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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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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鼎瞧着满积了灰的屋子皱起眉,一拂袖将所有窗子豁开,一股旋风卷着所有的尘土飞出窗外。他找到一处床榻,瞅两眼还是怎么瞅怎么不满意,然后干脆自己满脸嫌弃地往上一坐,就放孩子在自己腿上,左臂稳稳托住他的小脊梁。
孩子的左手布满了细碎的裂口,右手已浑然不像一只手,只是个白骨嶙峋的小爪子挂着絮状的破皮碎肉。再轻轻揭开他褴褛的衣衫,各种或粉紫或惨白的伤疤斑驳杂陈,而最扎眼的,自是孩子自左侧肩胛向前洞穿的伤口。这疮洞已然没个长在人身上的样子,血色全无,肌肤溃烂,白肉翻卷,里头依稀可见断裂的骨头茬子戳在一汪黑乎乎的粘稠液体中。
上次见孩子,是四肢关节尽皆粉碎,此次,肩胛骨又给戳个窟窿,在薄薄的皮肉里裂成了碎块。这疼死人的孩子啊,怎的总是给他看见这般不立时夺命、却可尽废根骨且剧痛难忍的伤残!
“戬儿,我……太晚了,我来得太晚了!可真,苦了你了!”
这一年来,他虽遍历了孩子每一次受伤的经过,然而那般心下暗里的感受,又如何能有这般眼下直接的亲睹,来得触目惊心?
玉鼎絮絮叨叨不住地自责,急得眼眶都红了。
“且再忍一刻啊!师父这就救你!这就救你!”
哪吒一进门,就听见所有的窗户哐哐乱响,却未闻他师叔有什么动静,还以为有什么来者不善之徒。他警惕着关好所有窗子,却也没发现任何异常状况,待半悬着心找到玉鼎时,正见着他师叔啃酱肘子似的,在咬他小兄弟的肩膀头子。
“玉鼎……师叔?你在干,干嘛呢?”
“噗——清创呗!”
玉鼎侧身吐出一口血水,回眸一瞥,刚吃完一筐桑葚似的,挂着一下巴黑红黑红的汁液,朝侄儿哑着嗓子嚷:
“把你混天绫拿来我用用!”
“咦——”哪吒拧起小眉头,樱桃小嘴直咧成半张脸那么大。
“您何必呢,师叔?就没别的法子治伤了吗?您该不会就只知道这个,这个最,笨,的,办法吧?”
只见师叔置若罔闻,又自顾埋头下去,他往前蹭蹭,混天绫在手指里打起了卷。
“不是,师叔,您要是不会疗伤,侄儿也,也可以的。”
玉鼎又大吸了一口杨戬伤处的脓血吐在一旁,才腾出嘴巴来,冷声一哼,“是太乙又跟你编排我什么了吧!”一语未了,便直接从哪吒手里扯混天绫。
“哎哎哎?师叔?”
“怎的,”玉鼎瞟过哪吒拽着混天绫的小手,复凝视着他,“你兄弟都成这样了,连个破布条子都舍不得给他用用?”
“不,不是……”
“那就拿来吧你!”
第一个“不”,是“哪吒当然不会舍不得”。可第二个“不”,哪吒是想说,这不是破布条子啊喂!
一个没抓紧,玉鼎已将整根混天绫抽了出去,一圈一圈轻柔而细致地为小杨戬包起了伤口。
哪吒自是担心杨戬的。可他就是觉着,这种筋骨血肉上的伤,明明直接以法力疗愈省时省力,哪用得着又是吸血又是包扎的,这般大费周折地医治啊?还非要拿师父给他的混天绫当绷带使,这位师叔是脑子不好使,还是蛮横不讲理啊?
玉鼎头都没抬就好像连他的心思也读透了,一边缠一边讲:
“太乙就知道说我是书呆子,却没跟你讲,清罢创包扎好,再用法力治疗,既节约法力,也愈合得更快?”
这话把他师父都捎上了,哪吒更是一万个不服气。
“那也不一定非要……”
“不一定非要亲口去吸,也不一定非要用你的宝贝混天绫?”
玉鼎将那红绸打上结,笑着捏捏哪吒气鼓鼓的小腮帮子,这才抬袖抹一把自己的下巴,瞅着袖口的血污蹙了一下眉,又很快舒展开。
“比起用法力,这样清创,多少,他能少疼一点呢。”
玉鼎指尖摩过怀中小人那昏迷中仍紧皱的眉头,转而拉起哪吒一只小手。
“混天绫也非寻常绸缎可比,能隔绝不洁之物,也并不会为血所污。
只需一日。哪吒,算师叔替戬儿跟你讨的,你这好宝贝就借给你兄弟用一日,可好?”
给师叔这样目光灼灼地直视着打商量,哪吒还哪开得了拒绝的口?玉鼎看他绷着小嘴点了头,笑吟吟拍拍他的小脸儿。
“再说,你怎知师叔没用法力?若不用法力就光这么吸,吸得出污血,却剪不去腐肉呀!难不成我还用牙咬么?”
“噫呀——师叔!”
“啊好好好!不恶心你。
反正,现在呀,你看,戬儿的伤口都已清理妥了。只是我此番下山匆忙,一颗丹药都不曾带在身上,不然,凭借着九转玄功的助益,连一天都用不了。”
什么,九转玄功?
九转玄功,乃是阐教的护教神功,哪吒作为昆仑弟子,自是早有耳闻。这门功法仅欲粗知大略都深奥难窥得很,修炼起来更是极其艰辛,非天赋异禀且心思纯净、意志坚稳者不可尝试。而一旦能功成九转,参照他师祖那深不可测的修为,便知必是通天彻地的大能耐。
然因着玉鼎专曾叮嘱太乙,勿要与杨戬提及他,太乙便一并对哪吒也三缄其口。哪吒曾在金光洞见过玉鼎一次,认得他是自己十师叔,仅此而已。
是以,现在哪吒只晓得,师门上下,唯有掌教祖师元始天尊和二代首座弟子练成了此神功,却万没想到,那位首座弟子,竟就是眼前这清瘦文弱少年气、乍看说是师兄也绝不为过的玉鼎师叔。
——毕竟他师父口中的这位十师弟,那简直就是个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的废物啊!
就哪吒这么惊怔着的空档,玉鼎已麻利扯下自己一块青袍,化成一件衣裳给小杨戬换上了。哪吒盯着师叔这一手搂着他小兄弟,一手低悬在伤处灌注法力时,那疼爱怜惜的神情,简直都赶上他娘亲在深夜灯烛下为他绣肚兜时的满面春晖了,他自打见到玉鼎就已生出却未得到解答的疑惑,便再也憋不住。
“师叔,您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您为何……”
“谁找你了,我找戬儿呢。”
玉鼎偏过脸瞧瞧小侄儿,转而敛眸柔柔一笑。
“我徒儿,我自然找得到。”
“啊?”哪吒更惊讶了,紧接着就朝杨戬挥起小拳头。
“好你个杨戬!什么时候做了我同门师弟,都不告诉我一声!
还骗我结什么拜,让我喊二哥?不就比我高了两指头吗?那是我不稀得长成傻大个!
哎呀太可恶了你小子,看你醒了我不打死你!”
玉鼎很想及时澄清一下,其实杨戬压根儿还没拜师呢,只是他一早相中了这孩子,情不自禁便顺嘴这么说了而已。可连张了几次嘴都没插得上话,又听师侄如此控诉杨戬的劣迹,他忍俊不禁之下,倒是越发欣慰——
还没收这孩子入门呢,他和五师兄的兄弟情谊,便已然延续到这两个孩子之间了啊!
“呵呵呵,行!等师叔,收他入门,之后,第一件事!就遣你师弟,去跟他哪吒师兄,磕头赔罪。”
玉鼎前一句还抑扬顿挫跌宕起伏,下一句便轻快流畅得像条小溪。
“到时候你要打要罚,悉听尊便,师叔概不插手,如何?”
“啥?等,等啥?”哪吒的眉毛直往天上飞,下巴却呱唧掉到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
成功逗到了小侄儿,可给玉鼎笑得浑身乱颤。要不是怀里的孩子被震出一声咳嗽来,提醒他手忙脚乱地重新抱稳了人,他估计都能把孩子摔下去。
哪吒突然就非常赞同自家师父对这位师叔的那些个评价了,叉着腰满脸一言难尽地觑着他。又有好一会儿,玉鼎终于使胳膊肘捣捣笑酸了的肚子,缓缓喘匀了气儿。
“好了好了,师叔不笑了,不笑了。咳咳!”
玉鼎笑意犹在,脸颊透着红,干咳两声,这才重新正色盯着小侄儿。
“哪吒,你是灵珠子转世,原就喊了太乙几百年的师父。故而太乙待你,便只当是把他徒儿又自小养大了一遭。
但你也该当知道,你们爷儿俩乃是个例。
这师徒结缘,不似父子那般,生来便天经地义。师叔是喜欢杨戬这孩子,但还需他也有以师事我之心,他才能成你的同门呐!
可眼下,他恐怕连玉鼎真人这个名号都不晓得,师叔也不知他有没有拜师的诚意。而且,你师父呀,估计又在金光洞里,骂了我老半天啦!
所以,乖侄儿,等他这伤收了口子,你便取走混天绫,回乾元山去吧?”
“啊?师叔,您这什么意思啊?又不打算直接收他,又要留这儿陪着他?”哪吒歪脖子挠了挠头,“他不知道您,那我告诉他呗!他诚不诚的,我也可以帮您问呐!我兄弟伤成这样,连醒都还没醒呢,您干嘛就要赶哪吒走啊?”
“师叔自有办法让他知道玉鼎真人。
至于这诚心,也不是你问他答,说出个‘有’来,就够的。”
再加上,你这小娃娃嘴上没个把门的,又没少听太乙那家伙胡说八道,谁知道你真开了口,会跟戬儿说出个什么玩意儿来?
这几句玉鼎自然没宣之于口,只是继续哄哪吒道:“而且,我这不在这儿呢嘛。把你兄弟交给师叔,你还不放心?”
哪吒再次无法回绝玉鼎这面面俱到的说辞,只得又被挼了几把,再和这位没正行的师叔足侃了小半日。等玉鼎从杨戬肩头抽下混天绫交还给他,便自行回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