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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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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九霄天外。
云霞煌煌、霓虹滚滚中,有金阙银銮、玉户朱门。垒垒高阶两边,摆列一员员天兵神将,顶梁靠柱,持铣拥旄,执戟悬鞭,倚刀仗剑。又闻钟鸣鼓奏,开启了万圣来朝的盛况。
此正乃是位于三十六重天之上的三界之巅——凌霄宝殿。
大殿正中,一尊蛟龙的雕像拔云而起,其身成柱,却在上端岔出三根脖颈来,三颗脑袋齐齐撑开了满口利齿朝中微仰。就在那三首之间,悬有一珠,是为龙珠,乃凌霄镇殿之宝,璨若中天之日,把其下那青白的石雕也给映作淡金色,融入了这宫殿的富丽堂皇。
“有人谓朕,曰,天条有‘神仙不得思凡’之律,天廷更有不容侵犯之威。后羿射日,嫦娥袭月,此夫妇二人罪大恶极,朕为三界之主,当依法严惩之。”
高台之上、长案之后,三界之主自阶下收回视线。随着他的身形偏转,冕旒轻响,倾斜摇曳,一狭长凤眼便没了珠玉的掩映,目光畅通无阻,径直朝高台上的另一人投了过去。
“长公主,以为何如?”
玉皇大帝口中的长公主,乃是他的胞妹,姓张名瑶。虽身为除她皇兄之外唯一一个有资格高居于凌霄宝殿中台之上的神仙,然众仙惯常便以“瑶姬”称之,往来谈笑,略无不妥。知其好游赏人间、喜绵云醴泉,筹建天廷伊始,玉帝便于一重天上,绕天池为其兴建一园,命名为“瑶池”,亦足见兄妹情深。
是日,瑶姬一身缃色衣裙,钗金佩剑,明丽、英锐,如朝霞褪去了绯红后,直透层云的晨晖。她回视着兄长,抱拳微施一礼,拾级而下,扶起了垂首跪坐着的那名唤嫦娥的女子。如此似是公然违抗君意之举,她竟做得无任何惶恐,只又一拱手,仰目于高高在上的冠冕。
“禀皇兄,瑶姬以为:
后羿,不惜背负重罪,挽弓搭箭射去九日而留下一日,不顾一己之身,明知如此必遭反噬而未有犹豫,皆因他深知,为神,则当为苍生计,甚至随时,可为苍生死。
后羿射日之举,并不只是杀了九个不守规矩的金乌,更是让无数生灵免受炙烤与炎旱,即便有残害仙灵之罪,更应有拯救众生之功。
况且,如今其已身死,魂……”
“魂飞魄散,是他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被陡然打断,瑶姬只沉了沉眼皮,也不循声去瞧那插话的来处,仍望着她兄长。玉帝亦未动声色,待话音落定,向右略略侧目,果见自屏后转出那人来。
端庄雍容,丰华矜贵,是身为王母该有的风姿。然,美则美矣,却依然是这样,从语调到神情,都寒凉淡漠如极地积年不化的冰川。
她终究是没有心的。玉帝暗叹。
“确如长公主所言,后羿已死,没必要再议他的罪。”
玉帝对她的出现不置可否,王母倒丝毫不为自己尴尬。她站定在玉帝身侧,自行圆罢了场,话锋与目光又一齐直指阶下。
“但,嫦娥,区区一凡间女子,竟敢对神仙诱以美色,嫁给了后羿还贪心不足,又服了仙药、升了仙体,而后居然暗自躲藏于月上百年,企图侵占月宫为己有。即便不以后羿之罪株连于她,这桩桩件件,她仍是罪无可赦。”
忽而她把话一顿,晕开满面柔和的笑容,朝瑶姬颔首一礼,“可长公主——实非臣妾冒犯,只是您现下对此罪女,嘶,怎似有包庇之意?”
“嫦娥本就无罪,何须本宫包庇?”瑶姬瞟过王母,回之以语速略慢的“本宫”二字,以及淡淡一笑,“天条的所谓神仙不得思凡,盖因,为神者当灭除私欲之故。譬如纵色欲者——”
她顾而拂袖于那托着龙珠的雕像,果见六颗本该是石刻的眼球慌忙骨碌碌一转,从嫦娥背影的方向滚回了中间,重新石化。瑶姬哂然一笑,朝上合起手。
“皇兄便曾与本宫,亲手严惩。
可后羿与嫦娥合婚,并非出于□□,只因两情相悦罢了。
与相爱之人永结欢好,从来都不是什么罪过;所谓神、人有别,也只是有无法力之分。若论情意,心都是一般的温热,或神或人,又哪有此贵而彼贱之说?”
玉帝微眯了眼看向王母,正撞上对方察言观色于他的目光。王母不躲不闪,继续打量着那上半张脸隐于珠帘后的君主,直到再三确认,除了上万年来她一直没读懂过的那种神色之外,竟真寻不出丝毫对瑶姬的不满。她这才把手在袖中一捏,转而强调起嫦娥私占月宫之罪。立于众仙首位的玉帝长子大金乌,紧跟着附议王母,主张严惩不贷。
“传朕口谕:”
玉帝深以为然似的,等儿子一说完便开始下旨,不过这旨意,却与他们所谏言的大相径庭。
“敕建月宫为广寒宫,嫦娥仙子,封广寒宫宫主。”
他念到“仙子”时,还着意顿挫了一下,扫视过殿内诸神,最后落目于低垂着眼眸的嫦娥。
“嫦娥,修整宫殿等等一应细务,便由长公主督办,你看可好?”
嫦娥这才抬眼,面上泪痕犹在,提裾叩谢天恩,还是静静的,并无突蒙大赦的狂喜。她一旁的瑶姬倒是笑逐颜开,朗声应下皇兄的吩咐,便带小妹去撒欢似的,拽她出了凌霄宝殿,直飞月宫。然后又与她又叙了好一会儿亲热话,最后无奈由着她只要简单清净的请求,将修整宫殿之事作罢,才辞别她回了瑶池。
“娥,你现在也是神仙了,不用再乱怕什么,你变老了,为夫就变心了吧?”
“可你这不还是要抛下我!
羿,羿你起来!你有诺在先,你堂堂天神!你怎能,怎能与我小女子食言!你若去了,我绝不……”
“咳!出嫁,从夫!
嫦娥,为夫命你:再见着那,那该死的金乌,升起时,将后羿,忘个干干净净。然后,再活千千万万年。”
“不!我不,不!羿,羿……”
“嘘——
娥,你看,今夜,月色多美啊。
我的妻,永远会是今夜这么,这么美。后羿只嫌,看你,看不够,不够……不够啊!”
随着回忆中亡夫一叹远似一叹的萦绕,嫦娥把双手愈缠愈紧,倚着玉桂缓缓滑坐下来,抱着膝盖,将湿漉漉的脸埋进了臂弯。
瑶姬回到瑶池时,玉帝已更了常服等在这里,正一脸陶醉地抿着琉璃杯。见她来了,唤声“瑶儿”,招她坐在案几另一侧。随侍的值官碎步上前,为长公主也斟了杯酒。
“谢哥哥!”瑶姬全无朝堂上那副长公主俊采英华的风姿,捧起杯嘻嘻笑着,浑是个与兄长撒娇的少女,“呐——哥哥慈悲宽仁,实乃明君圣主,瑶儿敬你!”
等她一饮而尽放下了杯,玉帝笑眯眯点头,握拳支颐,垂眸轻叹。
“仅凭道听途说,便敢跟朕在凌霄头头是道,也就是你了。
可,瑶儿,你未经情事,当真懂得这‘情’字么?”
“哼!我再不懂,也肯定比那个炉灰更懂一点吧!”
“啧,怎么叫人的?那是你皇嫂。”
“什么皇嫂,嘁——也不知堂堂玉皇大帝,怎的就非要看上这么个……
啊行,皇嫂,皇嫂,行了吧!”
瑶姬正满嘴不屑,冷不丁对上了兄长的注视,遂耸耸鼻子,大大翻了个白眼。
“瑶儿可能是不大懂。只是不知,尊敬的陛下啊,您老把全部的一厢情愿,都寄托在这么个无心无情的皇嫂身上,那您呐,究竟算是用情了么?
这情之一字,哥哥,你又真正懂了几分呢?”
“呵——情欲,情欲,情,欲……为兄至今,确未敢言称,已然堪破啊。”
玉帝几乎每个字都是一声叹,惯常的一副面具脸孔上,竟也聚结起层层愁云。
“所以,瑶儿啊,设若……
设若这次,是我们错了呢?
你皇嫂她虽冷心冷性,却从来都最是理智清醒的。为兄,还有你这丫头,此前偶有冲动时,不都多亏她陈析利害,才阻拦了我俩因一时义愤而酿出祸端么?
瑶儿,那天条,可是上古大神共商议定的。为兄如此不遵律例,若是权柄滥用,看似行了一念之小仁,实则作了弥天之大恶,也未可知啊。”
这话,也不无道理。她确也不敢十足十地肯定,她这次是对的。
瑶姬一时语塞,又看兄长是真郁结苦闷得很,忙把自己的疑虑先抛诸脑后,亲手给兄长续满一盏琼浆。她刚端杯离案,突然自遥遥穹宇传来连绵的巨响,顿时云腾雾荡,地震天摇,把她一个趔趄晃倒在兄长肩头,手中的琉璃盏与满桌杯盘,哗啦啦碎了满地。
“瑶儿!瑶儿?”
玉帝极目远眺,稍眯了一下眼,低头又唤了声妹妹,这才移开下意识搂她在怀、护她后脑的手,扶她立起身来。
“龙珠有恙。是……”
“三首蛟!”“三首蛟。”
瑶姬也只抬头一望便明了原委,兄妹俩异口同声。
她当即一阖眸,恨恨嗤了句“谁给这畜生吃的龙珠?”再睁眼已披挂一身战甲,拔剑出鞘,就要腾身而起。
“且慢!”玉帝却一把拽住了她。
“哥哥,你?”她诧异回眸,玩味一笑。
“如何?莫非陛下,还要御驾亲征?”
玉帝当真有一瞬的犹豫。
然三界不可一日无主。他知道,面对那么个法力高强的妖蛟,若再加派天兵,除了会给人间带来骚乱和恐慌,也没什么实际的作用。
低眼瞟过妹妹抵在他胸口的剑柄,玉帝终是抿住唇,右手两指一幌,夹起一乌青的鳞片,点入她额上的天眼。
“这个给你。三首蛟已盗了龙珠,务必,量力而行!”
瑶姬这才收起满脸的坚决阻拦之意,狡黠浅笑,喊声“瑶姬遵旨!”握剑抱拳,又轻轻道“哥哥放心”,遂旋踵直上凌霄。
“你若认为朕和瑶儿处置得不妥,大可寻机再议。将朕对你的信任和托付,挥霍给那条妖蛟?还教唆晗儿,借他的手开封印?
如此鲁莽而短视、阴损且诡诈,不像你。”
若只看神情,玉帝似乎是盯着那些正在收拾满地狼藉的侍者们出了神,可显然,这番话不是对着这些人讲的。
果然,话音将落,就有一赤金灿灿、锦缎叠叠的裙裾,徐徐荡开了云团,静止在他脚前。
作为间接导致凌霄宝殿变成废墟的罪魁,王母此时不仅主动来面君,并且毫无畏罪之意,反倒理直气壮,昂然高宣:
“先圣有遗:委三界与陛下。‘玉皇大帝’,非一山一海之主、一城一邦之君。
陛下,切勿为欲所乱,为情所迷。”
玉帝终于抬眸,凝视着王母,定定道:
“先圣亦曰:切忌高居庙堂而为权所惑,治理三界,首应兼爱苍生。”
“独独怜惜一美貌女子,此即为陛下之所谓兼爱苍生?”王母轻嘲,很快又冷了面,“就算如是,陛下也当深知,天地无情,大仁不仁。”
见玉帝沉思不语,她淡淡一笑,转身面向空阔的天池,把臂平举摆开,广袖霞舒。
“陛下乃三界之主,不容有失。然乱花迷眼,臣妾不敢请陛下亲自尝试,只得委屈长公主殿下了。
现今,唯有如此,才能既兼顾陛下您的安稳,又让您见证,或情或欲,皆断不可存之必要。”
“这是第一次!”玉帝陡然高声,负手而起,“也是最后一次。”
他踱过王母身侧,背影沉沉,“我把那妖孽的逆鳞给瑶儿了,她去去便回。与她共领女仙之首的事,你不用再准备了。”
目送罢玉帝渐渐隐没于祥云瑞彩,王母这才独自唏嘘,“呵,去去便回?”摇首浅笑中,却也未见任何喜悦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