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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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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往欣欣饭馆走的曹延被路边的骂声吸引了视线。
包子铺的老板正抓着个小乞丐的头发往地上摁,“偷我包子还敢打我!”
小乞丐两只手死死抓着包子往嘴里送,边啃边含糊地学着话:“偷我包子还敢打我。”
老板一脚踹在小乞丐腿上,“死叫花子敢打老子,老子踹死你。”
小乞丐也跟着说:“死叫花子敢打老子,老子踹死你。”
一个路人不忍地上来拉包子铺老板:“别打了别打了,一个包子值多少钱?我帮他付。”
“别打了别打了,一个包子……”
那小乞丐也跟着学,学到一半包子铺老板又伸手来抢她手里的包子,“老子不要钱也要打死他。”
小乞丐赶紧护着手里的包子,不顾被抓着的乱发,一记扫堂腿将老板绊倒在地。
曹延只看了一眼就赶紧上来拦住哎哟直叫,还想爬起来再踹几脚的老板,“多可怜啊,好像是个傻子”
小乞丐听了,三两下把剩的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坐在地上直愣愣地看着曹延,学着:“多可怜啊,好像是个傻子。”
曹延:“……”
他心情复杂地掏出几个铜钱放在一旁的摊位上,对老板道:“我给你五文钱,就别跟这小叫花子计较了。”
那老板见他打扮,知是卫所的差爷,只得呐呐应下。
要说曹延为何突然如此热心肠,究其原因,不只是因为这小乞丐与他是同类,还因为她是一头曹延做梦都想成为的猛兽——老虎。
曹延还是只小猫的时候,周有璋跟他说,多吃点长大了就能变成大老虎,此后,他便眼睛一睁就四处找食儿,令人扼腕叹息的是:他到现在还是只猫咪。
所以,他救的不是叫花子,而是他的偶像。
曹延将叫花子一路带到欣欣饭馆,开了个包间,思索过后,叫了五份猪蹄汤。
他想不通,威风凛凛的老虎怎么会混到这种地步,一开始曹延问一句,小乞丐就学一句,好在他对偶像是很包容的,耐心地费了好大劲勒令小乞丐好好回答,不许学话后,两人才终于能正常沟通了。
“你叫什么名字?”曹延问。
“狗蛋儿。”小乞丐答。
曹延双眼放空,嘴角忍不住抽搐,“你为什么会叫狗蛋儿啊!?”
两个店小二轮番将猪蹄汤端进来,狗蛋儿的双眼中精光迸射,“我娘说外头人类都这样取名,好养活,我是她第一个孩子,是她的心肝宝贝,不能死。”
“吃吧吃吧。”曹延推了一份猪蹄汤带一碗饭到狗蛋儿面前,“你干嘛老学人说话呢?”
狗蛋儿两颊鼓鼓,“我娘说到外头历练要多听多学。”
“真不知道该说是你的问题,还是你娘的问题……”曹延嘴里同样塞满了食物。“对了,你多大了?出来多久了?”
“六十七?”狗蛋儿歪着脑袋不确定地说,然后两个眼睛吧嗒吧嗒落起泪来,“出来好多天了,刚变成人我娘就把我赶出来混社会,天天饿肚子……”
曹延震惊地抬起头,乖乖,不愧是我偶像,六十七就能化形了?虽然智商是短板,但这实力直接甩了他八条街不止。
两人风卷残云般地将五份猪蹄汤外加六碗饭吃完以后,他先将狗蛋儿带到了小花裁缝铺。
裁缝铺的掌柜叫玉萋萋,是棵桃树,此时正是初夏,是桃花凋谢的时候,她情绪有些忧伤。
曹延还有正事,狗蛋儿看上去不太聪明,只能先托付给玉萋萋。
他将来龙去脉说完后,玉萋萋抬起眼皮看了两眼狗蛋儿,点了头。
那眼神愁中带着娇,娇里透着柔,看得狗蛋儿脸面通红,浑身虎毛直竖。
安置好狗蛋儿,曹延还要去林家,他出了裁缝铺,绕到没人的巷子里才化作原形,他刚才明明可以在裁缝铺里化形的,可不知为何,他心里莫名不想让偶像知道自己是只猫。
曹延进到林家时,林展正和汤古坐在院中交谈,林家的独子林小敖也坐在一旁,周有璋和秦策明靠在走廊边。
坐在石凳上的林展抹着泪,“我与三娘在一处长大,我幼时家中是卖猪肉的,日子倒也过得去,三娘却是从小就吃尽了苦头。”
“三娘她爹嗜毒,先时砸锅卖铁去赌,后来又找牙婆将三娘上头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卖了去,三娘十三岁多时,那混不吝的又将主意打到了三娘头上。”
曹延轻手轻脚地走到周有璋身边,小声接着道:“林老板比裴娘子大三岁,两人也不晓得什么时候看对了眼儿,他老丈人发卖裴三娘那年,他虽然只有十六岁,但哪能眼睁睁让裴三娘被卖了去?和他老爹商量后,一咬牙就将家里房子铺子卖了,拿了些银钱给他老丈人,就带着他老爹和裴三娘来了东句城。”
在林展的故事里没有女鬼庄蔷的身影。
“林老板一个外来人能打拼下如此家业必是十分不易,没人脉便罢了,我实在好奇,你初来乍到时,做生意的本钱是如何得来的?”周有璋走到院子里状似随意地问。
林展止了啜泣声,“我与父亲卖了家中产业给了三娘她爹一些钱后,还有些剩余。”
“问这些有的没的作甚,无知妇人!”汤谷十分瞧不上这个民间鬼婆,他数落完周有璋后又转头安慰林展:“林老板放宽心,依我看,裴娘子眼下有八成可能还活着。”
林展立时大喜,情绪反复下险些跌在地上,林小敖赶紧扶住他爹,言语中亦带着无尽的喜悦,“法师所言是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那得赶紧找到娘亲。”
父子两人相拥而泣。
周有璋不理会汤谷,“林老板,其实我已寻到了裴三娘。”
此话一出,院中立刻安静下来,而后又沸腾起来。
汤谷:“怎么可能,你算哪根葱,我都还没查出影儿来,你怎么可能知道,你少瞎说八道。”
曹延:“真的假的?我就吃了个饭。”
林展捏着林小敖的手臂惊喜地看过来,激动得话也说不出来。
周有璋走到老太爷房门口,推开门,使了两个卫所杂役将老太爷连人带床移开,地洞洞口大敞着,一股恶臭味扑面而来,众人连忙捂鼻。
只有林展和林小敖不管不顾地冲上来,林展颤着声大喊:“快,快取梯子来……”
曹延探着脑袋,一眼就看到那团乌黑的东西,正要说什么就被秦策明捂住了嘴,周有璋也冲他摇头示意。
林展手忙脚乱地从下人手中接过梯子,将梯子放进地洞,慌乱地顺着梯子向下去,快落地时却一脚踩空,摔倒在地,他连忙爬起来,直直奔至水缸边。
“三娘?三娘……”他双手轻柔地拨开裴三娘的乱发,嘴里不住地唤着。
裴三娘此时已经有些不清醒了,她费劲地想要最后说些什么,张开嘴确是呜呜咽咽的声响。
林展心痛不已,将脸紧紧贴在裴三娘脸上,“三娘,我终于找到你了……”
本该是感人至深的一幕,却被一道声音打破。
“林老板,如今人也找到了,关于凶手我这里也有些线索。”周有璋站在洞口看着这荒诞的一幕。
林展转头看向上方,双眼狠厉,“是谁?究竟是谁如此恶毒!要对三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后宅妇人下此毒手?不管他是鬼还是妖,林某必要十倍百倍报还与他!”
“我有几个问题,问过之后林老板也许便知晓了。”周有璋说,“令郎真是裴三娘所生吗?令尊又真是你父亲吗?你万贯家财又真的尽数干干净净吗?”
“是她……竟然是她?”林展浑身一颤,只觉全身上下如有万千虫蚁爬过,他先是恐惧地四处张望,而后又站起来朝着空荡荡的地洞大喊:“庄蔷!你藏在哪里!你出来!你这歹毒妇人!你要报仇报怨你冲我来!”
一阵尖锐的笑声响起,林展闻声,猛地回头,一团黑雾在他眼前凝聚起来,他记忆中早已模糊不清的那张脸此时是如此的清晰。
庄蔷一挥袖子,一堆白骨凭空出现,滚落在地上,地面是柔软的泥土,落上去时只听得见骨头相撞时的声音。
林展丢失的记忆随着白骨的出现瞬间翻涌上来。
那日夜深时,他忽地醒来便发现自己浑身动弹不得,四周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瞧不见,他当时怕极了,想要叫人,却如何也喊不出声,后来……后来锋利的刀尖从他背上划过,他清楚地听见皮肉被割开,刀尖撞击他脊骨的声音。
整整一夜,他几番昏死过去又醒来。
直到他终于感受不到痛苦了,却又被一股大力塞进了一个皮套里。
等到天亮时,他已经什么也不记得了……
林展恍然大悟般地看向自己的身体,那张皮子早已腐烂不堪,缝制的手法歪七扭八极为低劣,从缝线处还看得见里头沾着血污的稻草。
他全身颤栗不已,用力地想要逃离这具身体,却终归是徒劳无功,他的情绪终于崩溃了,大叫了一声后便往庄蔷身上扑去。
庄蔷的身影如水波一般荡漾着,那皮包稻草的身子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泥巴地上,许久不曾动弹,而后又伏在地上又哭又叫地抓着泥巴往嘴里塞,抓着抓着他又大笑起来。
林展疯了。
水缸里的裴三娘身子里飘出一个虚影,刚死的阴魂没有意识,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空洞的双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女鬼庄蔷的笑声始终未曾停歇,她的眼睛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洞口的林小敖,那是她的儿子。
然后她重新化作黑雾,吞噬了洞中的一切,裴三娘,林展,白骨和那只水缸。
黑雾消散,地洞里只剩光秃秃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