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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   次日清晨,杨戬是被两条腿给疼醒的。
      他纠结着眉眼缓缓撑开视线,朦朦胧胧见着一片竹青色,而膝盖正随着这团青色的晃动,一丝一缕涌来又刺又辣的疼痛。
      “嗯……疼!不要!”
      他下意识要缩回腿来抱住,不料这一绷劲儿,非但没能屈起腿,反而翻起了上身,使他一头撞上个圆润的硬东西。
      玉鼎的肩膀给撞得一歪,却立即若无其事地,手上继续擦伤上药的动作。

      这药原来这么蛰啊!
      小杨戬心下委屈——招呼都不打,就又把他双腿定住了,那止痛的穴肯定也没给点。
      可毕竟,师父还是在亲手为他上药的。
      小孩儿泪汪汪揉着头,软糯糯哼了声,“师父——”
      “醒啦?想吃点什么?”语调还是无波无澜,问着话,连头都不抬。
      杨戬瘪瘪嘴,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师父为他上药包扎的双手,分明还是轻柔妥帖的。可怎就是觉着疏冷呢?
      他昨夜就在冥思苦想这个问题来着,但后来可能困意渐浓吧,现在竟连想到何处、有何结果都不记得了。
      不过此时,他的小脑筋倒是意外地灵光,听完师父这句问话,一下子就抓到了关键点:
      自从昨晚他那般顶撞之后,师父就再没应过他一声“师父”,也再没叫过他一声“戬儿”。
      想到这儿,小孩儿瞬间脸都白了,慌乱无措之下,只知道搂着玉鼎的胳膊不撒手,一遍遍哭唧唧的喊“师父”。
      玉鼎无动于衷只片刻,很快就破了防,轻轻叹口气问道:“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师父终于有回应了!小孩儿赶紧疯狂点头,“嗯嗯嗯!”
      孩子可算不晃了,却还是不肯放过他的胳膊,他只好抬手给小家伙闻闻刺鼻的药味,“腾不开,先上药,嗯?”
      杨戬这才恋恋不舍收回手来撑着床,却还是委屈巴巴瞅着他,直给他瞅得半点脾气都起不来。
      “知道你睡不着,昨夜就还是给你催了眠,因为今日要尽早去玉虚宫,不可怠惰。
      至于这……”
      玉鼎极小心地将白绫打上结,却还是听见孩子直抽冷气,也只能苦笑。
      “要是给天尊他老人家看见,你已全无伤痛、行动自如,你、我,可就都惨了。
      且忍半日,待一出玉虚,便给你止痛,可好?”
      只是讲了些事实,莫名精准地直接打开内心的某些结,不是抚慰,却更胜抚慰。
      师父在哄他呢!
      小杨戬似懂非懂,听说要去见元始天尊更是发憷,但明晰了“师父还是一心疼我的”这一点,就足以驱散所有的阴霾。泪花犹在,笑容却迫不及待就绽放了出来。
      “好!谢师父!”
      玉鼎点头,替小孩儿放好裤脚,“那,想吃什么?”
      “我要吃——荷包蛋!要流黄的!要用冰糖水煮的!”
      “嗯,知道了。”
      玉鼎瞥瞥角落,再瞟过孩子的腿,翻掌引来一束泉流,恰恰横在榻沿外,涓涓流淌,不见首亦不见尾。
      “那你洗洗脸,一会儿就好。”言罢,就在小孩儿不可思议的注视下出门去了。
      不多时,玉鼎空手而归。但见只榻前地面有一小滩水,小孩儿除了额角碎发还湿哒哒的,脸上身上已然都干干净净。
      他满意点头,一挥手散掉那道水线,俯身抱起孩子,直接来到门前场院石桌边,放小家伙扶着桌沿坐稳在凳上。
      “吹吹再吃,小心烫啊!”他拿筷子指指孩子面前。
      小孩儿掀开倒叩的大碗,果是两个白白嫩嫩的荷包蛋卧在糖水里冒着热气儿,香甜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这次看见师父也自己端起碗,吃的像是绵绵密密的绿豆沙,他便再无犹豫,抄起勺子就大咬大嚼起来。

      “吃够了?”
      看见杨戬舔舔嘴打起了饱嗝,然后笑嘻嘻重重点头,玉鼎便挥袖收净了碗碟,似欲起身,又坐了回来,手肘撑桌,十指交叉,托住下巴与孩子隔桌对视。
      “师,师父,有事吗?”给这样直勾勾盯着,杨戬不由惴惴。
      玉鼎像是在沉思中终于做了决定,起来踱至他身边那张凳子坐下,近在咫尺凝视着他。
      “昨晚的问题,你现作何想?”
      师父果然还记着这茬且还没消气,还这样……不再多叫他一声“戬儿”啊。
      杨戬张口结舌,已受冷遇就更不愿再惹师父不悦,可自认无错又不肯放弃立场,左右为难,如坐针毡。
      玉鼎只一瞥便已得到了答案,抿着嘴徐徐哼出口气,用一种杨戬看不懂的眼神深深望着他,最后轻轻按住他肩膀。
      “杨戬,你为何要拜玉鼎真人为师?”
      “不是您喊我来玉泉山拜您为师的吗?”杨戬脱口反问。
      “没错,是我。”玉鼎承认得很爽快,继续正色追问,“但你千里迢迢、跋山涉水,难道就只因为那不知何起的一句话么?”

      嘶……
      还真,不只因为那句话。
      那,他又是为什么呢?

      杨戬这才隐约觉着,此问只是乍听简单,而连他自己,甚至都未曾深思过这个问题的答案。若要答复此问,他需要透透彻彻,剖开自己的心,可他现在还没有这个意识和能力,一时便卡在了这里。
      “你现在,视玉鼎为何人?”一问尚未明了,玉鼎又抛出一问来。
      “自然是师父!”杨戬又是不假思索,抢着答道。
      玉鼎却怅然摇摇头,指指他心口,“你问问它,是不是对玉鼎此人,满怀歉疚又感恩至极?”
      “是!”
      杨戬急急点头。
      “是不是想学本领救出娘亲,并报家毁流亡之仇?”
      “是!”
      杨戬只觉师父不愧神仙,总能将他想说却不知怎么说的话,开口就讲得明明白白。
      不料,玉鼎话锋陡转。
      “旁人皆言玉鼎病弱不堪,你也亲见玉鼎轻易为你所重伤、几致丧命。那你有没有反复疑虑过:
      倘若入了玉泉山门下,学不到真本事,救不出亲人也报不了仇?”
      “没有!没……我,我没有。”
      他下意识矢口否认。可看着玉鼎仍略苍白的脸色和一贯单薄的身子,这口非心是的否认,便讲得越来越没底气。
      他又欲信誓旦旦再表赤诚来找补,玉鼎再发一问,直接令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倘若旁人所言,你所目睹,都是真的,玉鼎真就是这般病体残躯,功法浅薄,你还想拜其为师吗?”
      杨戬垂眸,没能看见玉鼎眼底的伤感,唯闻平静的话语在耳边飘荡。
      “你待贫道有一份心意不假,然却并非尊师重道之心,而是感念恩义、抱愧乞偿之心,抑或也有依恋温暖的稚子之心。
      你拜师之举亦确乎真诚,可支撑你不畏困苦、不懈坚持的,同样并非我玉鼎,而是你的亲人,还有你的不甘心。”
      所以,他会抗拒那些亲近到亲昵的接触,会为区区一衣一饭而受宠若惊,会无处不是感激,却半点不见尊敬。
      他自是本性纯良,但在并无足够的承受能力时,就已被太多的痛苦强行扭曲了初心,变得敏感多疑、患得患失,渴望爱又不知如何享受爱。偏他又极度骄傲和倔强,苦难吓不怕他,而是转化成了悲愤和仇恨。他决不信真有何事能压弯笔直的脊梁,也不服任何人配得到他的俯首屈膝。
      “贫道除了博闻强识,的确别无所长。如你所见,纵已是金仙之躯,遭你初学一射就难存性命,侥幸生还后,仍需将养数月之久。
      你若想学翻江倒海、劈天裂地的本事,跟着贫道,会误了你。”

      不,不,不!
      杨戬觉着玉鼎所言,字字句句都捏在他七寸上,精准犀利,比他自己都了解自己,可他就是越听越不对。
      他找不出是什么道理,但就是不对!
      他着了魔似的语无伦次,阻止玉鼎的话往分道扬镳的方向继续下去。他两手胡乱往前抓,绞住两团衣料便抖抖擞擞越拧越紧,也不再顾及什么给人看见落泪会丢脸,满目酸灼也要拼命眨下濛濛水汽,去寻索对面那人的目光。

      陡然四目相对,霎时万籁俱寂。

      他看见,那话音轻缓如雾、淡泊如云的道人,竟亦是热泪盈眶。
      那道人也给他的目光照得愣住,与他对视了片刻,然后,如释重负地笑了出来。

      “但玉鼎,向来说话算话。”
      他的孩子不需要现在就想明白,只要有这不明所以也坚决不肯离开他的心情,便够了。
      万幸,真的是他多虑。
      玉鼎心下顿时轻快起来,笑意愈发灿然。
      “呵呵呵!便是你啊,真敢犯浑,我也不会对一个孩子食言。”
      杨戬似有所悟,刚开朗些许,还未真正明白透彻,玉鼎便给他解了腿上定身法,拉他站起,为二人整好衣装,牵起他一只手,低头笑问:
      “小混蛋,见你师祖去,敢吗?”
      师祖——师祖?
      师父肯将元始天尊,称作他师祖了!
      “有何不敢!”应对这样激将的问法,小孩儿自然把头抬得老高。
      “好!哈哈哈哈!”玉鼎朗声大笑,踏脚腾身飞起,带孩子直往玉虚而去。

      这就是昆仑玉虚啊。
      杨戬随玉鼎站定在宫殿廊外,环视了一圈这云气缭绕、水清木华的昆仑仙山,最后还是仰目于侧旁这位仙人身上。
      阳光落入仙境,由层层法力折射过,在玉鼎脸上浮着浅浅的金色。他竟不知何时又化作了一身白,在柔和而明亮的浮光中,只显得面如玉、目若泉,鼻未塑而山挺、唇不染而朱含,华发如瀑,道衣胜雪,其容颜之俊美、气度之高华,绝对足以傲视三界。
      明明病体未愈,还自称法力低微,杨戬却瞧出,师父周身充盈着不同于阳光的某种难以言状的奇妙光晕,不令人觉得高不可攀,只油然生出一股亲近之情来。
      听见他痴痴念了声“师父”,玉鼎似也是恍然回神,于是蹲下来单膝触地,半抱着他,摸摸他的头。
      “戬儿乖。一会儿不论你看见、听见什么,都勿言勿动,嗯?”
      杨戬发现,经了片刻对这宫殿的凝望后,从师父的双眸深处,仿佛点起了两团暖黄的烛火。当其视线转向他,这团暖意又无声地蔓延开来。顷刻间,他师父已是眉眼含笑,面上神情柔软得似泛起了一汪春水。
      他愣愣点头。玉鼎最后拍了拍他小脸,便站起来牵着他,迈进了玉虚宫正殿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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