      又是一段沉默后,廊前二人闻听元始低吟:
      “切记:立德树人,修心为本。他一日心境不良,便一日不算我昆仑弟子。
      现暂且依你所言,试过再说。若育不成材,你也别回来了。善自珍重吧!”
      玉鼎差点就直接笑出来,连忙再稽首应诺,“是,玉鼎谨记,必践此诺!多谢师父!”这才扶着腿踉跄站起,张怀抱住还在愣神的小徒儿,欣然回了玉泉山。

      来玉虚这一趟,小杨戬的小脑瓜被各种问题塞成了满满当当。
      师父收他为徒,不妨谁不碍谁,还给阐教再添传承,这多好一件事,怎么就违什么令还要请什么罪?他之前是误会了师父,可这不已经有惊无险了吗?他也受过那么多惩罚了,师父都已原谅了他,这桩过错他还没偿清吗?
      还有,他哪就真如老天尊所言,那般一无是处了?师父虽句句都驳了回去,却全是声称能教他改好,合着,师父也觉得他一身毛病呢?直到最后听老天尊那意思,也没认下他这徒孙呗?
      他最不服气也想不通的,还是玉鼎的遭遇和应对的态度。
      师父带新收的徒弟去见掌教祖师爷,照面请个首肯,此行确也应该。可为何师祖明明就在那里,却避而不见?还晾着师父跪了那么那么久!凭什么啊?不喜欢他也就算了,为难师父做甚?
      而更匪夷所思的是,师父分明天人之姿,决不像是奴颜婢膝的怂包软蛋,却居然真就那般谦卑地伏地恳求,连一个字都不让他多说!言中似乎还提及,在教他什么,敬畏?就让他眼睁睁看些这个?这算哪门子……哦不,他才不要学什么敬畏!
      更何况这到底也没真正获准收他啊!老天尊只同意姑妄一试而已,就这,师父就能庆幸成那样?
      庆幸成那……

      呃?师父方才分明是喜形于色的,怎的现在回到玉泉山,却又对他冷下脸来了呢?

      脚一沾地,玉鼎便放开徒儿,低头盯住小家伙,胸口大起大伏,显见着已然气极了,却硬是紧抿住唇,只是下颌微动。如此神态,直把小孩儿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下,绞着手指一个劲儿往后磨蹭。
      终于,玉鼎哼地一转身,跨至桌边坐下,垂眸沉沉唤道:“戬儿,过来。”
      半晌,唯闻脚步窸窣,却不见眼前出现人影。
      玉鼎捏捏太阳穴抬起视线,正对上不远处的徒儿。小家伙经他这一望,浑身一哆嗦,将抬未抬的小步子也定在了地上,完全杵着再不敢挪动。
      喊他过来而已,就有这么恐怖吗?已暂时按捺住怒火的玉鼎,惑而自问。
      再瞅小孩儿那可怜兮兮的小模样,真是又心疼,又好笑。
      他一向随和平易,少有这般威势慑人的时候,不过此刻既已如此,倒也正好。
      于是他便真的正襟危坐起来,紧锁着徒儿怯怯的目光,指节叩击桌面,语气更加不容置喙。
      “过来。”
      见小孩儿又不敢不听话、又不敢迈步子,便再恫他一句:
      “别等为师去上手拽你。”

      怎么了啊又?师父这人,就是如此喜怒无常的吗?总这样不知为何就恼他。说好的出玉虚之后便给他止痛,好像也忘了。
      小家伙进退维谷、踟蹰徘徊间,更觉疼痛难耐,终于憋不住,破罐破摔似的大踏步站定在玉鼎面前。
      “师父有何指教!”黏糊糊的都带了点哭腔,却还要扯起脖来喊,哪是什么请教,分明是在抗议。
      “呵?”
      玉鼎给问得一愣,见小孩儿俩眼都还淹在水里,胆气却真是壮得很。他非但没更火大,反而暗自激赏,遂连带语气也缓下不少。
      “若现在,为师令你跪下受教,你仍会不服,坚决不肯,可是如此?”
      “是!”小家伙又一挺小脊梁。
      “不仅如此,还觉着,师父对你师祖,未免也太猥自枉屈了?”
      “嗯!您太亏待自己了!”
      “你只替师父不值,完全不觉着,此念此举,对师祖乃大不敬,亦不觉着,便是不敬又有何错,嗯?”
      刚才玉鼎提及“师祖”一词时,杨戬就想反驳,现在正好一气嚎完:
      “他不认杨戬是徒孙,杨戬便也不认他是什么师祖!又有什么好敬他的!”
      “放肆!”
      如此大逆之言入耳,玉鼎便是有预料,厉声呵斥也脱口而出。手同时亦高高扬起。
      却在对上徒儿桀骜不惧的神色时,停在了半空。

      嗐!这死孩子,还是这死硬死硬的脾气!
      他沉沉一阖眸,抖擞着降下手臂,渐渐蜷紧五指,抵住额角,指节下正是暴跳的青筋。
      不可,不可……他一遍遍劝阻自己。硬碰硬,只会适得其反。
      他早知道,教这孩子,只能以柔相克。

      然这等冒犯元始天尊的言行,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不恼杨戬,又不愿就地对着这个无知无畏的死孩子宣泄。如此强自压抑,以至于肝火郁结,冲撞病体,竟生生给他逼出一口血来。
      “咳。”
      “师父!”
      随着这声闷咳,玉鼎一尘不染的仙袍上,华然绽开大朵红花。
      杨戬登时就慌了神,软叽叽哼着些“师父”、“您怎么了”等等除了表示惊惶无措再没啥真正用处的话,凑上前去跟着玉鼎手的节奏,胡乱帮忙抚胸口。
      玉鼎另一臂搭着他肩膀喘了会儿,气息稍微顺平些,才吐出口血水,嘶哑吩咐,“茶。”
      杨戬忙应了一声,跑去金霞洞提着茶壶奔回来。玉鼎接过,直接含住壶嘴仰脖就灌。漱净了口中血腥气,他手背一抹下巴,见是满手红,又倒水嫌恶地冲掉血渍,才重新看向孩子。
      见徒儿满面愧色,他倒一扯嘴角,淡淡笑问:
      “喏,又瞧见了?你心气比天还高,玉鼎却羸弱不堪至此,还要叫我师父,随我学艺?”
      杨戬心中万般不是滋味,声如蚊讷,却仍张口就是,“师父……”垂头盯着那白衣上红艳艳的血迹,不知如何是好。
      玉鼎却已将这声低唤完完整整收入耳中,沉吟良久,终只轻敲了一下小家伙额头,无奈长嗟。
      “罢了。来日方长,你会明白的。”

      孩子受了三年的罪,才会变成这样。而他,怎能连三日的耐心都没有?
      他分明清楚孩子缺什么,却还未充裕地给到他,何以能靠威压逼迫,去获取这些唯有心甘情愿才会奉上的东西?
      学高而能为师,身正方可为范,言传不若身教,堵,不如疏。
      怪他自己操之过急,每每跟个懵懂孩童这怄的什么气?为师者,不该如此。
      便是孩子有错,他也总得先把改过之路指出来,并搭好跨越深渊的桥梁,然后给他以足够的信心和力量迈过去,才谈得上引他回归正途。
      何以能在悬崖边一脚把孩子踹出去,再对着摔得伤痕累累的孩子责骂道:“你怎如此不堪?”

      于是,杨戬又不知所以地被抱了起来,忐忑不安地看着师父为他止痛、换药、烧饭、做菜,吃完正餐还有茶饮和点心,晚间依旧贴着师父胸口入睡。如此日复一日,再没听师父提起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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