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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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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玉泉山里,又一场吵闹刚刚重新安定下来。
“这就是您说的,亲自去接五哥回来?”
“嗯?老五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哪吒也……”
“他呢!他呢?”
专程连山带人弄回来,怎还剔出去一个?还特意是把他最惦记的那个小孩儿撇下?明明去接人之前,只不准他立即收徒,却并未否认会照拂那孩子啊!
玉鼎五指掐着昆仑镜,霍地直排到元始正眼前,镜中正是昏迷着的小杨戬,在广袤的荒野中缩成小小一团。
可元始只答应了接他师兄和师侄,也没明言包括接那个小孩儿呀。
徒儿的惊恼自是不出所料,元始本故做浑不在意的淡漠,给徒儿抢白,也只是拧眉阖眸,没打算与他计较。而就这么眼睛一闭一睁的功夫,竟见死小孩儿的镜子都快糊到脸上来了,这还了得!
恼怒的挥掌先于冷静自持的习惯,一把荡开玉鼎持镜的手臂,直若狂风摧折一根冬日里干枯的芦苇。小镜噔噔噔滚落老远,小臂骨折了似的生疼,玉鼎这才搞清楚自己是在跟谁说话。
他师父没开尊口赐他一桩大不敬之罪,已是无声的宽恕,饶他一次情急之下,定不会再饶他一次得寸进尺。
可那孩子的痛苦,同时都还完完整整也疼在他身上,疼得他直揪心啊!
“师父!他才不到七岁啊!”
“才?”
玉鼎朝元始瞪了过去,遇上师父阴沉沉的脸,就像雨打在石头上似的碎了回来。元始一眼看穿他满肚子的话,理了理方才甩得有些乱的大袖,低眼瞟着他。
“都快七岁了。你七岁的时候,身子不比他差?受过的病痛不比他多?”
“可……”
“可他若连这点磋磨都受不住,这点诚心都拿不出,怎配做你的弟子。”
这话,真是很有理,但未免,也太残酷了点。
然而除了待他,这位老天尊一向是如此严厉,严厉得近乎不通人情。
玉鼎知道,再为那孩子求辩,必只是徒劳。
他默默捡回镜子,贴在心口揣好,提裾跪在师父脚下。
“那,至少也求您,准玉鼎一如当年您的呵护那般,去陪陪他。”
“他,不需要。”
元始视而不见,背起手,望了望山周的结界。
“你,也做不来。
时机未至。”
不可强求。
玉鼎在元始着意的留白中,默念出下半句。
他师父这意思,除非杨戬已陷入必死无疑的绝境,否则再困顿艰难,都是时机未至。而不到万不得已时若出手相救,便都可算作强求呗?
玉鼎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定定站起,踱至金霞洞门口,背影落寞而怅惘。他站定在石阶,仰脸正对着日头,眯起眼,面上神情,却似山林隐者晒太阳那般恬淡怡然。
“请师父赐教。”
恍如给白日晒化了形、晒褪了色,元始循声回首,只见他那方才还墨丝青衣的徒儿,已在场院里伫立成了一树临风之玉——
仙衣白胜雪、轻如雾,背后水墨点染似的太极八卦图宛如有生命般,随着衣摆的轻拂缓缓转动着。无冠无簪,黑发化作银丝无拘无束垂落,一拖到脚,如一缕飞瀑由雪原冰川之间倾泻而下。这通身的一袭白中,只有一墨绿竹纹的丝绦拦额而系,飘拂在白发之间,不时勾挂住右肩肩头伸出的白玉精雕、红珠镶嵌的剑柄。
还没收人入门呢,这便现了金身?
呵,他的爱徒,此番是真用上心了。元始暗喟。
身后脚步声徐徐靠近,玉鼎也不扭头,从颈侧背过手,喑喑抽剑出鞘,突如离弦之箭,朝元始刺了过去。
此后这师徒俩便终年如一日,一打就从正午打到傍晚。
除了第一日。
那日,尽管面对着的是师父,玉鼎也只管发疯似的进攻,毫不节制。可就这也未能讨得什么便宜,才一个多时辰,倒是他先力竭昏倒。
元始眼瞅着徒儿躺到了地上,也只掸掸袖,掂起剑,虚点着那惨白的小脸,摇头笑问,“呵,可出气了?”笑完抱他回洞府,单替他调理内息,便又整整耗了一宿。
翌日之后,玉鼎才算真正乖顺下来,前晌盘膝打坐,一轮又一轮大周天小周天地积淀内力,偶有休闲便是与师父谈法论道。后晌,就是吃着师父给他喂的招习练武艺——习练他那早已几乎再无可精进的高超武艺。
无他,只为“强健”二字而已。
更准确地说,是只求离“病弱”二字,再稍远那么一点而已。
昆仑仙境只有昼夜之分,并无四季之别,这一年时光,便好似一段稍显漫长的春光。
玉泉山里这师徒俩一心精进玉鼎的修为,看似单调枯燥的周而复始,却也过得简明而充实。
又是暖阳暧暧的下午,和风清馨,一如往日。金霞洞门前平坦的场院洒满了柔软的淡鹅黄,好似一幅宽阔的画布,其上勾勒裁切出两剪黑影,似一对绰绰穿花的蛱蝶,又似两尾鱼游戏于旋涡。
兵刃碰撞声本叮当不绝,在一重击后戛然而止。随着那声重击,其中那个略瘦窄的影子倏地从另一身影近侧弹开,虚影与身形在地面砰然贴合。
“你死我活之际,还用心不专。”
元始背手收起剑,朝摔在地上的徒儿一抓,玉鼎头上的玉冠便一道青光钻进他掌中。五指一握,他已执起这名为琴丝的墨竹,作为一支三尺多长、拇指粗细、溜光而韧性十足的竹鞭,破风就朝匍匐着的孩子身后抽了上去。
“可有些年头没犯过这三心二意的毛病了。怎的,时间一长,不松松筋骨便不痛快?”
方才一个分神,玉鼎便着了师父狠狠一招,滚出这么老远来。玉簪所化的神剑半插入地,发冠也叫师父用作戒具,正一下下毫不留情地打在臀腿。他长发散乱,在疾厉的鞭挞下辗转哀鸣,断断续续只有杂乱的痛呼和“师父”二字,一袭青衣遍浮黄土,好不狼狈。
直打到脚下孩子的哭腔完完全全变成了哭声,元始才提起鞭来,垂眸觑着徒儿。
不消久等,玉鼎一发觉笞责暂歇,便赶忙连滚带爬跪直了身子。也是从格外凌厉的疼痛中,体悟到了师父实打实的怒意,玉鼎这次连伤都没敢揉一下,深吸口气仰起脸,只合手哑哑唤了声“师父”,便是已无怨承下了错的意思。
给这双水光盈盈的眸子这般目不转睛地仰望着,再搭配上这生怕听不出吃痛和委屈的轻唤,元始把玩着琴丝,鼻中无声长哼一气,未再开口训斥,回视徒儿的目光也显见着恢复了些温度。
师父了解他。一怒之下罚过后,仍是信他不会无故分心的。那么现在瞧他未出言悔过,却也不多加重责,便是在等他申辩了。
“求师父,放徒儿出山。”玉鼎一叩到地。
只有请求,没有理由?挑战谁的耐心呢!
“说完。”
元始又盯了一会儿那伏地不起的小身子,垂下手,鞭稍正悬在他耳畔。
玉鼎艰涩地直起身来,摆手招回自己的剑化作玉簪,收入袖中。目光在扫过竹策时,他还是略哆嗦了一下子并空咽一口,然当他重新抬眸,已无丝毫怯意,唯余某种悠远而坚定的决然。
“若无人搭救,戬儿这次,必不能生还了。”
神功传承,心意相通。元始知他,他知杨戬,毋须多言。
这一年以来,他已经强忍了数十次忧心如焚。
忍饥挨饿,栉风沐雨,昼无安身,夜不成眠……小杨戬日日所经历的这些,只在起初半月时能剧烈牵动他的心。尔后,唯有每当杨戬遭遇什么危险时,玉鼎才会重新吊起胆。
无奈,他虽曾次次都请求元始允他前去救助,却在元始也探明了杨戬的状况后,次次给他否决得哑口无言。
万幸,此前无一例外,小杨戬最终都如元始所预言的转危为安,于是玉鼎才沉得下心,继续留在山中日复一日地修炼。
然而这次,元始在与徒儿的对视中,没能开口驳斥他——
杨戬又被抓上天廷了。
不是落在什么歹人或妖怪手中,而是那个一旦捕获他便必斩无疑的天廷。就他小小一人还拖着残躯,也不可能再凭借什么勇敢和机智化险为夷了。玉鼎所言非虚,若无人相救,他真就断无生路。
难怪徒儿正习武间,竟如此心神不宁。
饶是元始天尊,也不能再狠下心坐视不理了。
可以他爱徒目下的功力,离足够传授九转玄功的深度,还差得远啊!
“知道了。”元始沉吟许久,终于淡淡开口,却赶在徒儿再次求告之前正色命令,“你,不准去。”
玉鼎只捕捉到了师父的动容,却未发觉,他师父守在玉虚宫的那个分身已然离开了。
他本料定,师父此次不会阻他,闻言,满面期待都凝固在潮气未褪的眼尾。
“为……”
“你现在能凭一己之力,突破为师的结界了?”
元始把琴丝漫不经心甩了甩,呜呜风声骇得地上跪着的孩子小脸一阵红一阵白。
“还远不能吧!那山外便是天塌了,也与你无关。”
在竹鞭的威慑下,玉鼎那肆无忌惮的气性终是没敢发作。也得亏这须臾的缄默,倒是迫他略略做了些思索。
他师父这话,与以往每次拦他出山时,都大相径庭。
以往,师父总是寥寥数语点明小杨戬那远非绝境的处境,阻他,是不准他去帮那孩子自行破茧。
而这个破不得结界便不可出山的旧话,却是自一年前给他下令之后,首次重提。
那倘若,他能破结界而出呢?
玉鼎福至心灵,瞬间连身后道道火烧火燎的鞭伤都觉不出了。
“且容韶儿一试!”
他朝右振臂,化簪为剑,脚尖挠住地面,膝盖便顶着清瘦的身子从地上弹起,立时又是元始那个身轻如燕的徒儿仗剑袭来。
一丝浅笑停留在元始唇角。他侧身闪过徒儿第一招,并未再召出自己的佩剑,旋踵只用手中竹鞭迎上徒儿的挑战。
这琴丝本也不是寻常的竹竿子,元始还将自己的法力充盈其中,看似不比利剑坚固,却在迎接挥砍时,连半道划痕都不曾出现。可尽管如此,一个锋锐,一个圆润,只这兵器上,显然还是玉鼎占尽了上风。
玉鼎见状,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推断,出手愈发迅疾而刁钻,招招式式都是要逼师父后退的意图。如他所愿,几十回合之后,二人已来到了结界边缘处。
元始这个徒儿天资极佳,身手极其敏捷,单论武艺,其实已并不在他之下。尤其是玉鼎在驾驭自己的这柄神剑时,人剑合一,行云流水,身法剑意最是灵动莫测。一直以来能稳稳压着徒儿,他所倚仗的,唯身量、体能和内力的绝对优势罢了。
这一番与徒儿的切磋,仅招式上,不能说他没尽力,他只是没照以往那样,再加上体力去欺负人而已。
可他却好像全未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心慈手软。
直到眼见着徒儿真逼近了他的禁制,出手还在越发肆无忌惮,他方才动手教训徒儿时爆燃又暂熄的那股无名火,才再次悄然熊熊蔓延开来。
玉鼎正觉胜券在握,见师父极其寻常的一招挥下,便不偏不闪,直接拿剑架住。却不料,这一击的力道突然较前无比沉重,他自知不敌,忙滚身躲开。
那竹鞭顺势追来,在他背上结结实实嘶咬了一口。一道火辣辣的痕迹,立时从右肩斜贯到左肋,疼得他险些连剑都脱了手。
“师,师父?”
显见着徒儿这巨大的破绽,元始却也没乘胜追击,只把琴丝丢给他,翻手祭出了自己的剑来,厉声斥他:
“披头散发,像什么样子!”
啥?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罪名?
您老不是要放徒儿一马的吗?怎就突然变脸了呢!
困惑催化了愤懑,玉鼎绷着小嘴,气哼哼盯着面有愠色的师父,三下五除二便束发在玉冠里。再次出剑,那通透如冰的剑身陡然光华大作,一线赤红赫然出现在剑身正中,剑格上两颗血珠也鲜艳刺目。
好一把斩仙剑!
给徒儿炼制了这么一件神兵利器,竟给他用来对付自己了,一时心软让他几招,他还就敢跟自己动起真格的来?
元始冷笑,暗自控制着法力的流转,出手迎战亦是毫不留情面。斩仙剑的辉光随之黯淡了大半,只又十几合,玉鼎便觉难以支应。
电光火石之间,师父威势无匹的一剑已然刺出,直取他的右胸口。
这一招他没接住。
师徒俩都眼睁睁看着这非死即残的一剑,攒向玉鼎。
元始大惊,喊声“韶儿!”扭手撇开剑锋,正把笼罩玉泉山的结界划开了个口子。
本似无招架之力的玉鼎,忽又迅捷至极。他闪过那一道剑光,趁结界有阙之机,腾身就钻了出去,只扔下一句“谢师父”余音萦绕。
“嘭——”是整座山的结界崩裂的声音。
元始才架起金光欲追,又当即停住脚步收回手,髭须好一番轻颤。
呵,溜得够快的!真是他的好徒儿!
他从被自己那一剑劈碎了的结界上抬起头,望向天宫,终只摇首长喟。
罢了。势来不可止,势去不可遏,事已至此,他也不可再强拦硬阻了。
左右玉鼎必然还会回来拜见他,何愁没有机会跟这死孩子算账!
何愁……
明明却是真愁,他的韶儿此番出山,便恐如马入夹道,千难万险,也再不能回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