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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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碍于杨戬还得在金光洞待些时日,玉鼎原本的打算是,离开桃山后先回趟昆仑玉虚宫,再去乾元山接孩子往玉泉山。毕竟,为徒为子之义和身领首座之责,都时时提醒着他,必须尽早去当面向师父元始天尊详禀外界一应变故的情由。
可他万万没想到,之前虽则恼怒却也迁就了他的师父,这回竟不惜分身出来盯他,转脸还直接把他关了起来——
元始甫一出得桃山,便不由分说,一手挎住徒儿的腰,踮脚就飞了出去。
“师父!五哥他也还在外边呢!咱们先去乾元山,接五哥回来吧?”
玉鼎一眼瞧出,师父这是直奔玉泉山的方向。疾驰之下,他只觉周身冷风嗖嗖,鬼主意这便蹭蹭往外冒。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这借口牵强,左不过,还在恃宠而骄,吃准师父会纵容他而已。
元始都不消用上心意相通去探他,一眼便把他看得精光透彻,然后嘴角微微翘了翘。
玉鼎便以为这是有戏,正嘻嘻笑着要谢,却沮丧地发现,玉泉山已然在望。他惊慌失措间,还未能再把下一句瞎话编利索,他师父就带他落在了金霞洞门前的场院正中,继而,一道无比坚固的结界自上而下,覆盖了整座玉泉山。
好嘛,在劫难逃啊。
反正默默腹诽也都藏不住,他干脆直接怨念地觑着师父,嘟嘟囔囔起那瞬息万里的纵地金光,还有这可恶的他破不开的结界。
而元始就跟没听见似的,继续给脚下的山下了一道法咒,使其缓缓从地面浮起并朝西稳稳飘飞而去。做完这些,径自一个箭步跨到他身后,右手揪住他的后领,大踏步进了金霞洞。
玉鼎比他师父足足矮了三寸,且相比于元始那成年男子的健壮躯体,他这细胳膊细腿的,完全就是个身量不足的孩子,更甭提他内里还有一颗由衷的敬畏之心了。是以,元始便这样掂兔子似的,半拎半推着他往里走,他除了心里发毛地跟着师父的步履,是半点反抗都没有。
“呃?师父?您,您这是干嘛呀!韶儿早几千年前,就学会走路啦!哪还用再劳师父……”
“翻倍?”
……
当然,玉鼎这个家伙,嘴上是不可能老老实实的,甚至都死到临头了,还能不重样地一直絮叨,师父不禁止,他就不会消停。
这个孩子有多麻缠,全三界再也没谁比元始更清楚,才没两句,他已懒得再听了。于是他干脆直接开口,简简单单把这“翻倍”二字扬起尾音,故作和蔼的询问,果见孩子悻悻然应声闭嘴了,才徐徐接下去。
“何等大事,急成这样?”
元始放开徒儿,悠然在桌边坐下,抬手合死了门。玉鼎则气鼓鼓杵在师父面前,白眼一翻,梗脖子撇开脸,噘着嘴不答话。
似是不等到应答便不准备将话题进行下去,元始就身姿放松地靠坐椅中,目不转睛盯着徒儿,身重如山,面沉似水。师徒二人便这么一坐一站,僵持对立着。
良久,玉鼎到底心虚,终是率先泄了劲儿,悄悄侧身偷瞄一眼师父,不料正撞在两道锐利的目光上。一身硬骨头只这一眼,便给碎成粉末,只剩下最后一口艾怨不忿,勉强撑住气场。
元始并未继续问下去,只是平平陈述,“你知道为师为何阻你,上次你就知道。”微微眯起眼,再没有更多的动作。
玉鼎像是给这话启发了什么,当即壮起胆,昂然回视。
“是,韶儿知道。也正因感念师父,且相信师父同韶儿能想在一处,韶儿才在桃山外等您的。”
言外之意,无非是:没想到您竟与我截然相反,还这样不讲道理、只管扣人。倒真不如我刚才趁您进山时,直接溜了的好。
“想在一处?怎么才算与你想在一处?由着你去强为明知不可为之事?”
元始眼中再也无法藏住怒意,偏这孩子就是敢直直迎着他的目光。他完全没耐心等孩子来主动服软了,训着训着就变成怒吼,最后都咣咣捶起桌子来。
“该或不该你知道的,为师都告诉你了!
凌霄坍塌,天界险些不保,张瑶由此亲自下界。
开天斧异动,正与那个叫杨戬的小子萌生之期吻合。
现在宝莲灯也出世了,又不偏不倚寻上他那还未出世的小妹!
这意味着什么,是你不知?还是为师不知?还是你我所知的不同?
天廷你也去了。才几年啊,张昊连身为玉帝之本都认不清了!他那外甥也就是现在还小,折腾不起来罢了,但他不瞎,也不傻!
你是非要教他抡起开天斧,把天再劈个窟窿,才甘心么?”
一时间,金霞洞内静得唯余泠泠水声。
给这样劈头盖脸地叱责,玉鼎不慌也不惧,鼻子却莫名一阵发酸。
他师父,号称元始天尊,是初元,是伊始,是三清之首尊,是比天还远阔、比地还深沉的仙长。在他眼里,师父是永远都能安然不动、岿然不倒的,是世间最恒久且坚稳的存在。即便是他,与师父最亲近的徒儿,数千年来,他也几乎没见过师父失态至此。
然而,“几乎”,便是还有那么屈指可数的那寥寥几次。他不知道从前还是否有过、有过多少,但他知道,他曾见证过的,元始天尊这般怒形于色到气急败坏的每一次,都与他有关。
他总是在这样,通过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自作聪明的叛逆,才一次次意识到,师父比他以为的,还要更疼爱他。
他凝望着师父越吼越上脸的愠色,头稍微歪了歪,眼眶热热的,竟是轻轻笑了出来。
“师父,顺势而为、应时而变,可是您教给韶儿的。
师父不愿再见天倾地陷、生灵涂炭,韶儿亦然。”
他近前一步,回给元始同样炽热的目光。
“可您分明也是担忧韶儿的安危,唯恐韶儿,卷入即将发生的这场惊天动地的风暴。”
看师父默而不语,眼底已愈发波涛暗涌,玉鼎双手提裾,端端正正跪了下来,垂眸敛目,乖巧得再无半分惯常那顽劣之色。
“无论如何,韶儿明知师父所忧,却还出言不逊,便是韶儿忤逆不孝。韶儿知错,您如何责罚,韶儿都认。”
“就知道个出言不逊、忤逆不孝?你挺会挑错认啊!”
元始出手就拔下了徒儿的玉簪,精光一闪,化作一柄通透发白的戒尺,执尺有如持剑,尺尖指着他。
“如此说来,即便忤逆不孝,也还要一意孤行?”
在被抽掉簪子时,玉鼎明显瑟缩了一下,但当元始话音落定,他反而凛然无畏起来,小身板使劲往起一挺。
“玉鼎给杨戬的那道真气,已在他体内种下九转玄功之元了。”
先斩后奏呗。赤裸裸就是除非你打死我,否则必定拦不住,更何况就算真想拦,也已经来不及了的意思。
言罢,玉鼎把眼一闭,双手并排展平了往前一举,半哼不哼,满脸的慨然就义。
气死人呐!
这孩子,就这么摆出一副随他打罚的架势来。嘿!哪儿都不亮,偏把一双还没那戒尺厚的小手亮给他!
啧……头大。这副死样,打了又有什么用?真是头大。
他再相信,他的孩子对他从未生过半分算计之心,也忍不了,这孩子无意间真就已做成了陷他于无理而专横之境的事实。
玉鼎的确只是心无旁骛,一往无前而已。他晓得大势所趋,也清楚自己在其中的角色,于是便在“顺势而为、应时而变”的同时,随心而动——去为三界的每一次异动尽一份力,去向那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尽一份心,因为他本就是胸怀苍生、与人为善的。
但这孩子属实给元始惯成任性得很了,一旦觉着自己看清了棋盘,便会朝他所认定的格局步步为营地落子,已然把他师父都添入了掌控范围而不自知。
元始握尺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是没忍住,插刀似的错开孩子往下猛一掼,那戒尺直接捣进地面,只剩一半斜立在玉鼎膝侧。
如此大幅的动作,唬得玉鼎下意识绷紧了手臂、挤紧了双眼,终却没等来预想中的剧痛。等他缩着脖儿重新忐忑地睁开眼,他师父正抖手指着他因惊吓而更显苍白的小脸,又朝那一整面墙的各色丹药挥开大袖,带起几股劲风来,刮得他几乎跪都跪不住。
“还有脸提九转玄功?”捕捉到了徒儿的摇晃,元始怒而嗤笑,“就凭你,这样?呵呵,进个桃山都得脱层皮,你教得了九转玄功?真,大言不惭!”
“我……”
那小脸儿白一阵红一阵,更显的体虚气弱,愈加不像个身具盖世神功的样子了。
玉鼎嘴上下意识的不认怂,却实在无法反驳半个字。他又憋着劲儿想遍了各种迂回之策,终是绕不开自己身虚体弱、功法浅薄的现状,可他又不可能对收在门下的徒弟糊弄了事,那若要倾心相待,则必倾囊相授,而以他现在的根基,还真当不成个师父。
终于一筹莫展了,他这才彻底消释掉对元始独断专行的不满,不再想试着伺机溜出去,垂头低低道:
“韶儿知错。”
又是良久的静寂。
长长一叹后,元始再开口,却并非降责或申斥,只是沉沉道:
“嗯,不晚。”
半是恨恼,半是无奈。尽是怜爱。
师父这般轻饶,便是常被宽纵的玉鼎也不由惊讶,不过他很快就欣然接受了赦免。泪光犹在,更显得双眸清晖点点,他朝师父一笑谢恩,移膝向前蹭蹭,趴上师父的腿。
元始自顾摇头,食指一弹孩子的额顶,终是半推半就,由着孩子撒娇了。
跟这个小脑瓜过于灵活的徒儿,他就跳过“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做”的问题,等孩子终于不哼唧了,直接问道:
“那还需要为师陪你练功吗?”
玉鼎瘪瘪嘴揉揉头,赌气哼声:“不要!”
元始这回是真给小家伙气笑了,抖腿把他震开,站起来理理衣襟,“那为师就不给你添堵了。”说着话背起手,开门就要往外走。
玉鼎忙从地上弹起来,两手扯住师父的大袖子,低低连声地喊“师父”,直喊到元始终于回头瞪他一眼。
“就你,不让人省心,害得老五现在还没回来。
为师现就亲自去接他,你可放心了吧?”
“谁……谁担心他了?”玉鼎的小眼神一阵飘忽,故作气壮地把腰一叉,“他爱回不回,死哪儿算哪儿!”
“拿老五搪塞为师在先,跟为师这样说你师兄在后?”元始佯怒抬起了大巴掌。
玉鼎却不似即将挨打应有的躲闪,反倒直往师父怀里钻,甚至愈发哼咛得聒人,真好像腿已经给打断了似的。
实在是嫌吵,元始终于也不再吓唬人,往外揪孩子。奈何小家伙就跟狗皮膏药似的紧贴住他不撒手,磨得他简直没脾气。
“可是,师父,您再陪韶儿几个月嘛。”掐准了师父正心软,玉鼎立即见缝插针,“戬儿的伤,还没……”
但不论谁,只要一提起这个小孩儿,元始就没好气。他陡然提高几个调,连带着把玉鼎又训了一通。
“都半年了!已经把你五哥累成什么了!就胳膊腿这么点儿伤,还没好?别告诉为师,你挑挑拣拣几千年,结果就相中这么块料。”
真不讲理啊!
以他元始天尊这种历尽无数劫难的老神仙,怎么能来类比那么小不点儿一个孩子的承受能力?
玉鼎真想发挥发挥伶牙俐齿的特长,滔滔不绝地驳回去,一肚子话却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挤出几句唯唯诺诺来。
“是是是,他的筋骨是痊愈得不错,五师兄的确帮了我的大忙,日后韶儿必当加倍感谢。
只不过,师父,既然您不阻韶儿收他了,总该放韶儿去带他……带您的徒孙回来吧?”
“什么徒孙!”
“唔,师父,韶儿跟您保证,等功力足够深厚了再教他,还不行吗?”
“不行。”
“为什……”
“再装傻?”
元始扬手就又把孩子吓得缩起了头,不过熟知这小家伙这畏惧样子里有几分真几分演,他便继续厉色教训道:
“若是你别的兄弟们收徒,品性、资质过得去,便也够了。
但你的传承么,不说旁的,只说九转玄功,他够不够格去学,都远不是单凭那真气能在他体内形成元婴,就足以判定的。”
的确,九转玄功是阐教的护教神功,自然在选定继承者时,要慎之又慎。仅这一条,玉鼎便难以抵赖,更不用说,还有那许多师父虽未言明而他心知肚明的缘由——无非是关切他,不舍他涉足险局、身陷动荡而已。
他只好低下头,却把嘴噘得老高,在鼻子里哼哼两声。
元始把他的小表情小动作尽收眼底,压下腹中笑意,面上仍是把脸拉得老长。
“好好练功,为师就在这引着你。在你能自行突破这道结界之前,就给我安生留在玉泉山,哪儿都甭想去!要是你敢让为师发现,你为这道结界所伤了……”
玉鼎两手抱住师父的胳膊,把脸故意迎着那又作势挥舞的巴掌,点头如捣蒜,“是!是!是!韶儿不敢不敢不敢……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