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原来该入魔》打破碗花花儿

3、第三章

　　凌霄宝殿丢了镇殿之宝，立时不复金碧辉煌的宏盛。三首蛟挣脱封印又吞了龙珠，不仅再获新生，更兼法力大增。他狂喜狂怒之下化回原形，只见一条巨蛟，长有数丈，通体靛青，上有三首，摇头摆尾，嘶吼咆哮，好一番恣肆。

　　幸而昆仑和碧游不约而同地及时遣玉鼎多宝前来补救，才避免了一场天倾地陷之祸。

　　可遥遥袖手在玉帝一旁的人，对这二位的劳作，却并未感激或赞叹。
　　“他们果然又来越俎代庖了！究竟谁才是三界之主？”
　　“张，晗。”
　　大金乌被父皇斜了一眼，便不敢再愤愤质问，馁然噤了声。玉帝瘫着脸，继续遥遥望向那一对笑闹而默契的身影，又是许久，终于启齿。
　　“念你也是受人利用，私放三首蛟的重罪，朕暂不追究于你。
　　去，调一万天兵，重建凌霄。你姑姑未归一日，你便思过一日。知错之前，不得踏出凌霄半步。”

　　当年的十金乌，尔今就剩你了。可这痛失九位兄长的罪过，一股脑算在后羿头上尚算得有理，而就因你姑姑怜护后羿之妻，居然还能再转嫁到她头上？
　　晗儿，你如今由幼子变成了长子，不可再如前那般，思谋粗浅、任性妄为了啊！

　　大金乌殿下督建凌霄，玉皇大帝陛下则亲自守在瑶池。
　　转眼十日过去。
　　玉鼎和多宝十日来不眠不休，修复并加固了整道天地之界。大功告成之时，玉鼎心劲一卸心神一松，当场就连法宝都没力气再收，直累得歪头耷眼就往云里栽。
　　多宝忙一臂揽住他，目光自然而然落在眉眼，却碍于乱发的遮挡而一无所获。他只得顺势瞟过那被扯净了假胡须后白净而瘦削的下颏，以及其上那一抿薄唇。
　　一种并非为兄者的柔而烈的光彩，霎时于他眼底汹涌澎湃起来。
　　持握着盘古幡的手指略紧了又松，像是在克制着什么。他正如此兀自沉默着，身前忽地响起人声。
　　“朕代天廷诸神及亿兆苍生，多谢二位上仙补天之德。”玉帝全无任何为圣为主之姿，合手一躬到地，“瑶池已备下便宴，聊作酬谢，敢请二位上仙赏光莅临。”
　　“应尽之责，不劳相谢。”
　　多宝连瞧都未瞧玉帝一眼，话音一落，人已怀抱着玉鼎不见了踪影。

　　没听玉帝为累倒了的玉鼎多提一个字，多宝毫不在意。被多宝斩钉截铁地拒绝答谢，也在玉帝的预料之中。二者便这样诡异但默契地一晤即别。

　　玉帝负手立于瑶池外，直盯着多宝携玉鼎遁去后漏出一空洞的云幕，颌角微动。

　　正因这道天地之界的存在，天上一天，地下则是一年。
　　十天了。瑶姬下界追捕三首蛟，已然十年。

　　十年未归。

　　人间，川蜀地带灌江口，于僻静的城郊，坐落着一宅院，匾书杨府。一眼望去，素墙黛瓦，不染豪奢，质朴得很是寻常。然细细观赏，才觉简阔雅致，格韵非凡，院落上空还隐约笼罩着一团清明祥和之气。
　　已连绵十数日的细雨又潇潇整夜，晨起时，云已渐开而雾犹未散。是日正在六月初，再有潮气氤氤，朝阳才东升不久，便已蒸出了满院的烘烘暖意。
　　忽而，一串清脆的童声自庭院深处响起，直把暧暧晨曦给钻出个窟窿来。

　　“找到啦找到啦！哈哈哈哈！娘亲！你看你看！”
　　“看见啦，看见啦。二郎真聪明。你爹呀，哈哈哈，又输给你啦。”
　　杨府北面的正房里，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儿正两手各挥舞着一条织带，在一云鬓花颜的女子面前蹦来跳去。撒够了欢，他又摆起一副炫耀的小模样，回头瞅瞅含笑望着他的男子，颠颠儿地跑来，举起两只小手努起嘴。
　　“喏，爹爹说话可算数？”
　　杨府里住着的，便是这么一家三口。
　　此男子为男主人，姓杨名天佑，三十上下的年纪，八尺长身，着铅白布衣，戴紫檀细簪，温沉儒雅，满满的书卷气。
　　见幼子这姿态来问他，遂蹲下身，一手抱起孩子，一手接过他手中的一条带子来。
　　“呵呵呵，当然。只是……”
　　话锋将转未转，孩子便把嘴一噘，呜呜嚷嚷着，扯住那条带子又要往回抢。他只好松开手，捏捏儿子的脸蛋，跟他打商量。
　　“乖，你先听爹说，嗯？
　　你看啊，谁叫二郎太聪明了呢？爹爹以为藏得可好了，二郎还得再找半个月，那不就正好赶上你的生辰啦？
　　可二郎找到得太早咯！这一条发带，爹爹还没编好呢。二郎就再等等爹爹，到二十四那天，爹爹拿它亲手给你总角，二郎系上呀，一定漂漂亮亮的，好不好？”
　　“唔——那，”小孩儿方才示意男子给他系带而未遂，自个儿便已迫不及待地把发带胡乱缠住了发梢，闻言恋恋不舍地又一圈圈拆下来，张手抓住他爹的鼻子，“那爹爹，总得输点什么给二郎，才行！”
　　“好，好好!”
　　这慈父给捏得瓮声瓮气，也未有半句呵责，甚至还配合着孩子故作出一副面红气短之态。
　　他儿子还算知道心疼他，忙放开小手，有些心虚地别开脸，直往娘亲的方向瞟。
　　他娘亲抿唇回给他一个略带责备的眼神，再轻轻一眨，便连那些许责备也消失殆尽，唯余宠溺。
　　杨天佑一眼看破了孩子的小心思，干脆就把孩子抱给妻子，亦真亦假地咳嗽几声，又弯腰一刮他的小鼻子。
　　“呃咳咳咳……那二郎，想要什么？爹爹这就去给你找来，嗯？”
　　小孩儿想一出是一出，还真没来得及考虑这么深奥的问题，嘟囔不出个所以然来，迷茫地又望向他娘亲，引逗得夫妻俩都忍俊不禁起来。
　　“哎，夫君。”那美若天仙的女子，于欢笑之中恍而想起了什么。
　　“我今晨浅眠时，梦见怀抱了一朵荷花，足有磨盘那么大。
　　正值仲夏，芙蓉正盛。今晨天也放晴了，你便去挖些藕、采些莲回来，在前院养一缸荷花，你看如何？”
　　杨天佑正待点头，小孩儿先抢着连连喊好，接着便吵吵也要跟去。男人看看妻子，略一犹豫，摸了摸儿子的头顶。
　　“二郎马上就六岁了，也是小小男子汉了，对不对？”
　　“嗯！”孩子重重点头。
　　“那，娘亲近日来总是疲乏虚弱，二郎可知？”
　　“二郎知道。”
　　父亲还未直接挑明，小孩儿便已领悟到他的言外之意，眸中闪烁的星光暗了暗，瞅瞅娘亲，重又亮晶晶地坚定起来。
　　“爹爹放心！二郎是男子汉，一定能在家照顾好娘亲的！”
　　“是嘛？只怕到时候呀，不定是谁照顾谁呢！”
　　那女子嗔笑着，把儿子表示不服的小鼓腮戳漏了气，接过他手中的发带，把他抱回给丈夫。
　　“放心，我不出门，安生歇息着便是。今儿是你欠他的，就带他去耍个痛快吧。”
　　杨天佑瞅儿子一脸小期待地巴巴望着他，再看妻子又冲他点点头，终是俯身在妻子额上轻柔一吻，转而举儿子骑到自己脖子上，掂了掂肩膀。
　　“那，二郎就去和爹爹一起，采好多好看的荷花回来，哄娘亲开心，嗯？”
　　“好——采莲去啦！哈哈哈……”
　　女子望着父子俩出门的背影，抚了两圈自己的小腹，嫣然浅笑。

　　这有丈夫有孩儿的女子，便是瑶姬。
　　天上不过区区十日，天廷长公主，已在人间成婚生子。

　　倒并非瑶姬玩忽职守，假借追捕三首蛟之名溜出来浪荡快活，只是因缘际会、阴差阳错，大罗金仙都只能叹一句“顺其自然”，谁又能真的超然物外、遗世独立？

　　此前万余年来，三首蛟被封印成雕像动弹不得，还时时刻刻高捧龙珠却只可观而不可取，这罪受得，实在是比万箭攒心还折磨。是以，王母寥寥数言，就怂恿得他一时半刻都不能再忍。
　　可王母本意又并非只为造祸，便又提醒道，他的逆鳞早被拔去，纵能吞掉龙珠也不可能立即化龙，且某些古神一直在暗中庇护天廷，他依然不是他们的对手。
　　故而，三首蛟才把非立即杀了玉帝瑶姬不可的念头暂时搁置，只冲塌凌霄宝殿，便逃下界去逍遥了。
　　于是十年前，三首蛟逃出天界，瑶姬随后也下了凡。
　　三首蛟起初尚不知后有追兵，只知如今非但重获自由身，更兼吞下龙珠，是又夙愿得偿又法力恢复，给他兴奋得满地乱窜、为所欲为，着实又没少造孽。
　　瑶姬一路追到华山才撵上他，并在此与他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激战。可瑶姬因一念心慈而未痛下杀手，便被三首蛟伺机反败为胜，一个碎心爪插透了心脏。
　　万幸，玉帝此前将三首蛟的逆鳞给了她。
　　此鳞还长在三首蛟脖子上时，是他的命脉与根基所在，可若到了别人手里，便会成为他无法抵抗的利器。如此，瑶姬才在生死一线间，保住了半条命。
　　三首蛟杀她不得又无可奈何，舔舔爪子上的残血，便扬长而去了。
　　后来，昏死于荒野的瑶姬由过路的杨天佑以心相与而得救，两人自此心心相印，结为连理。婚后，瑶姬也从未放下自己的职责，依旧翻山越海地追杀三首蛟。
　　可她初为人妻，更是从未做过母亲，在一次恶战中莫名体力不支，被三首蛟的长尾斜扫在后腰，当场衣裙撕裂、皮开肉绽。托着一路血迹险险逃生后，她才知自己不仅身受重伤，更是流了产，而她和杨天佑也是至此才知，她早已身怀有孕。
　　瑶姬身心俱创，终日痛悔不已。在她丈夫的陪护和劝解下，半年后才算康复，并迁居蜀地。此后，夫妻二人便都格外留意她的身子。距今七年前，发现她再次有了喜，更是加倍小心。
　　十月怀胎后，瑶姬终于顺利产下一子，取名戬，既是纪念他于刀光剑影中诞生之艰，更是寄予愿他欢幸和乐、福满终生之望。
　　然而，因瑶姬对那个未能存活的孩子仍然愧而难忘，杨天佑想了个宽慰妻子的办法，便是只当杨戬作第二子，唤他为“二郎”，兼顾了怀念逝子，又无碍于疼爱幼子。小杨戬也知体谅父母，“二郎”之称，遂一直这么叫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