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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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余年前，一个落魄的书生曾背着个被挖了心脏的仙女，来到华山一座废弃的破庙落脚，并将自己的心脏与那仙女共享，赋予了她新生。后来，那仙女苏醒，念其心地纯良、感其情意深重，遂与他互诉衷肠、共许终生。那书生惭其穷困，但见仙袂如霞、云袖曼舞，这处破庙竟华然剧变，成了一幢琼楼玉宇。
从此，世上又多了一个恩爱和美之家。
杨戬不知道，他所身在的这处院落，原便是他父母的定情之处，故有灵气一直萦绕不散。现在，天眼在他身上，瑶姬与杨天佑在此邂逅的情景，便与他的记忆一道，混杂进了他的梦境里。
他的梦境一如从前，甚至更加漫无尽头而又光怪陆离。不过他并未意识到，此次他梦里虽仍充斥着离乱流亡的惊悚和凄苦，却并不愤恨而绝望了。
从前这几年，结束他上一个噩梦的，要么是下一个噩梦，要么是惊醒过后堪比噩梦之残酷的现实。
譬如，彻底粉碎了他意念的一件烂事。
去年秋末，他好容易逃出了两只山妖的魔爪，藏入一个镇子，置身于熙来攘往的人群之间，还被几个好心的小道士周济，才体会了几日心下稍安。然而午夜梦醒，好巧不巧就正撞破那群道貌岸然的半大小子在门外，为他脖子上宝贝得手后的归属，而大打出手。
他回头瞻仰三清神像，再移目于道观中庭，那凌乱倒落的钟鼎以及倾洒满地的香灰。嘈杂的斗殴声恍若天外，他忡忡惚惚，满膺义愤中还夹杂着些许悲凉，一时连逃跑都想不起，钉在原地，直呆立到中门洞开。
幸而，是那观中的道长为这场闹剧惊扰了清梦，公然挺身相护于他，待天一亮，便将那帮坏小子逐出了门。
他战战兢兢，感激涕零，都已打算回灌江口祭奠过父亲后，便回到这里以身相报了，却不料在去往故乡的路上，就渐渐识破了他那大恩人的真正意图——
那老道借与他讲道之机，又暗示又明言，满嘴恩德仁义，无非花言巧语，欲哄他将天眼交其保管而已。
再度瞒天过海脱罢身之后，他便重返了荒郊野岭，连所谓人间，都不愿再回。
起码这山坳沟壑中的恶，都是明晃晃、赤裸裸的，他可以能躲则躲，躲不过则斗，斗不过便死，也还算敞亮痛快，总归少些尔虞我诈，心里不那么累得慌。
这世，肮脏丑陋，这人，虚伪恶心。他闭眼睁眼所见，皆不堪入目，只觉自己犹然身在环环相套、无边无际的梦魇里。如此日复一日的炼狱，他已毫无留恋，只待寻回故园，为父亲最后尽到为子之孝，然后就胡乱刨个坑，把自己也埋葬在爹爹膝下，一死解脱便罢了。
左右心知玉帝对母亲余情未泯，总不至赶尽杀绝其胞妹的。而他，则是被那所谓的舅舅在整个三界通缉捕杀的孽障，即便曾有诸如天蓬等人的恻隐，煌煌天威之下，也断然无济于事。
起初因为娘亲那句“二郎，活下去”而鼓起的心气儿，也已被磨蚀得干净。直到立在那曾是家园的坟场前时，他连默念一句“二郎撑不下去了，求娘亲原谅二郎不孝”，都觉颜面哪堪。
可这日，他的梦中每每重现昔日身遭欺凌的惨痛时，都有温暖的救赎及时降临。
有时，他又屠刀悬顶了，居然当场就能自如控制天眼，将张牙舞爪的妖怪打得屁滚尿流。然后，娘亲就会笑眯眯从天而降，抱起疲惫又自豪的他，一边嗔责他又弄脏弄破了衣裳，一边夸他机敏又勇敢，再为他擦净小花脸，换上新衣服，做一桌子好吃的喂饱他。
也有时，他遍体鳞伤正在辛苦辗转，那揣在胸口的宝莲灯灯芯就光华大作，所有伤口立时愈合，不仅疼痛全消，甚至全身都小鹿似的轻快而有力。然后，那个酷肖娘亲的小女孩儿就突然从他身后窜出来，小手蒙住他的眼睛，在耳边调皮地问他，“哥哥，你要怎么谢我呀？”
又有时，他回到了陷落于天廷的困境中，但每每惊恐地挤住眼睛后再缓缓睁开，就会发现自己不复身在刑台之上、铡刀之下，而是安然躺在一个怀抱里。那是他爹爹，看向他时暖若春阳、柔若秋水，用一条发带逗他不笑，便握住他犹自紧攥的小拳头，呵哄他，“戬儿，爹爹在。”
还有时，有……很多很多各不相同的时候，不仅是他身遭伤病或舛难的时候，还有他害怕的时候，他疑惑的时候，他自鄙的时候，他厌世的时候……
总之，任何他孤苦无助的时候，若非亲人，便会有那么一个人，似是从柳梢竹隙间的和熙微风里化出身来，或护在他的身前，或引他走出歧路，反正他遇到的所有疑难，都会因这个人的存在而消弭。
他能看见那人的背影，一袭青葱，墨丝长垂，清瘦而挺拔。他也能听见那人的声音，像是未及弱冠的少年，如溪如泉，清澈而灵动。
可他从始至终，没能一睹其真容，也不知道此人究竟是谁。
总归，他这一觉睡得愈发安稳舒适。总归，他的心境，是近几年来绝无仅有的怡然。
杨戬能睡这么一个踏实觉，除了缘于一个温热的怀抱远比杂草木石躺起来惬意，多半也是玉鼎有意要孩子多睡一会儿，在疗伤时，加了道安神咒之故。
然而，纵是玉鼎能时时觉察他的心境，也略有讶然——
他的法力确乎绵柔温平，九转玄功能传情达意也本就是其妙用之一。可他只是为杨戬疗了一次伤，竟然就能使孩子的梦境里，遍布自己的身影，甚而都给那孩子的潜意识里，勾勒出自己的轮廓来了？
而且此处，竟原就是其父母情定终身之处啊！
果然已缘深至此了吗？玉鼎暗自笑叹。
他催动起玄功，牵引着此前打入杨戬体内的那道真气，在孩子全身缓缓运转。不出所料，也与他一直以来所感应的吻合。
他相中的孩子，天资确为上佳，数百日的苦难，同时也是强有力的磨炼。尽管相较于带在身边好生养育，迟缓粗劣了些，但毕竟一年多了，如他所期，孩子的元婴已然初具雏形。并且得益于玄功在内的补益，此前四肢关节还未好利索的旧伤，也已完全复原。今番遭此一劫，幸而有惊无险，虽元气大伤，但待其熬过这段低谷，元婴便可真正成型，顺利攀上九转玄功第四转了。
只是，他还要最后亲自考校考校这个深孚其望的好孩子，暂时不可伴在左右。可那还没巴掌大的小小一扇蝴蝶骨穿孔分裂至此，昼夜之间也不可能痊愈，又如何去达成他的期冀？
除非……
思及此处，玉鼎的心脏下意识虚虚一缩，他却立即略过这点忐忑。待盘查过自己所有的真气，他便再无犹豫，往杨戬的伤残虚空之处倾注了进去。
杨戬一觉好睡，醒来时只见天光大亮，窗棂都给日头照虚了边。
似乎已近正午了啊。
他迷迷糊糊收回目光，豁然惊觉，自己不知怎的，竟躺在个简朴而整洁的床榻上。而周遭，是个空荡荡却十分完好的屋子？
经年的颠沛流离，使他纵能身处平宁，亦时刻都不敢放松警惕。可他遍察了屋内，踟躇着往外试探着走去，看罢整个院宇，除了莫名的眼熟，也未发觉任何不妥。
他稍松了心弦，右手一抚胸口，又讶然发现，自己竟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裳——干净平展的竹青色，半点没沾血红，衣料质朴而不粗拙，贴身很是舒适。
再由自己的手看去，乃至摸索遍了整个四肢和身躯，居然毫无任何痛楚，连一处哪怕是半寸的皮外伤，都再找不到。
难道，前番遭遇一群妖怪的困杀以致一枪穿肩，尔后又被两大金乌押往天廷由玉帝下旨处斩，都只是又一场噩梦？
可他忆及前情，真切得历历在目。而且他分明有印象，哪吒曾去法场劫他了啊！那他兄弟既已救出他来，又怎会把他一个人撂下不管呢？
最后，当他心犹惴惴地正要迈出门时，平白忽有留恋之感。鬼使神差回顾，盯着空无一物的厅堂，他耳畔莫名回响起方才苏醒前，最后一个梦境中的最后一段话。
“不！哥哥！你看，你一定可以的！”
那是一个稚嫩的幼儿蜜糖般的声音，在冲他满有兴头地嚷嚷。
“你若能投个名师，学到本领，就一定可以的！”
“玉泉山金霞洞有位玉鼎真人，乃三界内少有的名师。”
“谁？”
杨戬本还在讶异那句像以妹妹口吻说的话是怎样来的，闻声猛然惊醒。他几步跳入庭院正中，举目四望，然但见晴日明朗，树影婆娑而已。
他重新辨别起方才那凭空出现的一句话，竟是个似曾相识的声线，且有此番醒来后的种种异样，他心底便有如点燃了一串小鞭炮，一股强烈的躁动劈驳作响。
那声音的主人像是完全没听见他的反问，只自顾说了下去：
“你若能投到玉鼎真人的门下，将来必成大器。”
他唯恐捉不到什么稍纵即逝的宝藏，抢也似的喊了声“好！”
喊罢却又噎住了，站在原地垂下了头。只一呼一吸之间，他便再度双目炯炯，抬腿前跨一步，冲着头顶那声音的来处，脆生生道：
“杨戬这便去玉泉山，拜您为师！”
靠坐在院外墙角的玉鼎欣慰浅笑，干咽了一口，压下无力虚喘的气音，继续让每一个字，都盘旋回荡在杨戬头顶四角的天空里。
“玉泉山位于昆仑仙境，此行，须徒步数千里。如此，还去？”
是因着原本就天资聪颖，抑或是玉鼎竭尽了所有真气的救治，又增添了慧灵。杨戬只略一思索，就敏锐而精准地领会到了对方此言的意图，遂踏步就往外走，端的是千里之行这便要始于足下的样子。
“劳您久等。杨戬必当步行前往，以证此心之诚，以明此志之坚！”
都没来得及赞赏孩子的聪慧和决心，玉鼎听见脚步声靠近，慌忙逼出最后一点法力隐起身，静静目送小小的背影向西渐远渐模糊，然后，因力竭气尽而昏倒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