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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   “师父——”
      “哎!来啦!”
      这是杨戬第一次站在玉鼎面前仰脸瞧着他。稚嫩的孩子脸颊圆润,轮廓柔软,一头卷发染上了霞光,锁骨间的天眼同他的双眸一起闪闪发亮,像只骄傲的小公鸡。虽才将及玉鼎肋下那么高,但已明显是那种好看的长臂长腿的比例,穿件洁白的里衣,外罩着苍灰色的新袍,鸦青的带子束着男孩细瘦的腰身和袖口。
      他抱着剩下几件衣裳,见玉鼎正盯着他一瞬不瞬,又脆生生喊道:
      “师父?”
      “嗯?戬儿?”
      玉鼎渐已深沉的目光应声恢复了清浅,将才噙在口角的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顿时晕染开来。他用手梳梳孩子额角的刘海,捏下肩头一片落叶。
      “怎么样,穿上新衣服,就不生师父的气了吧?”
      杨戬早忘了什么生气了,这下反倒给玉鼎又提醒起来,当即小嘴一噘,两手抓住玉鼎的腰带又拉又扯。
      “生气!气死了!您怎么能把我丢水里然后看着我笑呢!呛水好难受的,您都几千岁的老头子了,不知道嘛!”
      “行行行,生气生气!那戬儿怎……”
      玉鼎本要由着孩子撒娇的,便顺着孩子的劲儿摇摇晃晃唯唯诺诺,正想问“怎么才能原谅师父”,一听见“老头子”仨字儿,突然变脸,喝问:
      “啥?说谁老头子呢?”
      小孩儿方才的狡黠全凝固成了错愕,继而又隐隐泛起畏惧之色来,战战兢兢连一个字都不敢辩解。
      玉鼎见状,被说“老”的那点一分真九分假的不爽,早一闪即逝,反倒格外心痛如锥。
      不过他一转念,干脆就还佯怒保持着不太好看的脸色,反手拎起孩子的腰带,面朝下掂着他,就像掂着一只半大猫崽子,脚底一踏直接飞回了金霞洞。
      “臭小子,睁开你的三只眼儿看看!好,好,看,看!”
      轻轻放下孩子,玉鼎脚底一旋,洒然飞袖扬袂,如蜻蜓点落在荷叶尖尖,稳当当往石凳上一坐,撑桌支颐,回眸笑问:
      “有这样青春俊俏的老头子吗?”
      杨戬瞠目咂舌看着他师父就这样变回了装:一挂青色布衣罩住了清瘦修长的身子,一头银发宛如染了黛,后脑的发丝泼墨一般,顺着挺直紧窄的脊背流淌下来,前额两鬓的长发在头顶由一顶浅碧的玉冠束好,再横插一支莹白的玉簪。细直的脖颈上还是那张清秀的脸,一对水眸如泉汩汩涌汇,漆黑灵动,顾盼生辉。指若藕尖般纤白修长,虚握成拳,托腮含笑。
      确实,怎么看都不像好几千岁的老头子。
      “呃……师,师父,弟子失言。”
      杨戬大概反应过来,师父又只是在逗他了。既然如此,师父倚老卖老毫不脸红,他没大没小一点,又有何顾虑?
      于是他一步上前,侧身往玉鼎腿上一坐。觉出股下有个硌人的玩意儿,他便直接插手进二人腿缝,从中抠出枚玉璜来。注意到这玉饰原是连缀在师父的腰带上,他便径自手里玩着,口中赖着。
      “那您这么年轻,这‘师父’二字,杨戬可是叫不出口了,要不以后改叫‘哥哥’吧!”
      “嗯?你叫啊。”
      玉鼎一手扶住孩子后腰,一手悠然提壶斟了杯茶,捏杯晃了晃手腕,觑着怀中孩子一挑眉。
      “你敢叫,我就敢答应。来,叫?”
      杨戬给盯得直发毛,玉佩都不知不觉脱了手,遂低下头避开玉鼎的目光嘟囔:
      “明明是您起的头,干嘛又老是吓唬我嘛。”
      “哈哈哈哈哈!因为,好玩啊!”
      玉鼎放下茶杯,托起孩子小脸来,直接迎面在额头上亲了一口,“不然,你当为师为何收徒呢?不就图个吓着好玩吗!”
      师父的花招实在是多到无穷无尽,杨戬只觉永远防不胜防。这下子他可给羞得更抬不起头了,闷在玉鼎颈窝里哼唧,“师父!”
      “哎——这就对了。”
      玉鼎答应得悠长又满足,笑吟吟抿了口茶,抱孩子坐在身侧,把桌上扣着盖的砂锅朝他一推,终于将玩闹的嬉笑柔化成疼爱的微笑,有了点当师父的样子。
      “天已晚了,你又多日未曾进食,不宜重口,亦不宜多吃。银耳百合莲子汤,清润滋补,还给你放了一大勺蜂蜜呢。
      今儿,就先喝碗这个凑合。若想吃好吃的,明儿之后,师父再天天给你做,好不好?”
      一边听着,杨戬已一边揭开了盖子,清香中夹着丝丝的甜,和着淡淡白雾蒸然冒出。师父话音方落,他倒像给热气灼到了眼,双手掬着碗,泪光盈盈看向玉鼎,竟是哽咽得难以成声。
      嗐——这孩子,这怎就又……
      才待他这么点好,至于这样么?搞得他都不敢当个好师父了!不然以后岂不光剩下哭了?
      玉鼎翻腕变出个瓷勺来往汤中一丢,便拢手入袖,故作满脸的嫌弃。
      “盯着我干嘛?多大的人了,还等着喂啊?”
      “不用!不用。”
      小孩儿忙不迭否认,也不试试烫不烫,抓起勺来舀了就往嘴里送。得亏玉鼎早有考虑,算准了晾置的时辰,让这羹汤到他带孩子回来时,正好凉到微热而不烧嘴,小杨戬才得以顺利大吞了一口,美滋滋得直想冒泡。
      可他刚下了第二勺,突然反应过来,直接扭身就把滴着汤水的勺子往玉鼎嘴上捣。
      “师父也吃。”
      看见徒儿这动作,玉鼎心里首先在叫嚣:“啊啊啊都洒我衣服上了你这个小笨蛋!”
      但他面上只略一怔,便张口接了孩子这一喂,然后在小杨戬一脸认真地这样淋淋漓漓给他递上又一勺时,才笑眯眯出言。
      “戬儿乖。师父炖这个的时候,都吃了好——大——一锅啦!实在已经喝不下了呀!这一碗是专门给你留的,要全都喝干净,一滴都不许剩啊?”
      “真的嘛?”杨戬看了看师父那细窄的柳腰,对这个一点儿都不圆滚滚的肚子表示怀疑。
      玉鼎咽下各种关于这孩子心眼儿还真多以及又洒了他一身汤水的咆哮,把头点得像啄木鸟,“真的真的真的!”
      “嗯……那好吧。谢师父,真好喝!”
      杨戬终于抱着碗一勺接一勺大快朵颐起来,不多时便连碗底都刮了个精光。玉鼎满意地点点头,拂袖收了餐具,掐着徒儿两胁抱他站在自己面前,打量他的腿脚。
      “还疼吗?”
      杨戬摇头。
      “一点儿都不疼了?能跑能跳?”
      小孩儿只当是师父关心自己,便仰脸绽开笑容道,“弟子不疼,您放心。”
      不料他师父却渐渐敛了笑意。

      “嗯。那,跪下。”
      “啊?”

      玉鼎昨晚本就是一时心软没忍住,才提前轻饶了小家伙。而且这都整哄一天了,心再软,也不能太没原则。事已至此,徒儿的罪过当算已偿清,既然身子骨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这该教的,他这师父总得及时给孩子补上才是。
      他回视着那双惊愕又困惑的眼睛,面无喜怒,只又郑重道,“跪下。”
      小孩儿的眼窝顷刻就又蓄满了水,却硬是一眨不眨绷着不让泪掉下来,小手纠结成一团,反往后蹭了几步。
      “为什么呀,师父?”托着哭腔,每个字都是天大的委屈。
      孩子这等反应虽也不出所料,但玉鼎却不自控地没按预想中去直切正题,而是不假思索反问了另一句,连他自己也从没想过的、颇有些蛮不讲理的话:
      “不为什么,师父便不能令你跪了?”
      见徒儿竟真的瑟缩着还要摇头,他眉宇间遂也真结起寒霜,语调跟着都又加重几分。
      “如何,你口中的‘师父’二字,不值一跪么?”
      师父……
      杨戬将这两个字又细细品味一番,脑中捋过师父毫不吝啬给予他的每一丝疼爱,显见着有些动摇。
      然而当玉鼎看他还在僵持,不知怎的便没了一点耐心,下一句更为诛心的诘问入耳。
      “杨戬,你认贫道是你师父吗?”
      小孩儿应声惊出一身冷汗,眼眶顿时就再兜不住泪,吧嗒吧嗒砸在地上,慌忙答道:“认!”
      毫无犹疑。
      因为,他便是毫无犹疑地坚信也感激着,师父待他,真是极好极好的。
      所以不解,这又是为何,突然没来由的逼他?他好端端的,为何要受这般质问?
      此时玉鼎那股无名火已然真的上了头,声不高,也是咄咄之势。
      “既然你认,为师之……”
      “师父!”
      而杨戬的极限也正在此刻骤然崩断,直接愤愤打断了他,虽在他惊诧瞠目时蓦地一怂,却还是立马一鼓作气,滔滔慷慨陈词了起来。
      “爹娘昔日曾教导杨戬:男儿膝下有黄金,虽威武亦不能屈!
      杨戬愿奉您为师,不辞千里,历尽万难,亦无怨无悔,此心之诚,青天可鉴。只不知,您今日为何如此逼迫,定要以所谓师徒之名,折损男儿尊严?
      难道以您数千载所修金仙之尊,却还同那些酸腐老道一般,拘泥陈规虚礼?
      或是您竟要假借这些繁文缛节之名,来享受顶礼膜拜的快感吗?”

      这一通有理有力的驳斥,连一向能言善辩的玉鼎都听愣了,甚至差点都说动他去质疑自己这个要求的正当性。不过好在,亦正如杨戬所说,他曾历万难,才功德圆满、得道升仙,又怎会轻易绕在一个孩子口中?
      故只片刻,他便厘清思路,拿好了新主意。
      “你道理还挺多,啊?”
      此时对上玉鼎浅淡的笑容,杨戬不觉亲近温暖,却倏地心里直发虚,在师父愈发高深莫测的无形气场下,还真不寒而栗了起来。可他愣是紧攥着身体两侧的衣摆,硬撑住那口自认占理便不肯低头的志气。
      就在他几乎下一刻就要垂首投降时,玉鼎忽而停止了居高临下的凝视,躬身掇起他臀股,抱他坐在左臂上,右手朝洞口一挥合住了门。
      “呃?师父?”
      此情此境之下给师父往榻上抱,杨戬别扭得浑身不自在。
      而玉鼎倒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又恢复了那副自个儿洒脱随性、待他温柔细致的做派,自顾自给孩子宽衣挽裤,再瞧过一遍他的腿伤,并补涂些药。
      “早睡才能早起。明儿还有正事呢,可不能再如今天这般,一个懒觉就蹉跎一整天了啊?”
      杨戬分明觉着师父不对劲,却又总结不出个所以然,便这么不知所措地给木然摆弄着。玉鼎提议,为防他动到伤,再定住双腿一宿,他还讷讷谢绝了。而此番,玉鼎竟真就没替他做主,只再问过他没有旁的不适,便自行卸了冠簪褪衣而卧。
      “嗯?”
      他师父展开一条胳膊瞅瞅他,便是在问他,是否还要枕着好偎在怀里睡。他想要又不敢要,怯怯地又点头又摇头,继而就□□脆地一把搂了过去。

      朗朗月升,寂寂人定。杨戬窝在这个还稍显陌生的怀抱里,终究心下难安,指尖绕着玉鼎一缕长发,低低嗫嚅:
      “师父……您不,不生气了吧。”
      像自言自语,又像小心翼翼的求问。
      “气。”
      一团潮热吐在杨戬头顶发旋里。
      那孩子不期然得到了回答,先是一讶,继而才因这回答的内容倍加忐忑,焦灼良久,试着措辞。
      “弟子不……”
      “明日再说。”
      玉鼎闭着眼开口,还是清淡如水。觉察怀中小孩儿非但不安生下来,反而愈发躁动,他索性直接来了个硬的:
      “再不睡,就给你下个咒,一觉不醒。”
      口头恐吓还真挺管用,小孩儿立时就噤声了。玉鼎轻拍拍小脊梁,便算安慰罢他的小脾气。二人再无一言,无论安眠与否,都默默融入了静谧长夜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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