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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   杨戬得以重见天日之时,已是五十日之后了,这是后话。其实他本人没这个时间概念,只知道一阵无法忍受的灼痛闷热之后再醒来时,便是身在这乌漆嘛黑的鬼地方了。
      不过要硬说是鬼地方,似乎有失公允。
      他醒来就发觉,自己半身都泡在温凉的水里,不仅不复灼烫,嗅之亦沁人心脾。试图向前游动,可刚张臂就触到了一面无比光滑、如瓷如玉的坚壁,他顺着这道边界一路摸过去,发现这是个圆形的封闭空间,再结合这弥漫着的清香——
      自己似乎是身在一杯茶中!
      他催动了数次天眼,却沮丧地发现,得到的成果,除了叮叮当当的脆响差点儿把自己给震聋了,就是从杯壁反射回来的法力打得他自己东倒西歪。
      不过借助法力流转的照亮,他倒是看清了,自己确实被关在半盏茶里。只是这杯壁坚不可破,杯盖也完全顶不开,他目下唯一能做的,恐怕就是用茶水泡澡泡澡再泡澡了。
      这叫什么事儿?又是谁这么无聊,拿活人泡茶玩儿?

      然而事实上,真给这样这不知白夜地关了下去,那滋味可并不是“无聊”二字所能概括的。
      起初被捉时滚烫如受烹煮,然醒来许久后,却见这水再没热起来,这杯盏也一动不动。杨戬据此很容易就猜到,肯定不是谁真就在用他泡茶,而是有人着意囚住了他。
      连天眼都对这茶盏无可奈何,而这茶水又当真只是茶水而已,这人似乎只是随手抓了饮过大半的茶盏,就成功用作牢笼。如此功法,着实深不可测,而此人却对他困而不杀,究竟是何图谋,端的难以揣度。
      他冥思苦想,也只能大致判断,自己陷此困境,或与前番那些争斗伤亡有关。究竟是哪方势力、因何抓他、抓罢了又为何这般不予理睬,种种猜测直似天马流星在他的小脑袋里乱窜。
      他是在昆仑附近身陷囹圄的,当场他所知的有动机害他者,有三首蛟,有天廷上的金乌兄弟,应该还有数不清的各色妖魔鬼怪。而三首蛟和天廷若逮到他,定是当场便杀,该不会如此行事。
      那么,他大概是又落入了什么觊觎他身上法宝的妖魔手中。也正是这类加害者,最令他防不胜防,譬如那个冒充玉鼎真人的老道。
      思及此处,他恍然一个激灵。
      他从华山来昆仑这一路,至少从秦岭之后,师父都在暗中护着他,他确信这一路的顺遂皆因于此。退一万步,那些称心如意都只是巧合,可至少他在昆仑山口遇难,师父怎么都会看得见的。那却为何直到现在,他脚趾头都泡胀了,师父却还没有出手相救?
      难道那指点他来此拜师的,当真不是师父本人?于是,玉鼎真人并不知他的到来?
      或者,难道那擒他的人实在太过厉害,连师父都救他不出?
      他不由得想起太乙对玉鼎那句“手无缚鸡之力,百无一用书生”的评价。
      不会吧!就算是垫底,也是元始天尊亲传,十二金仙之一,本事再差,也总不该会差到这份上吧?
      可太乙那话中,似乎还有说玉鼎“病秧子”来着?
      杨戬不禁一凛——假设玉鼎真人确实体弱多病,那么他本事极差便该是真的,拜其为师岂不是要误入歧途?
      不不不……师父曾于危难中救他数次,还一夜之间就治愈了他贯穿骨肉的重伤,更有能力保他行路千里平安,怎会如此不堪呢!
      他愧怍于自己方才那菲薄鄙夷的念头,试图再从记忆里翻些玉鼎有真本事的证据,于是他曾似真似梦受教于其的那些经历,便自脑海中纷至沓来。
      而这其中最令他醍醐灌顶的,居然正是点拨他操控天眼的那一席话。

      杨戬陡然打了个寒战。他突然冒出了个可怕的推测:
      那教他运用天眼的,也就是被他一射而死的,确乎就是玉鼎真人!
      也就是说,师父刚教会他天眼,他便以此杀了师父?

      不,不可能!他怎么会杀了师父呢?这绝不可能!

      彼时,他分明未睡,却犹似梦中。那些悠扬的语句似乎不是发于他人之口,绕在他耳畔,而是来自他的魂灵,融进血里,淌入了他的心脉。
      除了那次,他曾多次梦到过聆听师父传道解惑的情形,那些梦境都历历在目般真切。然唯独那一次,他实凿凿掌握了天眼的那一次,反而空灵飘渺,倒似虚幻一般。
      如此对比之下,许是那妖道对他施了什么蛊惑妖法也说不定呢?
      他下意识不敢继续推敲这个结论的真实性,思绪却不由他摆布,愈发杂乱而激烈地冲撞起来。
      设若,或者万一!
      万一,那真是玉鼎,其同门乃至师尊定然不会放过凶手,于是,他便被抓了。多么顺理成章!
      是了,这些老神仙的功法高深至此,可一点都不奇怪!
      但他现还能有命在,单单只是受困,那玉鼎真人该性命无虞吧?
      可他分明亲眼看见那遭了他天眼全力一射的人,倒在血泊里,哪儿哪儿都再寻不出半分活气啊!
      就算,阐教自有手段,能令其死而复生,他又如何再有脸去玉泉山拜师?

      师父,师父……那是师父吗?不是师父吗?师父仍活着吗?还是已经丧命了?丧命了……被他杀了?被他杀了!
      杨戬方寸大乱,磕磕巴巴念着“师父”,胡乱捶打杯壁却只是徒劳,他霍然怒而奋起,天眼精光四射,杯中一方狭小天地里登时亮如白昼。
      可直到他声嘶力竭,跌坐在一汪水中,这茶盏坚稳依然,莫说裂缝,便是连划痕,都没出现半丝。
      他浑身湿透,满面的水珠也分不清是汗是泪,抑或是溅起的茶水。冷热交攻,心神激荡,精力枯竭,终于使他沉沉昏了过去。

      身在完全无光、无声、也无物的幽暗中,人的意识很快便会难以分辨何者为实、何者为幻。
      相比于此前四肢伤重在太乙的金光洞休养时,在那惊悚的噩梦和酷烈的疼痛中反复辗转,现在杨戬的意识清晰多了,除恐惧和悲戚之外,还有千丝万缕的心绪缠裹着他。
      可看似正常运转的神志,反而加剧了他窒息般的迷茫和绝望。
      睁眼闭眼都是纯粹而又深不见底的黑,然后自那黑洞洞中,纷繁往复地幻化出各色情景来。他愈加难以区别自己是梦是醒,乃至连种种真实的经历和虚构的推想都逐渐混淆。即便再开启天眼,能取个一眨眼的光亮,也照不明他现在身在何处,又当去往何方。
      什么身在何处、去往何方啊?渐渐的,他连自己是谁,已几乎都要忘却了。

      直到他恍惚听见,外有人声。
      是一个耳熟的声线,沉稳浑厚,如嶂如渊。
      可他的神识现有如层层叠叠涂鸦过的画布,纷乱芜杂的乱象充塞太满也太久了,使得这画布原本的颜色不见星点。而过多则近无,这张画作已完全没有任何线条和图案,只是换了个颜色的底板一般,此时添上轻描淡写的一笔,与泥牛入海无异。
      然而于这般浑浑噩噩中,他那一团乱结如麻的心弦,又骤然齐齐拨动出一瞬嗡鸣——
      杯外,又有一气息孱弱者出言了,正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道:“师父。”
      虽较之此前所闻的清朗,这声低唤显然喑涩了些,但他还是不假思索地分辨并认定,这就是出自玉鼎之口!
      混沌多日的意识,使他只会错愕,顷刻之间并未能欣然雀跃,全身却都颤栗了起来。

      他从未梦过类似的情形!他从未闻听这个声音念过这两个字!
      不是做梦!不是做梦!
      师父还活着!

      是了!被玉鼎称作“师父”的,不就是元始天尊吗?对啊!前一句,正是他曾在乾元山听过的那个字字千钧者所说的!
      他大喜若狂,自水中哗啦啦跃起,壁虎似的趴住杯壁,贴耳细听。
      他听见了瓷器置于石面的清脆碰撞,听见了物什离开木板的细小摩擦,听见了不疾不徐渐远渐消的脚步声!
      紧接着,突兀一声摔瓷碎地声炸开,给他惊得浑身一震。他心有余悸欲再听个究竟,陡觉一阵天旋地转,继而又是一声同样的脆响在他周身爆裂开来,震耳欲聋。
      而这声惊雷似是携着彻空的闪电而来的,一举劈开了漫漫黑暗,骤然天光大亮。
      不适光亮的眼睛,良久才敢撑开一条缝隙。待他以手打棚,眯眼抬头再看时,面前赫然是一道紧闭的石门,其下两级青石矮阶苔痕新绿,侧畔兰蕙曳曳、翠竹猗猗。他身在一块平整的空地上,周身散落了一地碎瓷。
      畏伤惧痛的本能使他重见天日后的第一个动作,便是要站起身来,离这些碎瓷片远一点。而当他欲抬脚拔腿时,竟惊觉自己双膝直似在地上扎下了根,任他摇摆撑持,都无法挪动分毫。

      “醒了就别装睡了。”
      玉泉山金霞洞内,元始坐在桌前悠然呷一口清茗,放下茶盏,望着紧闭的石门,淡淡道。
      话音落了好一会儿,榻上才窸窸窣窣传出些响动,像是人在迟缓地翻身。
      “唔……师父。”榻上那人只哑哑唤了一声,便又归于静谧。
      元始长吁一气,摁一把膝盖,拎起茶壶走了过去。那小人儿已自行坐起,正病恹恹歪在床头,可怜兮兮朝他眨了眨眼。
      他鼻中又是重重一哼,坐在榻侧,左臂自其后颈穿过揽住肩头,右手径直将壶嘴递到灰白起皮的唇边。
      他怀中的人儿果是渴极了,咕噜噜直到吸干了一整壶茶才停嘴。元始便趁此时探入了他的识海,总算将此前不够明晰的蛛丝马迹,全都查了个清楚。
      于是,茶壶“哗啦啦”就在地上摔成了粉碎,将那还犹自咂吧着嘴的小人儿吓得一个激灵。
      元始却似乎还不够解气,抡掌掴起一股劲风,冲开洞府大门,并扇飞了他方才所坐对桌处一个合着盖子的茶盏,直接连杯带水都碎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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