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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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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玉鼎真个儿就整日整夜地盘膝打坐,闭目养息,连服药饮水,都是招手即来、挥手即去。
而杨戬刚才看了一眼师父,便再难稍有探视,愕然片刻后,他愈发如芒在背。
他原虽也不好受,却因着非但性命无恙,且得以安然停留在这玉泉山中,在师父洞府门外,心里就总还是有底的——既然没杀了他,也没把他丢出昆仑,或许待师父气消了,就会收下他吧?
可方才师父却并非无动于衷,而是主动出手拦截了他的天眼,加上连日来闭门不见、片言不予,这难道当真是失望已极,要拒他千里之意吗?
不安和悔疚与日俱增,杨戬竟一连几十天都未曾合眼,时而探头探脑,用已然嘶哑的嗓子喊“师父”,时而坐自己脚后跟上缓口气,再重新如鹜前趋那般立起,周而复始,直似不知疲倦。
这下子,可是连偷溜出去看看他的机会,都不给他师父了。
玉鼎也真是心疼又无奈。他本是有几分真怒的,然而这一个多月来,每每一探神识,便尽是孩子这般情状仍苦苦哀求、不眠不休,那点恨恼便也早给消磨殆尽。
终于,直到他恢复将近一半,杨戬的精力总算是耗光了。
这次他自入定中长吁浊气缓缓睁眼时,发觉那厢的孩子异常安静。
可算安生一会儿了!
他迫不及待挥开门,三步并两步冲了出来。
此刻将近亥时,又恰逢月圆,夜空幽蓝深邃,玉盘高悬于顶,银辉清朗,星斗阑珊。
借着浓浓月色,玉鼎一眼便察觉,相较于他上次出门,短短月余,他的戬儿竟已消瘦至几近枯槁的地步。
只这一眼,便心痛如绞。他顿时就把什么给孩子教训、什么待自己痊愈、什么师命不可违,等等所有这些念头,统统丢入九十九重天,蹲下来径自抚上连奶膘都凹了下去的小脸。
“戬儿!”声颤如哽,却脱口而出。
忧心忡忡之际,杨戬唯体力透支而已,自然晕得浅,当下就被如此轻柔的动作和并不震耳的呼唤惊醒过来。
而他睁眼便见,居然是玉鼎正亲手抚摩着自己的脸颊,眸中满盛着的舐犊之情不遮不掩地向他汩汩溢出,比灼灼月华还要浓厚。
戬儿。
玉鼎叫他,“戬儿”。
而他,竟略无不适之感。
从前,只有爹爹,在他难过极了、惹爹爹心疼极了的时候,才会这样唤他,哄他,慰他。
最后一次,爹爹这样叫他时,说的还是:“戬儿,别怕,爹爹在。”
彼时在被押往天廷的路上,爹爹枷锁缠身,明知此去凶多吉少,却也是这样疼惜又怜爱地望着他。
寥寥数言,他便心安如磐。
因为,有爹爹在。
没什么道理,反正,只要爹爹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可现在听到这声“戬儿”,所有的坚强和倔强却轰然倾塌。
杨戬腾的弹起身,死死搂住玉鼎的脖子,嗓子哑如枯叶也不管不顾,只埋头在肩窝,委委屈屈哭诉起来:
“师父!师父您终于肯出来,肯看杨戬一眼了!呜……我还以为您再也不会原谅我、不会收下我了!我……我怎么喊,您都不开门,还不许我用天眼看……师父,对不起,是我冲动,是我混账!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师父您怎么样了啊?我真的好担心您……师父,您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收我为徒好不好?就像在华山您说的那样,我已经徒步来到了玉泉山,您金口玉言,可不能看我还小,就跟杨戬耍赖皮!”
这么一番孩子气的撒娇和恳求,玉鼎装进了耳朵又如何能不动容?他都没发觉自己已然忘我,全心全意唯有怀中的孩子而已。杨戬话将暂止,他早已搂过去的胳膊便紧紧一箍,霍然站起,抄住孩子的腿弯,横抱他在胸前,大踏步回了金霞洞。
杨戬忽觉身子一轻,这才抬头去看,却诧异地惊叫出来:
“师父?师,呃不……这位道长,您是谁?”
天呐简直是活见鬼了!他双手牢牢锁住的师父,怎么几句话功夫就被掉了包的?
尽管,眼前这位白发白袍,负剑垂绦,较之方才那青衣墨发、虽则俊秀却文弱稚嫩的少年,现在抱着自己的人端的是仙风道骨,简直比画中的仙人还要好看!
玉鼎对自己的变化浑然未觉,闻听孩子惊问,才低头左右一瞥,见金身已现,便坦然认了。
“傻孩子,换身衣装,便又认不出师父了?”他抱孩子在腿上坐到桌边,微笑反问。
见杨戬瞪大了眼还是怔怔的,他一抿薄唇,又补充道:“不信?用你的天眼看一看。”
杨戬错愕中倒也毫不客气,垂眸敛目以额间微光向他上下一扫,复睁开眼时,惊喜之情跃然脸上。
“师父!真是师……唔!”
他忘乎所以地一踢蹬腿,跪了月余的膝盖立时以又闷又沉的酸痛向他抗议。嗓子本来就哑得不行,这下子更就直接失了声。
“戬儿,戬儿?怎么了?”
玉鼎低头见怀里的孩子皱巴着小脸儿,泪珠连着串儿地掉,简直比天塌了还慌。
杨戬哽着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直往师父怀里缩,吞吐出几个音节来,也听不清是想喊“疼”还是指“腿”。
玉鼎很快了然,立即将孩子双腿定住,便要直接抱孩子躺床上去。
这么一注意到孩子的腿,他才突然纳闷,自己不知何时竟已破掉了他师尊所留的法咒,而他一向机敏的思维,却连他是如何做到的都想不明白。一贯伶俐的口齿,此时也很是笨拙,想哄孩子,却只会把“戬儿乖”、“不哭”、“师父在”这几句来来回回重复。
然而倒也神奇,不知是动不得伤处便真就不会疼了,还是这样贫乏的语句就足够抚慰。待玉鼎抱小杨戬上榻时,他真就已不再号啕,只是渐缓渐轻地啜泣,抽抽噎噎也要含混不清地喊“师父”。
玉鼎终于听出徒儿嗓子坏了,轻轻道声“乖,等会儿啊。”便放他靠在自己胸口,一手隔空抓来一白中透青的瓷瓶,再招手端过一杯茶,托在手中用法力温热了,自己先抿一口试过水温,才将那瓶中清液往茶中洒了几滴。
“来,戬儿,”他左手重新搂起乖乖等他配药的孩子,右手端着茶递到嘴边,“喝了,润润嗓子。”
小杨戬这次眼睁睁看着给自己喝的水里掺了东西,却一反从前独自漂泊时的提防。他毫不迟疑就张口衔住杯沿,任由玉鼎将整杯微含苦涩的茶水给他喂下了肚。
简简单单一杯茶,他喉中烧炭一般的灼痛感便被清凉取而代之,再开口唤“师父”,嗓音就已恢复了孩童的清脆。
师父就是师父,果然和梦中一样,这么……不,比他梦中更无与伦比!
杨戬暗自赞叹不已,痴痴盯着神色慈和的精致面庞,双眸放射出明亮的星光。
玉鼎的视线亦片刻未离孩子的小脸,四道目光碰撞交错,直若旭日喷薄,银河倾泻。
从这一眼起,他便是他的孩子了。
“戬儿乖。”还是玉鼎先自心神剧颤中醒过来,揉了揉孩子头顶,“腿还疼得厉害吗?师父帮你看看?”
孩子只噘着小嘴重重“嗯!”了一声,便是包含了“还疼”和“看吧”两个意思。
玉鼎扶他自己靠坐好,捏着雪白的袖口给他细细擦净泪痕,嘱他一句“别乱动啊!”只用掌一摧,便将他大腿以下的各类布料都撕了个破碎。
杨戬本是个俊孩子,一双腿正如拔节的新竹,又细又长,皮肤白皙滑嫩、筋肉纹理流畅。可玉鼎看见的,却不是这样的美景。
这双腿,之前给泡过太久,后来又弯曲了太久,现下还动弹不得,便只能支棱起来放。两个膝盖上的外皮已然破损溃烂,其上各有一块掌心大小的黑紫色淤血,早将泡成了极薄的嫩肉撑得碎裂。正中间的两团疮洞白骨隐约,各结着一圈层层叠叠的血痂,现还依然有丝丝黑糁糁的血和着乳黄的脓水渗出来。本应如两根白藕似的小腿连带着脚丫,也因长时间的浸泡和血流不畅,浮着白皮泛着青紫,肿胀了一大圈,竟浑似两根老茄子。
比这严重得多的伤势,玉鼎也不是没见过。可这样的伤,就直喇喇出现在自己刚收的这还不满九岁的小徒儿身上,他只看了一眼便热了眼眶。
“唉!戬儿,都怪师父。师父来晚了,来得太晚了!”
玉鼎俯着身,长发似一道白幕遮住了侧脸,杨戬撑起身子也看不见师父的表情,只觉出点点凉意滴落在腿上。
他猜到了,又不好捅破,便连害羞也顾不上,伸手扯扯玉鼎的衣袖,唤声“师父?”见其身形一颤,才继续道:
“是杨戬闯祸在先,怎能怪师父?只是皮肉伤,师父不必忧心。您若自责,杨戬又当何以自处?”
啧,这么小的孩子,越懂事,才越叫人疼得心碎啊!
“戬儿乖啊!你忍着点,师父这就给你疗伤。”
玉鼎用力眨眨眼,转身就要朝着那面摆满了瓶瓶罐罐的墙壁招手,忽觉袖沿一坠。回头看去,正对上孩子弯弯的眼睛。
“师父,您的伤,还没好吧?”
他不知是怎个被孩子看破的,口上一时犹豫,更给杨戬证实了推想。于是这孩子便朝那面墙一指,又拽拽他袖子问道:
“师父,请您指点,哪些是清创消肿、活血化瘀的?您歇着便好,杨戬自己包扎上药。”
他欲翻身下榻,才想起来自己下半身还给定着呢,遂讪讪笑了笑,指指自己的腿。
“劳您给杨戬解一下。”
“叫你别动!把为师的话当耳边风啊?”
这般独立自强的言行落在眼底,玉鼎非但不欣慰,反而莫名恼这孩子,一把按他躺下,语调都凌厉了起来。
“为师伤势如何,你还好意思问?这是你能管的?不准动!”
见师父突然收敛了温柔,杨戬也不明所以,唯恐自己何处又惹得师父不悦,反倒更惴惴难安。玉鼎只转身取药这须臾之后再回头,便见孩子俩小拳头紧紧攥在胸前,浑身都在不住地打寒颤,见他回眸也不敢再看他,而是慌乱躲开了他的目光。
他应该,没把孩子怎么啊?就几句话不太柔和,至于给吓成这样?
唉——到底还是这几年受的苦,太多了吧!
瞅着孩子颤巍巍的睫毛,玉鼎心酸长喟。
于是他先放下几个瓶子,坐在榻侧,双手分别包住那两个凉凉的小拳头,直直凝视杨戬的眼睛,恢复了惯常秉持的随和,亦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乖,别怕。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你既叫过玉鼎一声‘师父’,从今往后,你就永远是玉鼎的孩子,这玉泉山金霞洞,便永远是你的家。
无论何时,遭遇何事,你都要记得:只要师父在,你就有家可回、有人可依,即便整个三界都与你为敌,也有师父陪着你。
你,杨戬,再不会是孤身一人了。
记住了吗?”
短短几句话娓娓道来,将他几千年来看尽千帆留下的慈爱与温柔尽数融在其中,与双手一同源源不断渡了暖意过去,如一碗甘甜的乳汁,浇在孩子伤痕累累的心田。
“师父——”
杨戬一头扎进了师父的怀里,半是发泄半是感激地呜呜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