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原来该入魔》打破碗花花儿

14、第十四章

　　十四

　　这日正是清明。蜀地本就多见雨雾天气，入春以来，细雨已绵绵不绝了月余之久。
　　灌江口杨府坐落之处，在两年前便倾圮为一堆废墟，现如今已覆盖着各色草植，完全看不出原先宅院的样子，倒浑似个巨大的坟茔。
　　事实上，这已真的是个坟茔了。杨府的男主人杨天佑，便埋葬在这些断壁残垣之下。
　　而在之前外门门口的位置，直挺挺站着个小男孩儿，正是杨家的孩子杨戬。
　　他面前端端正正插着一片竹牌，其上残挂着几道铁锈色，正在雨水的洗刷下愈发浅淡而缭乱。
　　他身无长物、手无余力，欲掘尸装殓、披麻戴孝，都无从实现，终只能为父亲血书一碑而已。
　　可这该死的天，偏连最后这点哀思，也不肯成全。
　　不知是由于孤苦悲愁而头晕脑胀，还是清明时节向来就阴雨纷纷，抑或是积年累月的饥寒交迫折磨坏了感官。这场简陋至极的祭奠，杨戬只觉眼前始终昏昏暗暗，似乎昼夜都在这一日暂停了轮换，漫长而压抑得杳无尽头。
　　他跋山涉水了一年有余，才找回了家啊。
　　不，什么家，他哪儿还有家？
　　他早就无家可归了。

　　不知站了多久，反正，偌大的荒野阴雨不歇，他也依然孤身一人。久候几个时辰或几天时光，也无甚区别。
　　他只数得出，那竹碑上的字，他已是第四次破指书写罢，再眼睁睁看着血迹由字字分明到痕迹模糊，再到完全消失干净的。
　　现在，他第五次挪上前去，左手扶住碑顶，右膝点地撑住身子。
　　他看向自己的右手，这便是他用来题碑的笔。许是雨水迷了眼，他低头盯了一会儿，还是只看到一团模糊的猩红，终也没找到那道伤口在哪。
　　是不是这次间隔太短？他伸出左手接一捧雨滴，似乎是下得比方才紧了些。也好，血还没凝住，省得再亲手扒开皮肉了。
　　雨似乎愈发绵密了。“杨”字刚写完“木”，上边的“父”字，就已洇成了一滩血水。
　　扣着碑顶的左手本就颤抖着发白的指节，只这简书几字的功夫，他整条左臂都随之痉挛起来。抵在碑面上的五个指肚深深陷入指甲盖里，十线殷红顺着甲缝渗出、淌落，在碑身混成四五道琥珀色，进而同那几个字一样，渐浅渐无。

　　“咚！”
　　竹碑还是插得不够深，在手臂的蓄力下终于挺立不住，连带着靠它撑持的小人儿，一齐翻倒下去。
　　杨戬骤然失去重心，正磕在碑角，额上流出的血和着雨水蛰进眼睛。他抬袖胡乱蹭一把脸，按住地撑起身子，脚尖跟着一抵，却正好陷在那竹碑自地里撬起时剜成的坑里，脚后跟被顶高了便使不上力。这一下没起得来，膝盖回落，正压在那片竹上，其尾端就又往泥里摁去，恰把他的前脚掌狠狠一捣。
　　他像是给这一捣定住了，保持着这个跪趴在泥泞中的姿势，良久未动分毫。

　　“上！”
　　他身后一丛灌木后，一个粗哑的声音兴奋道。

　　就在杨戬苦苦挣扎时，他旁若无人，却不知早有八个妖怪瞄上了他，及至此刻，已对他成合围之势。
　　这八怪为两年前那场惊雷所震撼并吸引，寻至此处，一早就嗅出，这方宅院虽已毁败若此，仙气竟犹未散尽，遂在原杨府后的小山上落下脚来。
　　若能由此结上仙缘，自是最妙不过。再次，或许也能劫掠个什么修为浅的小仙。至少，给这仙气多熏它几天，总归有些裨益。
　　清明这日，他们发觉府外有伐竹削刨之声，便齐齐围拢过来，从头至尾暗窥了杨戬取竹破指、血书立碑的全过程。
　　莫说瞧出他便是这杨家的孩子就足以令这群妖怪垂涎三尺，他颈上那镶着乌珠的弯剑，也一眼便知是个好宝贝。再静观他这大半日来如此孤零潦倒，且显见着瘦弱不堪，简直就是送到手上的猎物。
　　只不过，忌惮这孩子是仙家后人，又见他处境艰辛至此，其举止竟仍无处不透着一股子坚韧劲儿，一群妖怪唯恐他有什么天生神力在身，才未敢妄动。一直等到小杨戬终于这样低下头僵住了，才鬼鬼祟祟溜出。

　　“啊——！”
　　就在为首的虎精举起了刺刀正待挥下时，他的猎物，突然爆发出这样一声呐喊，直将交织得密不透风的烟雨，都惊出一股扭曲的波浪。
　　杨戬像是一枚早已点罢捻子的闷炮，此刻突然就仰天长吼，左不过胸中积郁的苦恨与悲恸，再也压抑不住，便这么炸出来罢了。
　　而他这一嚎，倒是把一圈妖怪都吓得不轻。一个胆小的狐狸精当场就把手中的刀哐啷摔到了地上，又手脚抖似筛糠地再重新捡起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又被妖怪觊觎了，只是这次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大群。
　　他鼓起胸膛深吸口气，一一数过八个妖怪，最后咬起牙，死死盯着正跟前的虎精，欲抬腿站起，却被脚底的坑和竹片绊了一下，踉跄跌坐回去。
　　那虎精给这孩子逼视得本一脸色厉内荏，见他露此胆怯慌乱之状，立即就荡开了狰狞的笑容，再度举刀朝他砍去。
　　求生的本能霎时盖过了一切阴郁的心情。杨戬忙滚身躲开这一刀，不转身逃跑，反而野兔似的向着妖怪往前一蹿，从那虎精两腿之间的空洞里钻了出去。
　　自然，意料之中地，刚脱虎口，又入狼爪，其余的妖怪已纷纷围将上来，将他死死困在这方寸之地。
　　小小的人儿赤手空拳，势单力孤，纵是插翅也难逃。他四下顾盼，双拳紧攥，继而项坠中的乌珠，隐隐发出了心跳般的烁烁微光。
　　身后那虎精方才一刀落空，怒而咆哮，或爪牙或兵刃，应声齐齐向他扑来。

　　“啊——！”
　　他再次猛然昂头，嘶声长啸，与此同时，额间现出两道流云纹，银光闪闪，勾勒成一只竖立之眼的形状。自那眼中，迸发出一扇星岚，将他面对着的三个妖怪一击尽退，当场七窍流血而亡。
　　极恨、极怒之下身陷绝境，竟激活了天眼。
　　可小杨戬自己并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天眼的放射瞬息便止。他只叫那精光一幌花了眼，然后眉心像给狠戳一下，整个头颅带着躯干俱是往后猛仰。
　　“嗤！”当他知道这是什么声音时，一支细枪已自后贯穿了他的左肩。他的余光甚至可以看见，那枪尖处正落下一滴血，混着漫天雨丝，一眨眼间就不见了血色。
　　余下的五个妖怪方才也齐齐一愣，那持枪的豹子精都没来得及应对杨戬这不由自主的后退，手中长枪已插透了孩子，反倒给这胆小的妖怪骇得扔烫手山芋一般，跳着脚丢开了枪。
　　他这么一松手，瘦小的人儿给那枪杆坠着就是一撤步，伤口扯他抻颈仰首，已返至喉头的血腥气随之呛入肺腑。身体咳喘起来，又剧烈晃动起那横插在身的枪镞，仿佛在拌馅儿似的搅动他的血肉。减伤止痛的本能驱使他的右手生生抓住了枪尖，然而枪杆还没稳，他已再也站不住。
　　还是那领头的虎精率先回过味儿来。他见猎物已然身负重伤、歪倒在地，哈哈狂笑够了，一舔嘴角，抬步上前又顿住，偏了偏方向，转到杨戬右后方，虎爪这才径直朝他脖颈抓去。
　　得亏肩膀伤了却还不至于要命。而且此等性命危急的状况，在这颠沛流离的近两年间，杨戬不说司空见惯，也已经验丰富了。剧痛之下，他更是无比清醒。
　　又是濒死之境，唯有以命相搏，才得一线生机。
　　那些潜意识里的反应，待到此刻，更激发出了他从来不服输的心气。在察觉那妖怪的动向时，他看似束手就擒，实则已唯余一念：拼了！
　　他有拼一把的胜算！
　　天眼。方才那道强力，是娘亲给他的天眼。
　　那妖怪显然也怕他脑门儿放光。绕后？哼，你会绕后，我就不会扭头吗？

　　“啊——！”
　　这等你死我活之际，天眼一直便是蓄势待发之态。
　　就在那虎精的爪尖刚触到那孩子脑后发丝的刹那，杨戬霍然回首，和着嘶喊，天眼的辉光与他的目光齐齐扫过围了他半圈的五只妖怪，登时将他们冲开丈许之距。
　　呼——一举成功！
　　杨戬大松口气，顿觉眼前阵阵发黑。他闭眼深深呼吸着，右手仍牢牢握着枪尖，不论手还是肩，俱是肉翻骨露，却在雨水的冲洗下只见惨白。
　　良久，当心跳不再震耳欲聋了，他才别过脸，观察起自己的伤口。枪头已整个刺穿了身体，莫说他自己无法反手从后拔出，便是那枪的倒勾，也是断不能逆着去生拽的。
　　嘶……那若要除去这枪，便只能，让整个枪杆都往这肩膀头过一遍了。

　　他改胡乱跌坐为撑起一腿，左手斜支，稳住身形，极目向后瞥了瞥，依稀瞧见那长有七八尺长的枪杆，另一端正抵在地上。而正在他要收回目光，准备发力让地面将枪杆顶出来时，忽然发现那一堆妖怪尸体中的异样。
　　定睛再看，四个小妖确已一击毙命。但那只虎精，想是修为深些、体魄强些，竟正颤巍巍拄刀撑起身子来，恰与他撞上了目光。
　　原来这就是虎视眈眈啊。
　　杨戬无心如此感叹，只立时就浑身冰凉。他急忙再试图瞪回去，却不见天眼再发挥任何效用。
　　眼看着那虎精已然站起，提着刀向他步步逼来，他急迫之下连一身伤痛都再顾不上，右手掬住胸前枪尖就开始奋力往前拔。可此等与自残也差不离的自救方式，这样一个孩子如何做得来？枪杆连着血挂着肉伸出来将及一尺时，虎精距他便仅有一步之遥了。
　　他却没有精力回顾自己还有多少时间拔枪，只强自绷起疼得酸软的小胳膊，闷头从身子里拽枪杆。
　　那虎精已再度悬刀于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