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原来该入魔》打破碗花花儿

10、第十章

　　杨戬的伤势日渐好转，尽管身体总还被太乙一丝不苟地拘着，但小脑瓜是越来越向哪吒靠拢。而且太乙师徒俩本都是火燎燎的脾气，金光洞里整日就跟炸烟花似的，欢腾得直想把山都给崩了。故而，乾元山这边虽有点稀里糊涂的，但气氛倒一直热火。
　　而另一头的玉鼎，则因看清了事由，才愈发沉郁。

　　那是半年前，抑或是天上的半日前，也就是桃山降世后不久，玉鼎辞别太乙，去往天廷。

　　“都退下，朕自己来。”
　　长公主瑶姬的佩剑自然不是凡物，连玉皇大帝，都无法握其而不为所伤。
　　可他周围这一圈真谄媚或假殷勤的家伙，闻圣言也没动窝，仍是死死盯着他。丝毫意识不到，这样围成这么挤，一个个的半伸着手，比方才争先恐后要给陛下包扎的丑态，还尴尬百倍。

　　玉鼎来到瑶池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滑稽的场景。

　　他皱皱眉，又上前几步，干咳两下，昂首朗朗开口：
　　“元始天尊座下二代首座弟子，玉鼎真人，请问玉帝。”
　　就好像往蜂窝里捅了一棍子似的，那群人闻声，嗡的散成稀稀拉拉，这才露出里边正在给自己缠绷带的玉帝来，众人纷纷注目于那声音的源头。
　　只见这是一青衣少年，垂手伫立于漫漫云雾中。他头顶冠簪玉砌，身后墨丝倾泻，腰坠一弯新月，面目清隽俊秀而又显然稚气未脱，神色却镇定坚稳得似有千载阅历。
　　玉帝先扫视了满堂站似放羊一般的众人，悠悠念声“众卿”，待满朝文武都各自归位了，才抬眼瞟向玉鼎。
　　他继续给自己手上的伤口缠好最后两圈，一边施法让绷带自行打结，一边慢吞吞重新迎上玉鼎的目光。
　　“真人欲问何事？”
　　玉鼎直挺着身，只向前一拱手，就算见罢了礼。
　　“贫道所问，陛下，清楚得很。”
　　王母瞧见玉帝拧眉，转脸就朝玉鼎拂袖蔑然道：
　　“玉皇大帝，乃三界之主，为何要受你这般质问？难道我堂堂天廷竟无权自主，还要事无巨细，向昆仑禀报吗？”
　　“贫道与陛下询问，何人在此聒噪？”
　　“玉鼎真人！你别太……”
　　“真人，”玉帝并未出言喝止王母，只截住话头，淡淡回问，“是否为瑶姬而来？”
　　“还有，她的儿子，你的外甥，杨戬。”玉鼎也淡淡的，只有“你的外甥”四字，吐得略慢些。
　　玉帝不动声色抽口气，慢慢眯起眼，锦衣大袖里的手握了握，绷带悄然浸透了鲜红。
　　瑶池中唯有云雾还在聚散，其余诸人，许久许久，皆静止如寂。
　　“真人既知杨戬，便不当不知，以瑶姬所犯的天条，朕只罚其囚于桃山省罪，已是格外网开一面。”
　　得到了玉帝的亲口承认，玉鼎不免还是心惊，“你，你竟果真，将你们万年亲情弃之不顾！”
　　“法，不容情。朕为玉皇，更不可徇私枉法。
　　娘娘曾谏朕，圣人无情，朕昔日不以为然，而今，竟真酿成大祸。”
　　发现玉鼎讶异而鄙弃地望向了王母，玉帝便从高座上站起，踱下几步，略微抬臂，半挡着她。
　　“长公主非但擅离职守、因私废公，更连洁身自好都忘得干净，竟为颠鸾倒凤之□□所惑。朕当惕励自省，亡羊补牢，自张瑶思凡一案起，朕，再不留情于心。
　　真人，还有何见教么？”
　　玉鼎强自压下粗重的呼吸和狂乱的心跳，“情，乃生而为人之至真至纯、至诚至热的珍宝，以欲比之，着实……”
　　“即便，以情而论！”玉帝陡然高喝，声似刀剑，“她成婚、生子，已有十年！十年，三千六百日，都未曾与她皇兄，带过只言片语！真人所谓的‘情’，便是如此？”
　　玉鼎哑然，下颌暗里挪动几下，沉沉地合了合眼，终是只拱手道声“告辞”，便一叶青光钻出了脚下的云层。
　　这不速之客离开后，瑶池里又回荡起了值官照本宣科的尖嗓子。
　　“陛下有旨：封王母娘娘为三界女仙之首，掌管欲界六重天，及天条律法之相关事宜。”

　　在走之前那言或不言的犹豫中，玉鼎曾想再为杨戬辩一句“稚子无辜”。
　　但敏锐如他，在开口前猛然发觉，玉帝在他提及杨戬之后，却把这个孩子一语带过，仍单单在谈瑶姬之罪。而且，关于瑶姬犯法的惩罚，玉帝说的是“囚于桃山省罪”，而非“压于山下服刑”，不由得他愈深思、愈微妙。
　　兼之事关宝莲灯，玉鼎离开天界后，遂又找去了发现杨戬的那座山之所在。

　　再观此山，玉鼎才去顾名思义，继而注意到了它的全貌。桃山，果然状似仙桃，想必便是那玉帝从果盘里随手拿的桃子所化。山上现已遍布了杂草野花，却只有灌木，没有乔木，正符合它突兀地出现在此地不过区区数月的时长。
　　区区数月。
　　天上才几个时辰，人间又几个月过去了。
　　玉鼎落脚在此前杨戬躺着的那块地方，首先动起心念，竟真就有所探查——
　　那孩子，哈！那孩子已挺过了最难捱的阶段！
　　这一举所得，不仅意味着那孩子正在好转，更意味着，他现在已真能通其神识、知其状况！也就是说，九转玄功，竟真已在那孩子体内筑基！
　　太好了，太好了！
　　徒儿，师父终于等到你了啊！
　　既然果真是你，那你的事，为师更要一管到底。
　　况且，玉帝，他分明也处处留有余地，此事则必然有得转圜。

　　上次玉鼎持镜查勘此山时，便发现其只不过以岩石为表，其实通身都嵌以法规律则为基里和本质。这么一座看似实打实矗立着的大山，以他的修为看去，几乎是轻透若无，不过一堆符文而已，然以绝大多世人的肉眼来看，还是密不透风、坚固沉重。
　　现在知道了这山里关着个人，玉鼎当即选好一僻静之处，盘腿而坐，正待元神出窍往山里进，肩上却突然按下一只大手来。
　　“你要作甚？”凭空就是一句冷声责问。
　　玉鼎慌忙抬头，正对上元始阴沉沉的脸，如簧巧舌顿时打了结。
　　“啊？师……”
　　“又欲涉险！”
　　这是元始分身出来的一小元神，在玉鼎眼中显然稀薄，威严却丝毫不减。
　　“些许侵蚀而已，不妨……”
　　轻软的辩解撞上师父的目光，便恰似哼哼嘤嘤的蚊子遭了陡然一击，蔫然休止。
　　“外头等着。待为师出来，回去再好好收拾你。”
　　玉鼎可怜兮兮地故作哭腔应下。他师父瞧他乖觉，转脸便要代他行方才欲行之事，忽而又幡然回头，朝他伸出手。
　　“昆仑镜。”
　　玉鼎立即自衣襟里掏出小镜来，双手奉上。元始接过，终还是心软，揉了一把孩子的脸颊。
　　“起来，站好。是非之地，谨慎为妙。”
　　言罢，这缕不敢让爱徒闯山的元神，便自顾透入了山中。

　　亦不出元始所料，山内果真中空，并非压抑促狭的牢笼，而是一处微观的水帘奇石之幽景。这处空间恰好是个桃核形状，水声潺潺在每一道桃核上弯弯曲曲的缝隙里，高处的清流泠泠滴落，形成一片片小水幕。
　　其中最大的一帘水幕后面，有一女子，内着雪青襦裙，外罩雪白纱衣，云鬓绾以素钗，花颜不施粉黛，撑膝而坐，目光凝滞，宛如将画中美人悒郁愁闷之态定格在此。

　　“你的儿子，已……”
　　“谁？你说，二郎？”
　　元始缓步踱至她面前那道水帘的另一侧，径直开口。
　　瑶姬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来了，霍然抬头，眨眼几番，才看清水帘后的人。
　　“天尊？哈？天尊！你说二郎？二郎，他，他怎么样了？”
　　“杨戬，有小徒照料，现正在金光洞养伤。只需假以时日，便可康复。
　　宝莲灯和天眼，也都完好保存在他身上。
　　你且放心。”
　　瑶姬又惊又喜，一时竟难以成言，好一会儿才抹了抹泪，直望着元始，翻身跽起，合手便要下拜。
　　“多谢……”
　　“不必！”
　　元始早探手穿过水珠搀住了她，与她相对而立，本欲再替他的徒儿谦辞些“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之类，忽而注意到她圆润的腰腹。
　　他重新抬眼对上瑶姬，扶她坐下。
　　“这孩子……”
　　“命真大。”
　　瑶姬一手抚着小腹，从满面苦涩中抿出一丝笑来，眼底清光闪烁着，仰起头环顾一圈这幽禁之所。
　　“是我这为娘的，对不住他。”
　　元始也略作张望，遂摇首长叹。
　　“张昊他是气你，连终身大事，都不知会他这个兄长。
　　但你看，他还是顾念你的。而且他听小徒提起杨戬时，也未言及诸如捉拿处决等事宜，分明也无意赶尽杀绝。”
　　“我承认……原是我骄纵了。起先，罔顾他‘量力而行’之劝，未逮捕三首蛟，便执意不肯回天廷复命。后来，也是怕天佑落人话柄，才迟迟未归。”
　　瑶姬满盛着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如泣如诉。
　　“让他，担忧太久了。他，毕竟是玉帝。”
　　“那你是认，你与心上人成婚生子，此事，也错了吗？”
　　“我不知，或许吧。”两滴泪珠洇入小腹上的衣裙里，“瑶姬此举，的确酿成了始料未及之大祸。或许，他此前的顾虑，是对的。”
　　“不，真心诚意的情与爱，绝不是错。”

　　下罢结论，还欲详解，这老天尊忽又觉出，说再多也没意义。
　　玉帝真就冷酷无情了？并没有。他已在身为三界之主的责任之外，为妹妹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
　　看似也依律判处了瑶姬压于山下的刑罚，实则却给她营造了这样一处幽静之所。
　　按理，他判决之前，就该将天眼和三首蛟的逆鳞收归天廷，可他至今连提都不提这茬。
　　还有那个孽子，他得知其逃出法网，也未再穷追，只做小事化了之状。
　　他是暂未悟透情之为何，情与法两相冲突导致的种种事故下，他只能归因于所谓的法不可容情。然而这并不影响，他心中确乎仍有情之所存。
　　瑶姬则更显然，对兄长爱恨交织，对亡夫悲痛怀恋，对每个孩子，都母爱深沉。这些，元始只见了她这么一面，就尽皆深信不疑，她明明一直都极重情的。
　　可是以她已然所经历的，以及她现下痛苦和混乱的状态，旁人与她再讲得舌灿莲花、头头是道，也不过是空口白牙，顶多算个说得好听而已。
　　而且，这桃山以天条为骨架和根基，因着玉帝的私心，才对瑶姬毫无影响。然则他元始现仅有一两成的元神在此，饶是数万年的修为，只这片刻，那擅闯天法之网所造成的反噬，已让他略感不适了。
　　还有山外，那个战战兢兢的小孩儿啊，仍在巴巴等着他呢。
　　无论从哪种意义上考虑，此地，他都不能久留。
　　既然瑶姬暂且无恙，他便先做妥要紧事吧。

　　于是，元始没再继续方才的话题，而是亮出昆仑镜来，对着瑶姬的肚腹，以目光询问她。得到了点头应允后，镜面便由铜黄转作透明，映出腹中的胎儿来。
　　“是个姑娘。”
　　瑶姬点点头，忆起儿子嚷嚷着“要妹妹！”的小模样——二郎还真得偿所愿了呢！
　　可他们娘儿仨，如今却是如此境地。
　　哈。她当笑，还是当哭啊？
　　元始也没少带过孩子，自是轻易就懂得瑶姬此时的五味陈杂，亦短短一叹。而这些许怜悯，在这位与天地同寿的老神仙面上，转瞬就再难寻痕迹。
　　“你也料到了，她便是宝莲灯之主吧？”
　　瑶姬淡淡点头，眸中漾起慈柔而自豪的辉光。
　　元始也一颔首，掐指算过时日，再靖重道，“比之正常的七个多月大，迟缓了些，暂无大碍。”
　　他本要说的是“确无大碍”，却忽而注意到这离临盆也不远了的月份。而这阴冷冷、寒森森的囚牢，怎能是新生儿呱呱坠地的地方啊！
　　诸如“善自珍重”之类的劝慰，在此情此境下，只显得无聊又多余。本也寡言少语的元始天尊，更不会噙着满嘴漂亮的虚辞。
　　言语若只能作夸夸其谈，便是无用的废话。现既有苦厄撞在他手里，他便将这数万年来慈悲的救渡，继续实打实一以贯之。
　　他略一沉吟，抬眼正对上瑶姬水波粼粼的眸子，恰在她的求助满含在口、将道未道之时。
　　“张瑶，你且安心。”他虽径自截住了瑶姬的话，语气却是轻缓的，“老道已有成算，定保你母子平安。”
　　瑶姬哽住，喉头堵着巨大的酸楚，一时再难成言，连一个“谢”字都吐不出口。而此心稍安，她转瞬又生新愁。
　　“天尊，瑶姬还有一请：求您……”
　　而刚还主动伸以援手的元始，此番却不等她讲完，便决然拂袖。
　　“昆仑山门，早已关闭数千年了。”眉峰凛凛，话音锵锵。
　　“不不不！瑶姬怎敢劳您尊驾？但求天尊一句指点、一个允准。”
　　既然告诉了她，是那位佼佼于十二金仙的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正在救护她的幼子，这分明正是老天尊的另一种默许！
　　“您桃李繁盛，诸位金仙任意哪位，若肯收留小儿，让他能在天规法网下苟全性命，我们母子便不胜感激了！”
　　瑶姬又欲躬身伏地恳求，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固定在原位，只得继续安坐，双目楚楚。
　　对着这慈母心肠，元始眉头微蹙，久久无言，终是朝自己摇首而叹：
　　“命数已定。”
　　瑶姬却当这是老天尊最后的拒绝，空前的悲怆与无助霎时填塞心胸。而元始自语罢了这才抬头，正见她如此凄绝之色，匆忙开口：
　　“玉……”话才直直冲出半个字，剩余的又给关在口中打了个转，终还是无奈地以另一种大同小异的形式，给瑶姬喂下这枚定心丸。
　　“大可放心。
　　玉泉山一门至今空虚，正因杨戬与他，还有一段师徒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