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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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鼎任徒儿哭湿了胸口的衣襟，只默默抱紧他瘦小的身子，一手轻拍腰背，一手抚摸他披着卷发的脑袋，就这么等他哭个痛快。
直到月影横斜，杨戬才抽泣着，渐渐止住呜咽，从玉鼎怀里抬起湿哒哒的小脸儿。玉鼎握袖给他擦干满脸的泪水，看着徒儿可怜兮兮的小模样，突然生出了逗弄之心。
“呀，贫道新收的小哭包，终于放完水啦？”
“我才不是小哭包！”小孩儿扬起脸噘起嘴，表示坚决不赞同。
那大孩子继续调笑着，“那，为师方才跟你讲的什么，你可记到这里了？都跟着眼泪流光了吧！”一边说，一边伸指点了点孩子的太阳穴。
“没有！”杨戬凝视着他含笑的眼眸，一字一句，认真地应诺：
“弟子都记住了。师父的大恩……”
“记住就好，其他的无须多言。”
玉鼎拦住了杨戬的话，正如这几千年间，元始天尊每次拦住他们师兄弟那样。
“躺好，师父给你上药。”
杨戬应言便倒，还得他师父眼疾手快捞住他后脑勺，他才没磕个大包。玉鼎笑着摇头，拉过枕头托他垫上，先封了几处穴道阻断大部分痛感，再取来一墨色小匣，剜出药膏点点蘸在已破皮的伤重处，最后将剩余的在手里搓开，轻柔而细致地揉到其余瘀肿上。
“为师的确才恢复了不到一半，若在痊愈前动用真气助你疗伤，是会修为尽废不假。所以，就依你，为师不多耗功力。”
这理由莫说杨戬，连玉鼎自己都蒙了进去。没法子，瞧着惨兮兮的小徒儿，他就是舍不得再强调什么“挨罚受的伤不得动用仙法医治”的规矩。
不过，顺手给点不会引发更多畏惧的小教训，他却是毫不介意的。
是以，上罢药，他径直撕了两块里层白衣的下摆，分别裹住膝盖上的伤口，却着意在打结时猛然一紧，继而转脸勾起一侧嘴角，瞥瞥痛呼的孩子。
“呵呵，你这混小子，也活该多疼几天。便每日换药包扎，陪师父一同，慢慢养伤，如何？”
“唔，师父……”
杨戬一脸难色，瘪着嘴眨眨眼，一副欲有所求却不敢直言的可怜样子。殊不知玉鼎通他神识，早已把他看了个精光透彻，只是要瞧他还有多少小花招。
“怎么？这不是你自己刚想要的吗？你倒还委屈了？”
“弟子不敢……”
“不敢？嘿嘿嘿，你可想好了，跟为师言不由衷，也不是小错哦！”
“呃不！师父！”孩子一点儿都不禁吓，忙两手一齐抓住他一片雪袖。
“只要师父今晚准弟子在您怀里睡，弟子就一点儿都不委屈了，好不好嘛师父？”
呵呵呵。此心稍安，这稚童立时便原形毕露，这么快就开始撒娇了啊。
玉鼎这下完全没脾气了，大笑够了嗔怪他“你个小崽子呀！”又呼噜一把他的头发，就算是答应了。待清掉血污收好药瓶，便替他脱去外衣，自己凝眸一变也只剩下寝衣，将暂时瘫痪的徒儿换到里侧，一弹指灭了灯火，放孩子枕着胳膊，双手抱着他，沉沉睡去。
自从家变至今，近三年了，杨戬是头一次睡了个称得上香甜的觉，醒来时只觉疲惫全消，通体舒畅。一歪头见师父还没醒，在他胸口又蹭了蹭，猛吸几口师父颈窝间新竹晨露一般的清馨味道，小胳膊小手不安分地摸索起来。
他师父这金仙之身，嗯，虽是好看极了，但人到底还是那么个人。七尺多长、白净清瘦的身子，细胳膊长腿，单薄的肩背、紧窄的腰，虽仙气潇逸，却也着实不像多有神力的样子。
再忆及师父惯常青衣玉冠的姿态，脱去了那一身雪白的孤高清冷之气，平添了许多亲近易处之感，混是个初初长成的清俊少年，宛如只比自己大了八九岁的兄长，更不像传说中长生千年、高深莫测的老神仙了。
还有师父那一身的书卷气，若是在人间见着他，当真会让人觉得他正如太乙真人——哦对，现在要叫五师伯了——正如师伯所嗤笑的那般，“手无缚鸡之力，百无一用书生”吧？
百无一用……哎对了，师父还有那身穷困潦倒的老道装扮来着。啊呀呀！那个也太难看了！真不知师父分明原也是风华绝代的容颜，却为何要假做出那不堪入目的模样？
害得他生了那么大的误判，险些酿成无可挽回的大错！
此时洞外早已日上三竿。
经过一夜半日，玉鼎给杨戬点穴止痛的效力已然开始消退，可定身法却未解，他下半身依然动弹不得。双腿难免酸麻也罢了，这疼痛也渐次复苏，自他膝盖开始，丝丝缕缕直蔓延到了脚尖。
他继而一一想起，师父当初同他一道行了半天的山路，却一直故意不告破身份，以及后来在那黑漆漆的茶杯和空荡荡的金霞洞门前所熬过的日子。之前压抑着的从未敢宣泄过的委屈，此时便源源不断打心底往上返。
他知自己闯了祸，但回头想来又总觉着无辜，一时还理不清个中情由，遂越想越憋气、越想越别扭，给他纠结得不知不觉揪紧玉鼎胸口的衣襟，嘤嘤哽咽着闷哼出了声。
玉鼎这一夜只顾着照顾好徒儿，半身僵硬醒了好几次，看孩子睡得安然，也不舍得动弹一下，这晚的睡眠质量顶多能算凑合。前晌他刚醒过一回，方才昏昏然浅浅睡去，就被闷住心口还吵到了耳朵，便迷迷糊糊也呢喃出来。
“嗯——乖，别闹。”
玉鼎虽仍合着眼，但一伸腕子，就又快又准地捉住了胸口的小手，嘟嘟囔囔抓着徒儿侧过身，箍住他还想扭动的身子，枕在他脖子下边的胳膊也慢悠悠围过来，将孩子紧紧搂在了怀里。
“唔，师父。”
“哎？”
怀中的孩子猛一抽鼻子，话音也粘粘的，怎好像带了哭腔？
“这是怎么了，戬儿？”
那些想法，杨戬不敢宣之于口，亦不知如何开口，只埋头在玉鼎胸前，一个劲儿的摇头，呜呜哝哝着“没有”。
然而他如此这般闷声饮泣，说不得又更憋得难受，越是死命忍着不哭，却越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可把玉鼎急坏了。既问不出个所以然，索性还是自己来探，他垂眸便将孩子的小心思瞧得一清二楚。
唉，果然慧极必伤。聪明孩子，大多敏锐多思，便总是容易生出更多的烦恼——打小也是天资卓越的玉鼎，倒很懂个中关窍。
聪明孩子不能瞎哄，因为常常糊弄不住，就会越忙越乱。唯有遇山开路、遇水架桥，一一顺通了他心里的结节，才是治本之策。
至于那些更深奥的道理，且先往后稍稍吧。
“像戬儿这么漂亮的男孩子，肯定没少招人喜欢、受人夸奖吧。”玉鼎替孩子擦了一遍泪，顺手拍拍他脸颊，“但戬儿，有没有也是因为这个小脸蛋儿，受过欺负啊？”
冷不丁给这样八竿子打不着地一问，杨戬愣怔，心思一下就给岔歪了道，懵懵懂懂就“嗯”了一声。
“那当时是那些没有戬儿长得好看的小孩儿，欺负你了，还是其他什么讨厌的大人？”
“都……都有！”
杨戬想起这茬儿来，立时止住了泪，气鼓鼓嚷嚷起来，往起一坐连说带比划。
“有几个家伙可烦了！老是往我脸上抹泥巴，还撕我衣服、剪我头发！
还有好几次，爹娘不在我身边的时候，就有大坏蛋抱起我就往他们马车里塞！娘亲后来告诉我，那都是人贩子，专拐漂亮可爱的小孩子，卖给外地的大户人家！
还有！几乎所有的妖怪想抓我时都会说，这么漂亮的小孩儿肯定很好吃！呕——谁要给他们吃啊？太可恶了！”
玉鼎点头应和着孩子，捏捏他鼻尖，“嗯，那，戬儿，如此，你可能理解，为何为师在人间和妖怪频出的山野时，要变成那身‘太难看’的装扮了？”
“呃？”
这话题是怎的神奇一拐，就直指自己内心深处的困惑的？
杨戬又是一怔，傻愣愣瞅着师父清隽如水、精致如玉的脸，过了好一会儿，忽就恍然大悟，长长“哦——”了一声。玉鼎浅笑，握住他一只小手，竟面露惭色。
“为师在人间时，常会变成那身邋遢装束，唯图个少惹麻烦而已，并非存心欺骗你。
只是那日，为师远远盯你出了神，乃至失手打坏那摊主的杯盏，本欲致歉赔偿，便也罢了。怎料他看我身材瘦小、衣着寒酸，不光嘴里不干不净的，还想动手动脚。
我就瞧不惯这种没什么本事还喜欢欺凌弱小的货色，便没有忍让，这才引发些许骚乱，不想竟引得你也来围观。
但彼时，你尚未踏入昆仑，为师便不好直接现身相认。而昆仑山口一带又危险四伏，师父只好将错就错，陪着你走完那段路。
不曾想因为师的疏漏，又横生枝节，杀出个三首蛟来。
为师教你用天眼，原只为带你逃生，后来解封三首蛟，也是让他与天廷缠斗，他们才无暇惦记你。的确，你疑我是天廷设计埋伏在你身边，要与那些金乌里应外合抓你，也有你的道理。
终归，是由那身装扮而起，才引你深误。再生种种变数，师父也始料未及。所以此事，不全怪你。”
此事竟给玉鼎这样描述了出来，杨戬感动愧怍得一塌糊涂，热泪盈眶着几不成声。玉鼎只好把口气再柔和得稀软，捧起孩子的小脸。
“自华……呃，渭水到昆仑，这一路上，的确都是师父在暗中护你。这个，师父还没说，戬儿却已经深信不疑了，对不对？”
“嗯！”
小杨戬双颊上小小两团软肉，给玉鼎的手掇成了咕嘟嘟的饱满形状，随着小孩儿用力点头的动作，从中挤出这么奶乎乎的一声来。
玉鼎不由失笑，刮了刮小鼻子，“所以戬儿，便继续相信师父爱你如子之心，也不再因那件事疑忌师父，好不好？”
“唔！”
小孩儿一头扎进师父的胸怀里，除了闷沉沉的呜咽，再吐不出一个清楚的字。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