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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   “咣当!”石门再度紧闭。须臾之间,这已是第三声巨响。
      元始怀中的小人儿又一个战栗罢了,吞口唾沫,偷眼上瞄,只看见了他师父兀自颤抖的胡须。
      他清清嗓子,往这怀里又钻了钻,试着小声开口。
      “师父,您且暂息盛怒,听韶儿解释。戬儿他……”
      “还解释什么!”
      元始一把揪住爱徒的衣襟,拎起他与自己脸贴脸,另一手指着门外怒吼。
      “解释他如何理所当然地,用你刚教他的天眼,把你杀了?
      此等混账,你还替他狡辩!”
      “咳,师父……”
      玉鼎将将死里逃生,孱弱得就像一缕轻烟,经此一揪一吼,立时便又粗喘咳血不止。
      元始连忙重新抚住他靠回自己怀里,口中虽恨恨嘶声,也没耽误抬袖替他抹掉鲜血,并为他灌起了真气。
      “唉!韶儿,你何苦来!”

      你也一早就知道,这小子不光是三界的一道变数,更是你的一大浩劫!
      这次是凑巧就在昆仑山口,那下次呢?千万年后的每次呢?
      为师哪能次次都救得回你啊!

      师父的质问和慨叹没舍得说出口,玉鼎却都听在了心里。咳喘暂缓,他眼角沁出两颗泪滴,欲下榻一跪,却连腰都还没抬起来,就被牢牢按住。他只得深深呼匀了气息,咽下喉中令嗓音沙哑的血腥气,尽量使话音听起来显得伤势不太重。
      “惹您忧心,劳您奔忙,韶儿愧对师父。”
      “那就听为师的话,别再……”
      “您也一早就有言教导韶儿:若遇难关,一味躲是躲不过的。
      戬儿他……即便是劫,韶儿也惟有应劫,才能拼得一线生机。”
      是袒护那孩子,却也是他一往无前的选择。
      若说他毫无忿恨,自然也不可能。但他亦通杨戬神识,只苏醒后的这片刻功夫,他已理清了孩子那纠结纷乱的心绪中,每一线思想的去向。
      玉鼎遂搭上胸口那只手,微偏过头,瞟往门的方向,浅浅一笑。
      “况且此举,也不能全怪他。”
      “呵?”元始讶然一愣,旋即从牙缝里渗出凉气来,“哼哼,行!不全怪他!”
      徒儿心里分明在泣血,痛得他时时刻刻也都感同身受,因而他才这般勃然大怒。可这疼死人的小祖宗,竟又摆出一副笑颜来,当着他的面故作云淡风轻,明知骗不过,也要自欺欺人?
      元始睨着徒弟,有笑容,却无笑意。
      “在大仁大爱玉鼎真人口中,这个叫杨戬的,总算多少有些错处了,属实不易啊!
      哎?徒儿,为师是不是还得替他跟你求个情?”
      “师父这般打趣韶儿,韶儿可要惶恐了。”
      玉鼎略无惧色,却终于真正咧开嘴笑了出来。只是那笑靥落在元始眸中,却怎么都溢着苦涩。
      “是我这做师父的未尽责在先,弃他孑然一人在这举目无亲的茫茫天地,他才,沦落至此的。
      怪我。是我来得太晚了。”
      “如此算来,倒该怪那绊住你不得出山的人才对。你大可直说,老道我才是罪魁祸首,嗯?”
      玉鼎忙双手抓紧师父的袖子连连告罪,被掐了一把脸颊便算作罢。他往师父肩窝里蹭蹭,怅然一叹,话锋一转,问道:
      “师父,今是何时?”
      元始未解其意,略一凛眉,还是回答了他,只是仍没个好声好气。
      “托这小子的福!你只又在生魂鼎里卧了七七四十九日,神魂便大致修复、可以归体了。”

      竟连生魂鼎都又动用了?
      看来他遭那一射,还真够惊险的。
      而他现在元神已稳,外伤尽愈,想是师父又没日没夜守了他这么些天吧。

      玉鼎眼底愧意更浓,索性阖了眸,一番沉吟末了,还是得将方才的思量进行下去。
      “那现在就又,三月份了。”
      “嗯,三月初七。”
      “三年,快三年了!”
      那孩子终于来到了玉泉山,却只能这样惑而愤懑又无可奈何地,跪在他门外。
      玉鼎将心念从杨戬处抽回,拍拍胸口那只犹然倾注真气的手,勉力撑起身子,盘腿坐起,正对着元始。
      “自杨家陡遭剧变,他就身似浮萍,漂泊无依,尚在总角,已受尽欺凌。他只能以恶度人,仍不免心惊胆战。
      师父,您平心而论,这样一个孩子,倘若不这般时时保持戒备,不这般事事心存疑虑,又如何于群妖环伺、天网恢恢中,苟全性命?”

      元始沉默。
      与其说他是无言以对,不如说,他是又被爱徒一语言中。
      其实以他三清之首的睿智、慈悲和胸怀,怎会真就看不清这些他徒儿都能看清的因由?若换了旁的谁敢把玉鼎弄成这般光景,必然连个全尸都留不住。
      可现在,他不也丝毫没伤杨戬的性命么?
      这般迁怒,无非是对他的韶儿关心则乱罢了。

      但再理解,也不等同于原谅。他可不像自家这个孩子似的,心比水还软,尤其是对门外那个惯会闯祸的小家伙。
      师父的心思,玉鼎亦摸得门儿清。趁在师父这片刻的出神,他便跌跤似的滚下榻来,扒着元始的膝盖算是跪住了身子,仰目唤声“师父”,面似皎月,眸若繁星。
      “何意?”他师父看似漠然地问他。
      可他瞧见了,师父的大手,分明半伸欲以相扶,又强行顿住,于是底气就更壮了几分。
      “戬儿既已依我所言,千里迢迢寻至这金霞洞门外了,他就已是玉泉山的弟子,是玉鼎的孩子。他若有何不妥,自当我来教诲他,便有责罚,我也该亲自训之诫之,断无劳师尊代为出手之理。”
      “嗯!说得好!”
      元始高声一赞,大手包住徒儿整个后脑,深邃而威凛地盯住他,把方才还振振有词的小人儿恫得直想往后缩,却给那只大手紧紧困住,连目光都躲无可躲。
      “你诞在昆仑,长在玉虚,自婴孩起便躺在为师怀里,从来都是玉清的孩子。六千年来养你育你,为师一向躬亲,你若有何不妥,亦自当为师来教责训诫。
      韶儿,以你之理,为师所言然否?”

      然……然否?
      本就虚弱的玉鼎,闻言面色愈加苍白,一身虚汗都冻成了冷汗。
      当真是给师父宠得无法无天了!仗着尚有沉疴,妄图巧辩脱罪,实则引火烧身啊!
      幸亏他灭火的经验也极其丰富。
      他将两扇挂着潮气的睫羽颤颤掀起,两颗黑溜溜的眸子泛着湿漉漉的水光,双手搭在师父一只手上轻轻摇着,百转千回哼咛了一声:
      “师父——”
      瞅了这么些天这孩子性命垂危之状,再瞧了半日他如此境地还只作无谓、心系旁人的模样,元始的心本就疼得稀碎,给这一唤更是直接化成了一汪水。
      托他后脑的手就势搂住肩膀,另一手状似不耐,甩开那两只小手,嘴上还故意喝声“少来!”同时攥住他前襟往起一提,便已利利索索将玉鼎整个人重新拎上了榻。
      “现在讨饶,讨早了,没用。
      你也别急。等你里外都调养好了,旧账新账,咱再慢慢算。”
      “呜——师父!”玉鼎一时难断师父是唬他还是真的,心一慌,竟胡乱找起借口来,“我这……这怎么都还得数月之久,再待到领完罚,戬儿不早饿死了吗?”
      元始不知是气乐了还是真开怀,呵呵一笑,讽道:“你都这德行了,还有闲劲儿操心他呢?”
      再摁住蠢蠢欲动的徒儿,这才实打实现出几分威严。
      “别当为师不知,他元婴已成型了!莫说几个月,他以后再不进粒米滴水,也死不了。
      把你害成这样,为师没让他以命偿命,已够便宜了。你一日尚未大好,他便一日没资格起来!”
      玉鼎瘪着嘴听完,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呼出,特口是心非的样子诵道:
      “是——玉鼎替戬儿,谢师尊赐机赎罪之恩。”
      闻听徒儿到底算是没再顶嘴,元始的火立时消了大半,但想想自己准备吩咐什么,再一望金霞洞门,他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但是,现在你就给我记好了!复原之前,不准出这门,不准理会他,更不准收他!你要是再敢给我来一次……”
      “不敢不敢!”
      玉鼎忙不迭应承,偷瞄两眼师父的脸色,终是把替门外那孩子求情的一叠话咽了回去,转而拽起来师父的胳膊。
      “那,师父,师父——您不得在这儿,盯着韶儿老实养伤啊?”
      “还用为师盯着?谁才说的‘不敢’,嗯?”
      “区区百日啊,师父!您不陪韶儿,韶儿哪能自己……”
      元始又哼哼轻笑,一凛目光便捅进他眼底。
      “你若真心无旁骛、一意疗伤,百日足矣。
      放你自己静静,是让你自在些,可不是让你阳奉阴违。
      想再罪加一等,你就别老实待着,嗯?”
      “什么阳奉阴违啊?韶儿哪儿敢呐师父!”玉鼎夸张地摇头摆手,以示惶恐,转而笑得像朵明艳艳的蒲公英,“多谢师父连日来费心照料!您肯定也累了,快回宫歇息吧啊?”
      “你最好,是真的不敢。” 元始连嘴上的力度也就仅此而已了,正如这六千多年来一样,他已然立竿见影地在孩子软软撒娇的攻势中败下阵来。
      他招个金葫芦在手,倒出一把仙丹,一粒粒就着温热微烫的茶水给徒儿喂到嘴里,开口已是严苛狠厉的他所能给予的,最宠溺的温柔。
      “三界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你已苏醒,料无大碍。为师既为三清之首,的确还是得留守玉虚。韶儿就自己调养,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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