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婆日志》庵烙竹z梦

4、庄蔷的幻境

　　三人在梨花巷巷口的烧饼摊买了三个锅盔，曹延啃了一口锅盔，“只吃饼太干巴了，咱们去面馆来点汤。”

　　他们又进面馆要了三碗鸡汤，曹延还多要了一碗鸡汤面。

　　周有璋咽下嘴里的食物，将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那女鬼早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林展夫妻，为什么偏要等到现在？她杀了林展，却为何又留了裴三娘的性命？我将她从林老爷子身体里逼出来后，她又是怎么在我的眼皮底下消失的？”

　　其中究竟也许只有当事人知晓了，三人一时陷入沉思。

　　“女鬼对林老板下此毒手，他们之间必然有深仇大恨，林老板一定认识那女鬼，姥姥可看清了她长什么模样？”秦策明思索着问。

　　曹延将长长的面条呼噜噜嗦进嘴里，“黑了吧唧的，就看得出来是个女的。”

　　秦策明又问：“那告诉林老板，其实他已经死了，会不会让他想起来一些死时的事？”

　　曹延将脑袋从面碗里抬起来，“对呀！为什么不直接问他呢！”

　　“林展身上没有封印，那女鬼应该不是封存了他的记忆，而是将他的记忆取走了，问也问不出来。”周有璋喝了口汤，“你们被障眼法蒙蔽着，不知道那林展身上多恶心，那可是少说放了半个多月的烂肉皮啊！他身上犯痒的时候，说不定就是生了蛆虫……不过我倒没看到他身上有，毕竟他三五天地还洗洗澡……”

　　“太惨了，死了还受这鬼罪。”曹延感慨完，依然吃得欢快，

　　秦策明看着自己跟林展有过不少接触的身体陷入沉思，他轻甩了下脑袋，试图将这些影响他吃饭的东西甩出去，不过并没有成功，于是他提了个新的话题。

　　“姥姥，金央和你比谁更厉害？”

　　周有璋手里端着汤碗，有些恍惚。

　　她曾经回答过同样的问题，那时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哥哥更厉害啦。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街上嘈杂的叫卖声不知何时褪去许多，酒馆饭堂传出声声欢声笑语。

　　她拿帕子擦着嘴角，片刻后道：“我与他生于同根，他比我开花早，那时他更厉害，可也注定他会比我更早归于尘埃。”

　　曹延摸摸自己的肚皮，随口道：“不过他一定想不到你竟然就在东句城，甚至就住在小乌街，他果然不喜这里，这么多年都没回来看过。”

　　是啊，金央一定想不到她就在这里。

　　周有璋不由愣住，就在这里？

　　女鬼会不会也是这般想法：他们一定想不到我就在这里。

　　周有璋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由失踪案揭开序幕的，这团乱麻的线头。

　　女鬼为了达成她的目的一定筹谋了许久，而现在，要杀的人她已经杀了，要带走的人她也已经带走了，林家就那么点大，她和汤谷两个抓鬼的大张旗鼓地跑到林家她不可能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趁他们没发现赶紧跑？她留在林家到底还想做什么？

　　她是想亲眼看着林展腐烂成臭水？还是想看林展遍寻不到裴三娘的痛苦的样子？

　　她还有她未达成的目的，所以她才还在林家？

　　在目的达成之前，她一定不会离开。

　　她就在这里。

　　“餐前小点结束。”曹延吃得眼睛微眯，“该用正餐啦，欣欣饭馆的猪蹄汤我一次能吃三大份，再加两碗饭……”

　　周有璋站起来急匆匆往外走，“下回再陪你去。”

　　“小猫你自己去吧。”秦策明也赶紧跟上。

　　等他俩走远了，曹延才后知后觉地嘀咕着：“该死，没人买单了，只能吃一份了。”

　　回到林家院子，汤谷派出去的阴魂们果然没有找到裴三娘，不过他并没有放弃，他在院子外头抓了个路过的游魂，得知了一个非常重要消息：附近的游魂都不敢往林家跑，因为这里有只厉鬼。

　　所以周有璋回来的时候，汤谷正带着他身边的两个小道士满院子转。

　　秦策明看着不远处拎着桃木剑，走几步就“呔”一声的汤谷问：“我们也要这样吗……”

　　“不用……我已经知道她在哪里了。”周有璋说。

　　女鬼阴魂溃散，化作雾气落在地上不见时，他们都以为她消失了。

　　或许，她并没有消失，她只是藏起来了。

　　周有璋猜测林老太爷房间的地下有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空间。

　　阴魂没有实体，可以穿墙，周有璋不行，她只是个鬼里鬼气的妖怪。

　　于是她便从房间门口开始，一块砖一块砖地仔细探查。

　　这女鬼狠辣又狡猾，为防发生意外，周有璋将秦策明留在了门外。

　　林老太爷从女鬼离开后便一直昏睡着，此时嘴里还在含糊地说着什么。

　　很快，周有璋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她在林老太爷的床下发现了入口。

　　床底下有一块比成年男子的肩还宽些的木板，上头涂着与青石砖相近的颜色。

　　在揭开木板前，周有璋猛然想到：那女鬼如果一直躲在这里面不出来，自己一定不会这么快就找到这里。

　　可是不管怎么样，真相就在这里，她不再多想，果断地掀起木板。

　　恶臭味扑面而来，原来房间里那轻微的怪味并不是来自于林老太爷，而是来自于地下。

　　在仅有的一支散发着微弱光亮的蜡烛的照耀下，周有璋看见了女鬼化作黑雾的阴魂，透过黑雾似乎还有一个大大的圆球。

　　“还不算慢。”

　　声音是从黑雾里传出来的，语气轻快，周有璋甚至从其中感受到几分赞扬的意味，她咬咬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能这么快找到这里，是因为女鬼想要被她找到。

　　周有璋非常不喜欢被操控的感觉，她的脸平静又阴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我的每一步都在你的计划之中？你觉得我和你遇到的那些小鬼一样？”

　　“你当然不一样，我从来没有闻见过和你一样的气息，由你来做揭晓谜底的人，我很满意。”女鬼的声音在地洞里显得十分空灵，“你不必这么气愤，你想知道真相，而我想要告诉你真相，我们怎么会是敌对的关系呢？”

　　周有璋不想和这女鬼有太多废话，她的身体化作一团巴掌大的红光径直往地洞里飞了进去，红光中间有些发散的线条，看上去是一朵花的模样。

　　等进到里面后，她才深觉自己大意了，哪怕女鬼不对她动手，她也要被这里面的味道给熏死，赶紧将随身的帕子撕成两条，团成球塞在鼻子里。

　　洞里的一切没了黑雾遮挡，清晰了起来，这个地下空间十分狭窄，比上头那张床也大不了多少，四周都是泥土，很不平整，泥面还有一些挖凿的痕迹，而刚才从上往下看时看到的那个圆球，原来是一个水缸，周有璋的目光落在上面，更是恶心不已。

　　那水缸里有个人，只脑袋和两只手露在外头，脖颈处有一块铁板将她牢牢固定，恶臭味正是来源于此，那露在外头的双手上覆满了脏污，正费劲地抬起来往前伸，乱发覆盖住了那人大部分脸庞，张着的嘴里空空如也，嗓子里发出难听的呜咽声。

　　“那是裴三娘？”周有璋语气沉闷地问女鬼。

　　那团飘渺的黑气凝聚在周有璋身侧，脸庞如少女，梳着妇人髻，她笑吟吟地说：“是呢。”

　　女鬼话刚落，地洞里骤然亮堂起来。

　　四周的泥土开始剥落，幻化成了满目的红色，大红蜡烛鸳鸯被，不知是哪对佳偶的洞房夜。

　　紧接着，床边出现了一个身量不高的女孩儿，她紧张地端坐着，不时掀起盖头张望，少女的脸庞上满是娇羞。

　　幻境中的一切极为真实，周有璋倏地看向身侧，那新嫁娘的脸与她身侧的女鬼一般无二。

　　房门在这时被推开，新郎官醉醺醺地走进来，踉跄着行至床边，喜秤挑盖头，对饮交杯酒，一气呵成……

　　周有璋更是惊疑，新郎官的脸棱角分明，眉眼间像极了林展。

　　或许那就是林展？年轻时的林展。

　　眼前的一切又开始变幻起来，满目红色散去，这对夫妇婚后的一幕幕在这小小的地洞里流转，他们与所有新婚夫妻一般，郎情妾意，互许白头。

　　再然后，林展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他肆意地向所有人展示着自己的喜悦，却吝啬地一丝目光也不愿给自己的发妻，初为人母的女鬼满脸忧愁。

　　地洞里响起一声克制的抽泣声，而后又响起痛哭声，转眼间，此起彼伏的哭声响彻地洞，幻影里一个又一个女鬼模样的女子落着泪。

　　一道男声突兀地在哭声中响起，“庄蔷，我对不起你，我一定照顾好你爹，你放心去吧……”

　　四周又暗了下来，幻影里的女鬼从自己倒在地上的身体里爬起来，不知所措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自己，又抬头看向正与另一个女人商量着该如何掩盖罪行的……她的夫君。

　　蔚蓝的天空一片片剥落，将底下凹凸不平的泥土显露出来。

　　幻影消散，耳边寂静无比，周有璋不知该如何开口指责已是亡魂的庄蔷，她为人一世本该恣意快活，却偏偏遇到了林展，可她也确确实实背负了满身罪业，林展，裴三娘，还有无数不知名姓的游魂。

　　几步外的水缸早已没了动静，里头装着的裴三娘两只眼睛睁得浑圆，惊恐地看着庄蔷。

　　“你没想到是我吧？你一定想问，为什么我隔了二十年才来找你们吧？”庄蔷畅快淋漓地笑起来，这半个多月她看着裴三娘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吃喝拉撒全在这缸里，却连将她捉到这里来的是谁都不知道。

　　庄蔷一步一步走向水缸，嘴里一字一句地说着她隐忍了二十年的往事。

　　“你在窑子里伤了身子无法生育，便撺掇林展借腹生子。”

　　“林展做了我家上门女婿后你又觊觎我庄家家产，你悉心教导他如何哄我欢心，如何让我爹爹将万贯家财拱手相送。”

　　“不甘做外室，你又指使林展谋害我性命。你分明什么都得到了为什么就不能知足！”

　　“连害我时说的照顾好我爹爹都是假的！你们敲了他双腿将他囚禁了足足二十年！带着他摸爬滚打一辈子赚来的钱财跑到这里，披了张新人皮，倒做起好人好事来！”

　　“你们算个什么东西！我竟然死在你们手里……若不是可怜我孩儿无人照料，我早将你们这对烂心烂肺的畜生扔去喂狗了！”

　　缸中的裴三娘目眦欲裂，她万想不到竟会是庄蔷，明明已经二十年了，明明都过去了，怎么会……

　　“你就不好奇我为何天天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你可知林展现下是何模样？你知道你日日吃的是什么肉吗？”庄蔷鄙夷地低头看着气数将尽的裴三娘，“他还以为自己还活着呢，殊不知，就剩张皮了。”