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原来该入魔》打破碗花花儿

23、第二十三章

　　昆仑乃仙家重地，不论是求救的还是作妖的，都随时可能有人或事找上门来。玉鼎明白，他师父元始天尊，从来都不只是韶儿一个人的师父，而更是道家之祖、众仙之长，是熙熙万物的缔造者，是芸芸众生的守护者。
　　值此多事之秋，独独为了他，师父已将玉虚宫空置了一夜又一日，此举本已大为不妥。尽管他师父有足不出户便明察秋毫的神通，倘或真出了什么事也并不会错过去，但神明之所以堪被尊奉为神明，便总该能让仰望他的人都踏踏实实地笃信：
　　他一直在某个神圣的地方护佑着他们，纹丝不动，亘古不变。
　　玉鼎自知力不能及，成为不了他师父那样伟岸的神明，但以造福苍生为己任的原则和信念，数千年来，他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一以贯之着。

　　对于这个早也是得道金仙的爱徒，元始只需讲明他的打算，不用再多任何解释和劝说。他的孩子，也从未让他失望过。
　　“是，您请放心，韶儿会乖的。”
　　他病容惨淡的孩子回视着他，轻缓而简明地答复罢，双手捧起他一只大手，颔首将额头抵上他那手背，便有如郑重一叩，是为遵令和应诺。
　　“龙珠，为师已遣雷震子送回天廷了。这件事，办得还算漂亮。”
　　元始抬起那只手揉揉徒儿的头顶，便算赞赏了他，摆手指向紧闭的门，交代下最后一件事。
　　“至于他，你既认定了，为师不会再干涉。但你知道玉清元始天尊的规矩。
　　这么个混账，你不把他收拾妥了，就别给我往宫里带。他现在，还远不配踏上玉虚金阶。”
　　哎呦喂，您那质朴无华的玉虚宫，哪有啥金阶啊，我的老师尊！玉鼎答话之前，如此默默腹诽着。
　　“懂懂……啊饶命，饶命！师父！”
　　敷衍搪塞的话才刚开了头，就给师父再度高举的巴掌全数唬了回去。他慌忙抱头改口：
　　“是！玉鼎谨遵师尊之命！不把弟子调教好，决不回去碍您的眼！”
　　耳朵给自己的胳膊半遮着，玉鼎也不确定，是否真的听到了师父两声笑叹。他噘嘴哼哼着放下手臂再张望时，金霞洞中除了他，已再无旁人了。

　　与此同时，门外的杨戬正蔫头耷拉脑的萎靡不振，忽闻上空飘来一沉阔如江的声音悠悠道：
　　“杨戬，你的天眼就只会用来伤人吗？”

　　“元始天尊？”杨戬像只虾似的猛然一挺，朝天又大喊几声，却再没了应答。
　　他只得颓然垂首，拧拧扭扭企图动换一下，却仍是徒劳。没得选择，他不得不整理思绪，歪头琢磨起这句话来。

　　伤人。他确乎伤人了，天尊在怪罪他。
　　至此，他已再无侥幸哄慰自己的借口——他用天眼伤过谁，谁能劳动元始天尊亲口问责，不言自明。

　　其实早在半前晌，他仔细望罢周遭环境时，已大致有数了。
　　他正身在玉鼎真人的洞府——玉泉山金霞洞门前。
　　因为这玉泉、金霞之名，实在是取得太精妙。杨戬第一次见此山此洞，便连这是何处的问题都没冒过，直接确认，自己就在玉泉山中，正面对着金霞洞。
　　他所在的这座山，山体小巧，不伟岸却处处透着灵秀。坐落于或高大巍峨或魁拔险峻的群山之中，直似从万里之外烟雨江南生挪过来的，与这昆仑山脉的雄阔显得格格不入。主峰瘦削高耸，峰顶凝着晶莹如玉的霜雪，其上一线飞瀑恍若自云端流溢而出，而下蒸云罩雾，草青林茂，桃粉兰素，蝉鸣蝶舞。
　　洞府开在东侧山腰处，此刻日头恰恰半斜在西，正值将落未落之时，阳光倾洒，明亮而不刺目。他扭身望日，亦即从洞中往外看的方向，只见满眼尽是金灿灿的云霞涂抹在碧落与远黛之间。
　　此处不是玉泉山金霞洞，还能有何处是？
　　而再观察地上碎瓷的形状，显然，他，以及那关他的茶盏，便是被从这洞府中丢出来的。再有此前种种以及这句话音为证，不难推知，该是元始天尊将玉鼎救了回来，并顺手抓了他。玉鼎平安得救，故未杀他给玉鼎偿命，可天尊依然恼他得紧，便用那漆黑的牢笼熬他，再以这辛苦的跪姿挫他。
　　他既知自己真曾酿成大祸，本也愧怍内疚极了，受这些个报应，原是毫无怨言的。此前漫长的精神折磨，他可以独自咀嚼、尽数吞下，但偏偏给强行坠膝长跪，实属奇耻大辱，他是一万个不服气。
　　然而不服气又没什么用，他只能自责、无奈又愤懑地，继续跪下去，一直跪到获得宽恕为止。这种想反抗却不该亦不能的无力感，着实把他的憋屈劲儿翻倍暴增。
　　幸而，他这已在杯中销蚀了五十日的小身子骨，没那个耐力去持续吊着他的精神头，且自己个儿生闷气更是颇耗神累人的。是以天还未黑透，他便头一栽倒在了地上。

　　不多时，夜幕笼盖。弦月似一钩半璧徐徐吊起，清辉若水，流淌一溪星岚，直洒山间。
　　金霞洞内，玉鼎自打元始走后便坐卧不宁，此刻刚又就着茶服了瓶仙丹，几番尝试运功消化，却总静不下心来。
　　师父也真是的，费这么大劲，把他归置妥了，戬儿也替他押过来了，悬着的心放下了，憋着的怒火也撒过了。离开前，分明已是让他自行处理的态度，那临走时，何必再多跟戬儿撂那一句话？
　　未满九岁的孩子，已给不见天日地关了那么久的水牢，玉鼎这受害当事人都已认为，够偿他那一射之罪了，哪还用再硬摁人不知尽头地这样跪？这不是欺负孩子无还手之力么？

　　门外的小杨戬扑通一倒，门里的玉鼎本就正焦着的心应时咯噔一跳。摸出昆仑镜来一看，只见孩子双目轻合、满脸泪痕，许是月光清冷，映得那饱受折磨的孩子面色倍显憔悴。
　　他沉沉长嗟，忐忐忑忑掂量着那不准擅动的师命，终是咬牙一下决心，活动活动手脚验过自己现下的行动力，见还算能稳住身子走几步，便再无犹豫，做贼似的缓缓扒开洞门，踮着脚溜了出来。

　　昆仑仙境冬无严寒、夏无酷暑，玉泉山的夜色也一如既往的清和，晚风微拂，竹树低吟，萤火闪烁，鸟寂虫鸣。
　　玉鼎首先蓄起现存的全部法力，企图解掉元始所留的植膝于地之困。怎奈他现在真气巨亏、法力近无，非但动摇不了这法咒丝毫，而且仅凭这副原本羸弱不堪的身子，他连抱起孩子来都无比吃力。
　　唉，看来老天尊之令，他不遵也得遵了。还真得待他确乎大好，才能……没法子，戬儿，你只能再多受几日罪了。
　　事既如此，他便不该惊醒杨戬，把自个儿折腾坏了再惊动他家师父，亦然不妥。他也只好当作这是在以为师之身，罚徒儿跪省思过便罢。
　　是以玉鼎未敢下死劲儿往起拽孩子，捞不动，就又轻手轻脚放了回去。然终是疼惜得紧，他便替孩子揩去仍挂在眼角的泪珠，再细细掸掉他脸颊上、长发上和衣袖上的浮土，又端详良久，才慢腾腾蹭回了洞府。

　　将近两个月来对意志和心灵的蹂躏，在杨戬本已伤痕累累的身心上，又加一重摧残，便造成了这般心力交瘁、失魂落魄的昏厥。对一个数十日滴水未进的孩子来说，此等重创是不可能轻易抚平的，他自然无法轻易醒转。
　　不过诚如元始所言，已有成型的元婴于内，再得益于这四季如春的和暖气候，以及玉鼎每每于调息间隙的悄然抚慰，杨戬无知无觉中，身体上的疲惫逐渐消散，满是疮痍的心也渐渐不那么惶恐忧怖了。
　　于是，数日之后他苏醒过来，就并未于内心的泥沼中沉湎太久，而是很快便耻于这趴在地上的狼狈相。他当即一提心气儿，昂首挺胸立直了身子。再沐浴着熙日柔风，凝望着金霞洞门，只稍加思索，他就打通了元始留给他那句话的第二道关节。
　　若天眼不只能用来伤人，那还能……
　　还能用来查肉眼难查之事！
　　杨戬顿悟，平心静气敛住法力，开天眼直透石门，入眼便是他梦中常见的那个青衣道人正端坐阖眸，已然入定。从未看分明过的五官，此刻终于清晰呈现出来，只是面色较之梦中所见的白皙更苍三分，还微微蹙着眉头，身形轻轻打着抖，显然仍是内有重伤之状。

　　是了，天尊言外之意，无非还想让他亲眼看看，他一时多疑鲁莽的后果，有多严重。

　　金霞洞内这一幕，如一把利刃直插心口。杨戬顿时是鼻酸眼热，无地自容，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师父！”

　　正潜心运功的玉鼎陡然心颤，真气一岔，呛出一阵咳喘。也不知是不是咳得太难受，竟生生给他挤出两滴泪来。
　　他首先喜不自胜，继而才一边给自己顺气，一边絮絮骂这臭小子真是会添乱。然而外头的小杨戬哪知他究竟作何想，只瞧见他猛然咳个不停，遂嚷嚷得更来劲了，又是承错告罪，又是求入侍奉，语无伦次都带了哭腔。
　　这一声声急切的“师父”，喊得玉鼎几度就要稳不住。但他总归还知道自己就算出去也无力纾困，况且平心而论，他刚教会这小家伙一项本事，转脸便被其以此为器、几乎射死，他又怎会真浑不在意呢？
　　既已晾他跪着，便正经教训教训这死孩子，也好。毕竟立人先立德，练功先练心，这便算是为师又给你上一课吧。
　　于是，玉鼎又搜肠刮肚，找出来个“为师早日恢复戬儿就可早日起来”的借口，这才成功硬下心，一挥袖在门外起了一道结界，将杨戬的呼喊连带天眼的窥探统统隔挡在外，重再深吸了几口气，继续运起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